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葵十九年。

    早上十点左右。

    辞凉站在街市的入口，双手插在衣兜里，欣赏着一片喧腾的市井。

    这里是这个小镇中最热闹的一处，其他小小的田地与巷陌中都还弥散着一个宁静镇子的与世无争。然而辞凉知道，这幅景象不会继续太久了。发展的大潮席卷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步伐再慢，这镇子也依然难以抵挡前进的浪潮，情愿或不情愿地被裹挟其中，踉跄前行。

    不过这还都是以后的事，“以后”都还是一件说不准的事。

    此刻辞凉不露声色而恰到好处地融入到镇民之中，让谁也不会对她多看或少看一眼，甚至像是一根电线桩子似的杵在一辆胡乱停放的自行车旁好半天，也没人嫌她碍事。窄窄的街市两旁，两边小楼相对拉起的遮阳布都在岁月的流逝中逐渐变得破烂不堪，就在这黑黑红红的遮阳布下，杂乱却不失秩序地停满运菜的单车，摆满小摊，最多只能有空隙容一辆小车通行，而一旦真偶尔有一辆车来，那就难免是一阵鸡飞狗跳了——行人都挤得没地方站，小摊贩都忙着挪他们摆在地上的货物……地上的污水与丢弃的烂菜叶、塑料袋之流的混合在一起，让人能避则避。

    一副很普通的街道变身菜市场的景象。

    可是——辞凉很纳闷这么一个乱糟糟的地方，青葵怎么能找得到？

    谭序打来电话，让辞凉接了之后径直向后转，向着这条街市较为安静的那个方向找去。

    这条街市的另一头与这一头中间只隔了一条横路，却竟有天壤之别，走过横路便瞬间进入了一个安静的世界，除了比较宽敞一些，两旁的农民房向街的方向间或开着小卖部，其余都与这座小镇别的巷子没有什么区别。房子还是瓦房与水泥小楼穿插出现，像是各自分守着两个不同的时代，又像是一场慢悠悠的争夺。水泥巷路的两边还是各有一条歪歪扭扭的露天臭水沟，散发着淡淡的气味。沟边不经意地长着顽强的野草，将根扎在臭水沟里黑糊糊的角落。

    辞凉向里走，目光无意地掠过门楼前贴着的褪色对联，又瞥了一下一间瓦屋那扇深褐剥漆的木板门。她小心地避开地上即将崩裂的水泥地板，快要走到巷子的尽头时，终于看见组长谭序站在一根歪斜的电线杆下。

    “这里！”他叫她。

    她走过去，他头向她来的方向一扬，问：“那边地板怎么样？”

    “蛮糟糕的。”辞凉向他汇报，“就像信息里说的一样，挺多地方有黑雾，大概是快崩了。”

    “嗯。”谭序点了点头，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转向辞凉，以叮嘱的眼神望着她：“等一会儿你可什么都别告诉她。就按我们商量的计划来。”

    “知道了。”辞凉皱了皱眉头，又有点不放心，“可是如果等一会儿她什么都没感觉怎么办？她又不是我们，可能看不见的……”

    谭序忽然明白了辞凉和他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但他很淡定地说：“我没期待她会对地板有感觉啊！而且今天请她来是因为另外一件事不是吗！我们先去那里，就是昨天初妤送来的三页报告，我刚还不是给你看了么！”

    “噢，对对。”辞凉赶紧闭嘴，以免继续说下去要被组长批评了。她是看过那三页报告，但今天谭序又给她看了另一份报告，随即就和她一起来这里了，她还以为今天的任务是为了第二份报告呢……

    青葵出现在约定地点。谭序和辞凉什么都没跟她说，礼貌地请她跟着他们，之后就直接带她走进了他们刚才来到的那条大巷子。

    青葵平静地跟在他们身侧，早已习惯了每次谭序叫她来时都不跟她仔细说清，而只告诉她大致情况。她知道谭序老喜欢试探她的深浅，但青葵从来不以为意。

    辞凉跟青葵并排走。每次她们一起出去时差不多都是这样走，感觉事情不严重时她们有时还会闲聊，比如今天。

    聊着聊着辞凉又看见了面前那一块水泥板上氤氲的黑雾，对那块地板的不安，让辞凉本能地想把青葵拉开不让她踩到，结果伸手过去还没捉到青葵的衣服，青葵却忽然蹲了下去。

    “哎……？”辞凉还伸着手，整一个莫名其妙。在她的疑惑声中，谭序也不由得奇怪地站定回过身来。

    ……那就是黑色雾霭最集中的地方，青葵难道能看见？辞凉诧异，她知道青葵原本看不见他们边识所能看见的气氛的啊！

    辞凉又涌起一股好奇：不知青葵接下来会作何反应？

    这好奇让辞凉没动。而谭序眼神一肃，表情意味深长地打算旁观。

    而青葵蹲下之后就把辞凉和谭序给忘到了一边，她抬眼扫了一眼街巷的两头，见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别人，便放下心来。她深深地皱起眉头，飞快地以两指碰了碰自己的唇，之后迅速地将手按在了水泥地上。

    辞凉似乎看见青葵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对着那块地板说了一句什么话，还未细看，青葵已经重新若无其事地站在了自己身边。

