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葵十九年冬。

    印川。

    鸿杰仿佛又回到了四五年前，和小怪兽一起胡闹的那段日子。

    鸿杰回到她旁边坐下后，便见她始终低垂着眼，幽幽地一杯一杯地啜饮，并要他陪。

    她的神情，像极那段曾经。

    小怪兽又回来了啊……

    这个她，只有他认识，且无比熟悉。其余之人，无不惊诧，无不觉得世事恍然。

    谭序起先望着玩闹的冥界客人，一动不动地望了许久，后来转头默默地看着鸿杰与青葵对酌，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两个年轻人他几乎不认识。

    他开口道：“你的酒量很不错啊……”目光落在青葵脸上，待到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出了声。

    “很差。”青葵干脆地说。谭序以为她是谦虚，谁知她下一句接道：“要喝好多才会醉，又浪费酒，又害我很饱。”

    鸿杰一下子笑出来，不觉吐出了一点红酒。青葵抬手替他擦了擦，忘记这么随手的动作会被谭序视作亲密过度……

    鸿杰笑着损她:“切，你要喝醉干什么，你喝醉酒很没劲的，闭着嘴一声不吭，找个地方倒下就睡了，既不真心话也不大冒险，一点都不好玩！——而且喝酒不会饱的好不好。”

    她听了笑眯了眼，一点也不生气。

    “我又不是故意的，醒来不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鸿杰揉乱她的头发，她乖乖地把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捋回去……谭序忽然想，如果不是因为青葵的身份原因，说不定他能把她当做他的普通组员一样看待，他对她的印象会截然不同……

    渐渐地又静下来，青葵再度放空目光缓缓啜饮，许久一言不发，这次谭序有时也加入进来，然而总是不大习惯地，一会儿又让到一边……

    鸿杰看青葵慢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侧脸望她空蒙的眼神，忽然问道：“小怪兽，我们再去搭档一次好不好？”

    她听懂，摇头：“你弹琴给我听吧。”

    他停了停，欣然说道：“好吧。”

    台上一曲毕，他上台，顺手接过别人正要放下的吉他，为她一人，为过去弹起。

    乐声响起，忽而全场静默，唯琴声回荡。

    在场的许多人都认识鸿杰，但都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他。

    她趴在椅背上听着，脸上慢慢漾起一个怀念的笑容。

    一段告终，响起众多掌声，回头一看，谭序居然也在鼓掌的人之列，见青葵看他，他笑着对她说了一个词：“惊讶！”

    她骄傲地回道：“我认识猪头的时候，他是酒吧的当红驻唱啊！”

    话音未落，曲声再起，青葵不舍得错过，匆忙闭嘴。

    她被鸿杰带回曾经的苦涩时光。她开始感觉世上无人，心里澎湃的什么东西让她不知不觉地随声哼唱起来，待全曲告终，这才发现店内只剩下自己和鸿杰的歌声琴声在回荡，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后，青葵才被忽然响起的掌声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和鸿杰遥遥的呼应，早成为众人聚精会神的中心。

    “小怪兽！都叫你过来了！”鸿杰远远地招呼她，“就叫你和我搭档嘛！”

    “不要啦！我唱歌很难听啊！”青葵退缩拒绝，这实在不是她习惯的事啊！

    “管你难不难听，你没看大家都在听还鼓掌！过来啦！”鸿杰大叫，忽然招呼道：“大家来掌声鼓励一下她好不好？”

    你唱歌可以不好听，但是你的歌声里有生命啊！

    随即又是一阵掌声雷动，青葵想了想，终于欣然站起，迎向鸿杰……

    在这之后，青葵把周遭的一切都忘了。她只是任着鸿杰带她玩，和他一起唱歌，一起乱喊……最后在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被鸿杰搂在腿上，青葵抱着鸿杰的脖子一直无声地流泪……鸿杰就这样坦然地将她抱起，抱回他们的座位……然后吻了青葵的脸。

    当着谭序，鸿杰没有那么肆无忌惮。不过即使是谭序不在旁边，他其实也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来。虽然谭序已经误会了。

    旁边的人，谁都已经看出鸿杰对青葵的感情已经不一般，但青葵却只是把鸿杰看成超越情侣关系的知己。她根本不肯把鸿杰往“男朋友”那边想一想。就算是想，她都觉得是对他们之间友谊的一种亵渎。

    谭序看着他们，甚至想，他们以后有可能会结婚也说不定。青葵竟然会被鸿杰这么个混小子拐了去？想想还真有意思呢！

    青葵伏在鸿杰怀里，默默地哭得他肩头都湿透。谭序犹犹豫豫地将一张餐巾纸塞进鸿杰手中，鸿杰望着小心翼翼不知所措的谭序，感觉真吃惊。

    ——组长你可不可以不要这副样子！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看着真让人受不了！！

    “……猪头，你肩膀已经湿掉了。”哭够了，青葵终于快要缓过来，小小声地说。

    “没事啦，你就把眼泪擦在那里好了。”鸿杰温和地说。

    青葵不想讨论她刚才的失态，只是小孩子一样趴在他身上，嘟哝着打岔：“鼻涕呢？”

    “随便，如果你不觉得恶心的话。”

    青葵含着泪笑出声：“哼，恶心死了。”看见鸿杰手里的纸，伸手就抢了过来，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

    鸿杰是懂的。两人都绝口不提刚才的事。谭序能看得出，鸿杰刚才把青葵抱得那么紧……想来，他们心里想的，一定是同样的过去吧。

    “宋鸿杰……”青葵望着他慢慢地叫。

    鸿杰被她的肃然弄得一惊，忙问：“怎么啦？”

    “他们……”她恍惚地抓着他的胳膊，“他们叫什么名字？”

