光葵十八年。九月。

    印川。

    “噗噗噗、噗噗噗！……”

    放在桌面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屏幕亮起来，发出荧荧的蓝光。隽域右手还来不及扔下笔，左手就已经急急忙忙地一把抓起捣乱的手机。心跳猛然开始加速，隽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冷静。

    隽域对自己说，强迫自己在手机的两次震动之间做了一个深呼吸，同时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小男孩神色一凛。

    果然是……唉，还是躲不过。

    隽域正要接电话，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疾步冲到房间的门边，关上书房的隔音门，匆匆锁上。

    啊……吓死我了！

    隽域觉得自己已经出了一头汗了。

    “喂，组长！”隽域冲着电话小声叫嚷，一边走到窗前，希望从十九楼楼下的大街上传来的公交车刹车声，商店音乐……等等，能稍微掩盖自己接电话的声音。

    “嗯……”隽域眼睛盯着自己的书桌，出声回应，表明自己在听。实际上，他听得相当认真，连自己其实正在发愁地望着桌面上那堆摊开的没摊开的未完成的家庭作业都没有意识到。“嗯……噢……”

    隽域又扫了一眼房门，生怕自己的父母会突发奇想，忽然想推门进来，探望一下他们以为正在做作业的儿子。

    “组长，现在几点了？我这个角度看不到我的闹钟……”隽域谨慎地压低了声音，又差点大叫出来，“什么？！快九点了？……组长，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命啊？我可以给……”隽域哀叹地半开玩笑，但是那个“你”字还没有说完，他突然把手机举得远远的，好保护自己可怜的耳膜。他瞪着那手机幽幽的光，无可奈何。

    忖度电话里的人大概激动完了，隽域认命地把手机放回耳边：“对不起组长，我知道你不要我的命……不是，我只是开个玩——呃，好好好……是是是……我听清楚了，我想办法……你给我多少时间？”

    隽域听着电话，眨巴眨巴眼睛。

    “五分钟？！……好好好，我试一下……你来接我？你现在在？……啊，我家楼下？！上来？！……嗷，不不，你千万别上来，我下去，我自己下去！”隽域连忙说，又不忘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不担保能行，不行我再打电话给你！……哎……是……就这样。”

    隽域愁眉苦脸地挂了电话。

    隽域默默地收拾着桌面上凌乱的东西。合上部分书本，盖好所有笔盖，放回笔盒里，把大字典放回一旁的书架上，数学、语文、英语。隽域最后把没有写几行的数学作业拖到桌子边，把它们伪装成正在写的样子。

    是否要写张告别字条……不用，还是不用了。隽域有些伤感地想。若真的自己出了什么意外，组织会为自己善后并照顾自己的家人。

    可是这次只是半夜九点出个门而已，不会死的啦！隽域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微微苦笑。代价，这就是代价。这个代价已经很小了！

    不过，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隽域从练习册上撕了半页纸，留了一个电话号码以及一句话：“若我回来得太迟，打这个电话，只要问：‘我的儿子隽域为什么还没回家？’就行。”

    “妈妈，我想到楼下玩一下！”隽域若无其事地挂上个无邪的笑容，装作天真地对双双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父母说。母亲扭过头来瞪他，又瞪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像是挂钟惹了她似的，父亲则对儿子皱起眉头。

    “现在九点多了！”隽域的妈妈说。

    “嗯……”隽域磨磨蹭蹭地说，一脸渴望的样子。

    也许是习惯了儿子有时执拗的举动，隽域的妈妈很快让步。“好吧，但是早点回来，别让坏人拐跑了——回来得太晚就让你睡在外面！”

    “耶！”隽域兴奋地叫了一声，跑进卧室换衣服。他父母又恢复被儿子打扰前的姿势，继续他们那毫无内涵的连续剧。

    “爸爸妈妈……”隽域一边换上运动衫和长裤，一边低低地喊了一声。从门缝里瞥瞥他们平和安详的侧影，隽域感到一种平和安宁涌进自己的心中。这就是平凡人间啊……我能做点什么，守护这浑浊却美丽的平凡人间，守护着普通人普通却美好的日子，其实已经……很幸福了。

    多少普通人无能为力的事，到了我们这里都变成了可能……爸爸妈妈……我现在要暂时去一趟世界的边缘了。

    “爸爸，妈妈，我下去了！”隽域用最清朗的声音喊道，转身关上了第一道防盗门。

    “玩一会儿就快点回来！十点钟之前必须回家！”家人的声音追了出来。

    “哦！”隽域大声答道，握紧了手中的钥匙，“我带了钥匙！”