    “怎么了？”谭序不动声色地问。

    青葵蹙起的眉头还没来得及散开，眼神空白地望了谭序一会儿，这才问：“谭先生，你们看见这地板跟别的地方有不同吗？”

    “咦？你知道？”谭序诧异地问，辞凉作证，谭序原先根本没期待青葵能发现这个的！

    “你们也知道这底下有什么？”青葵这倒有点儿吃惊，转向辞凉又问：“诶，你看见的这上面是什么样的？”

    辞凉看了谭序一眼，老实地告诉青葵：“黑的。”

    谭序糊涂了——青葵还发现了他没发现的东西！“什么这底下有什么？”

    “哦！你们光看见它是黑的，看不见这里下面有什么啊。”青葵恍然大悟，说的话和她的表情都很欠揍，不过辞凉一点也没想揍她，而谭序完全习惯自己对青葵所在的领域处于没常识状态，青葵说啥都很难让他感觉不好意思。

    青葵又向这条街巷的尽头张望了一下，眼神里微微多了几丝忧虑与悲悯。

    凡是涉及青葵所在领域的事，都摆脱不了哀伤的如影随形。

    谭序忽然不是那么想知道这地板下到底有什么秘密了……

    ……不知道的话，他们还能按自己的方式毫无知觉地处理，然而一旦得知原委，他们有时反而再也无法狠下心出手……这是与青葵多次出外勤后总结的经验。

    “谭先生，这个跟你打电话让我来的那件事，有关吗？”青葵指指地板。

    谭序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好。”青葵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先跟你们去，一会儿再回来处理这里。”

    他们重新向目的地出发，然而在走了不到十米的路后，在水泥地上的又一处更深更浓黑雾前，谭序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站住，跟在他身后的辞凉与青葵也不由得停下脚步。

    “青葵先生，你还是现在告诉我吧，这下面到底有什么？”谭序慢慢地问，已经取出了银笔。

    “回来再处理吧……这里这么多……”青葵低声道，竟有淡淡的哀伤，“一时做不完的……”她还是没有直接回答，说是那么说，但她自己也忍不住了。她再度蹲下身去，重新往两指上吹了一口气，按在地面，声音极轻，温柔得让另外两人心里一痛，竟差点潸然落泪。

    “……难过吧，没关系……愿意说给我听么，我听得见……我知道你的怨念……”青葵紧紧地抿住嘴唇，似乎在强忍着什么，片刻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复又低声道：“嗯。好，我回来……我是——我是……我来自下界。”

    谭序看见，那氤氲的黑色雾气竟然转淡，转灰，没有片刻之前那么浓烈……

    青葵再度站起身来，迎上谭序和辞凉严肃的目光。她别开眼，“这下面是墓碑。被当作普通石料砌成路基的墓碑，还有其他的墓石……这个小镇为了发展，把一些无主的旧坟拆了，拆出来的部分用来修路……虽说拆坟之前祭过，但是它说，他们没有真心地祭奠……此后就被冷漠地埋在这里变成路，没有人关心，日晒雨淋，脚踏车碾……它觉得凄怨，渐渐心中不甘……”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他们两个心里感觉颇复杂，一时都有些说不出话。

    谭序小心地望望脚下问：“‘它’是什么，方便说么？”

    青葵有点为难，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也说不好是什么……就算是灵念吧，‘它’混杂了逝者残留的念、修墓人遗留下的一丝情感、后来的祭拜者遗留在墓前的念，还有……天长日久，山水风雨中它自己滋生出来的一点点——就是灵了。和生灵、亡灵一样……都是灵……总之很复杂。不好解释，我们先走吧！”

    在青葵的眼神催促下谭序和辞凉都觉得还是先走为妙，不由得跟上了青葵的步伐，直到走远而又未太过靠近下一处黑雾，谭序问道：“青葵先生，这条路下面都是吗？”

    青葵犹豫了一下：“很可能，但不是每一处都有灵念，因为……它们的性格也有不同的，有些宽宏大量的，就会随遇而安，还有些墓感觉当初的祭奠到位的话，灵念就会散去。”

    原本与边协签过协议，青葵并无义务为边协解答关于其中道理的疑问，但她不大计较，无伤要事的东西她还是会顺口解释。

    “那如果任其发展会怎样？”谭序的口吻已明显带了探究工作的意味。

    “会……”青葵再度有点拿不准，“估计有人路过会被绊倒，有车轮碾过车轮会爆胎，最糟糕也许……这路会塌方……反正，到它自己消气满意为止。”青葵挠挠头，“谭先生我们这么拖延会不会不太妥？我会回来再处理这里的啦！”

    谭序只得跟青葵坦白关于这条路也在他们今天的任务范围之内，但之前没想到它还是跟青葵的领域有关，这才没告诉她。其实青葵也没怎么在意他的话，他说完，他们还是先向了原定的目的地走去。

    一路上还有许多，没人处青葵便先逐个简单安慰，到了热闹脏乱的那一段，青葵就不方便再随意蹲下了，安慰方式只能更加粗略。

    在走到街巷的中间之后，前方忽起的尖叫与纷乱让三人的心都为之一紧，上前看去，谭序心中一凛——

    塌方！

    终于还是发生了……如果更早一点，有人关心，有人在意，有人把“尊敬”二字稍稍记在心上……

    ……世间万物，都少不得一个“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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