    为什么这么喊呢？为了……让自己回来太晚时，他们不至于太担心？知道自己不会被关在门外？

    隽域自己也不知道。他退后几步关上第二道门。“砰”的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隽域把钥匙塞进口袋，转过身去。

    突然发现，去路被人堵住了。

    隽域吓得差点大叫出声，幸好在最后一刻想起自己还在家门外，连忙吞下那一声惊呼，噎得他自己直翻白眼，嗓子都痛了。

    隽域抬头狠狠地瞪了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眼，推着他的后背，把他推到电梯之前，这才腾出手，按了一下电梯按钮。隽域没有去看那人熟悉的衣着：男式休闲衬衫，休闲长裤，皮带和运动鞋。

    “组长你想吓死我啊！不是叫你别上来的吗！被我爸妈发现怎么办！”隽域埋怨道，在不宽的过道里踱来踱去，好像这样能让心里的不安滚出去似的。

    “对不起。”被称作是组长的人爽快地道歉，同时拍了拍面前这个还不满十三岁的五年级男孩的肩，“怕你遇到麻烦嘛……好了，别再走来走去了。”

    男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脸面对着消防箱，看看玻璃倒影中的自己，有点尴尬。

    “我怕被他们发现。”半晌，他说。

    出了家门，他就走进了另一重身份，不再是父母的孩子。家门是分隔两个世界的天堑。多少次一个电话打来，他就只能想尽一切借口，赶出家门，去处理各式各样或棘手或扑朔迷离的事件。

    “若你真的不想他们知道分毫……”组长开口。

    小男孩面对着消防栓，没有回头：“我不想他们搅和关于‘这些’的任何事！”

    组长并没有因为隽域冲动而唐突的回答心生不快，而是笑了笑，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戳着电梯“向下”的按钮，一边说：“若真的一个不小心……组里还有办法……”

    “组长！快别对我提‘消忆’了！”隽域不耐烦道，担忧很快感到愧疚，“哎——对不起，组长。”

    电梯门发出轻微的轰隆声，打开了。隽域连忙从消防栓前转回身，跟在男人身后小跑进电梯，并按照惯例，装作与他互不认识。

    电梯向下。虽然已经快九点了，但在下面几层楼的电梯还是停了两回，一次进来一个貌似是维护电脑的人，另一回进来一对祖孙。老人一直紧紧地牵着三四岁大孙子的手。隽域和他的组长都多看了他们几眼。

    电梯停。门开。老人牵着孩子，以对一个老人来说很快的速度走了出去。隽域与组长最后迈出电梯，待电梯门自动关上，门厅里的人都走出去之后，隽域一笑。

    “那老人真敏感！”组长微微有些惊讶，“——可惜年纪太大了。”

    “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电梯昨天困住了两个住户——突然供电中断，他们几乎把所有的按钮都按坏了，今早才修好按钮。”隽域解释，回头看一眼笼罩在电梯门边若有若无的一片灰色，顺手推了一下组长的胳膊，“你不是说赶时间？——这气很快会散了，别看了！”

    跟着组长走出住宅小区，隽域问出了他憋了很久的问题：“组长，这次是什么？有事主委托还是——？”

    他一边加紧步伐跟紧大步流星的组长，一边侧头试图看着他的脸说话，无奈这大男人走路实在是太快了，隽域伸出手，想拉住他以免自己跟不上，但另一方面，组长身上似乎没有可以拉扯的衣服，隽域只好伸手一扑抓住了住了组长的衬衫。

    “哎哟！孩子你干嘛！啊啊……放手……”组长抱怨道，一手拉着隽域的肩膀把他拢到身边，一只手忙不迭地把被拽出来的衬衫塞回裤子里，“隽域，你多久没剪指甲？——不是委托，是一般公务。”

    “我们现在去哪里？”隽域看着组长狼狈地塞衬衫的样子暗笑，同组长一起拐进小区的停车场，“我不能超过半个钟头……”

    “好吧。”组长把他带到一辆不起眼的白色面包车旁，按了车锁开关。面包车发出两声鸣叫，组长说：“上车。”

    隽域绕到另外一边爬进车里，一边咕哝着：“拐卖儿童……”

    组长发动车子，“什么？”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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