    “啊。”鸿杰马上知道她在问什么，他们，小时候的同伴们啊。张口正要回答，却被青葵猛地捂住了嘴，顿时将一句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青葵一脸惊慌地大叫：“不要告诉我！”

    鸿杰只好用胳膊揽住她，一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握住，“怪兽，这有什么不敢知道的？”

    “不敢不敢不敢……”她用力摇头，把脸又藏进了他的怀里，语气无比惶然，“就是不敢……”

    鸿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分明的理解与纵容。“哎，那好吧。”

    “喂，我想喝菠萝啤……”青葵对鸿杰小声说，仰着脸期待地看他，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个笨蛋，就喝那玩意儿。”鸿杰笑着嗔她，“最开始什么也不敢喝，只会喝那个……好好，你等着。”他见了青葵半真半假的恼怒表情，连忙站起身来。

    青葵笑着对他呲牙做着怪相，“快点去！”

    在这之后某一天。

    那天任务完毕，青葵跟随大队伍回到边协核心办事处。她正要离开，鸿杰却忽然示意她留下。谭序多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她困惑，但还是跟着他走到了他用的办公间。其他人没在，他将门反锁上。

    青葵看着鸿杰在自己身后咫尺之处锁上房门，并没有多大不安。她站在原地回头看鸿杰的动作，问：“干嘛呢？大猪头。”

    他抽出银笔在门上敲了敲，又将它收好，本想慢慢来的，谁知，猛然一个冲动之下，他紧走几步上前，双手抓住青葵的手腕，一句话脱口而出：“小怪兽，问你件事。”

    “嗯？”她点点头。

    “事先声明，我没有开玩笑啊。”

    “好，你没开玩笑，我知道了。什么事啊？”

    她的眼神特别干净。干净到让他忘了局促，“小怪兽……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在一起？”她生来对那方面的事情迟钝，开窍得很晚，她奇怪地问：“我们现在不是正在一起呆着么？”

    他感觉两眼一黑，头一昏，咧着嘴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天哪，我是说，‘那种’在一起！”

    “那种啊！”青葵稍加提醒也不是想不出来，顿时吓得怪叫一声：“不要！我不玩！”

    “什么玩不玩，我不是说着玩的！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鸿杰完全无法大声地对她说话，本来口型都做出来了，谁想声音一出来，居然轻得不成比例。

    青葵的表情是那种惊愕扫荡后的空白，还带着淡淡的觉得有趣的微笑，“干嘛要是我呢？”

    她的破问题让他张口结舌，完全无法回答。

    “干、干嘛要是你？”

    “对呀！”她顺口极了，“为什么你觉得要是我呀？”她轻轻地皱了眉头，“若你是开玩笑的，我不要。如果你是认真的，我更不要。”

    “为什么！”他不能理解，“我真是认真的！”

    “……好吧。”她回答，“因为……你不了解我这个人啊——”遇见他的眼神，她改口，“——好吧，你可能也了解……”毕竟小时候那几年……“可是你不了解我的现状，不知道我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你还是那个小怪兽我知道的。”

    她呆了一会儿还是只好点点头，“是……”因为她知道他说的确实没错，而她无法自欺欺人。见这个理由不管用，她转而说道：“可是我——”

    “——你讨厌我吗？”他打断她。

    而她真的被他打断：“——不讨厌啊！”

    “那不就行了！”

    “那不行！”她眼神很是认真，“——我不要跟你在一起，如果以后分了怎么办，那我跟你永远都做不成朋友了！”

    “那就不要分啊！”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很任性也很没脑。不过还是心里一热——她很想跟自己继续做朋友诶。

    “可是这不是你想不分就能不分呀——”她讲的是实话他完全明白。

    “——我们以后如果结婚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嘛！”

    “那更不行！”轮到她眼前一昏，脱口说道。

    他拴住她的目光，“为什么？”

    “我没机会结婚。我大概很快就要死了，过不了十九岁。而且——万一我能活过去，我最多也就会找一个普通人。我不想全家人全都有特殊能力。我厌倦那样的生活……我好想正常。我想找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人，他的经历普通得让人打瞌睡的那种人……你的过去很精彩，太不普通了，而且你是边识。”

    他伸手敲她的脑袋，想问她你的脑袋不会是坏掉了吧。“……普通人，为什么我们不行呢？你的意思是说边识不合你的要求。”

    青葵低下头，“……跟你在一起肯定会开心的，可是，我想尽量过正常人的人生。那是我仅有的机会不是吗？我从小就想过普通人过的生活……大猪头，我们不都一样吗？”

    她的眼里倒映着昨日的天光，她触碰到他心底最深的一个部分。那个少年埋藏至今的部分。他知道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那些孩子，不都渴望着正常的生活吗？至少，他和她，都是。

    那少年时不可能再实现的奢望，长大后的他们都想追求，只是，他们的要求不太一样，他也懂。

    话已至此，他其实已经有意放她……他不舍得让她放弃这个珍贵的愿望……就让她还能去为之实现做出努力吧。

    “更何况，我真的对活到明年六月不抱什么希望……在此之前，我想好好把握今日我能得到的生活，不再去想那些太过遥远无法企及的事。”她的语调灰暗下去，却像是天明之前那青灰色的天空，给人一种那么不确定不踏实的感觉——天要亮了吗？真的？现在天亮了？还要多久？什么时候？

    “小怪兽……”他低低地叫她。

    “猪头鸿杰，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是说……”怎么能说不是故意的呢！她的拒绝，明摆着是故意拒绝的嘛，难道还有不小心拒绝这一说？

    “好了，我懂。”他释然地笑，忽然捧着青葵的脸蛋，盯着她端详了片刻，然后吻了她的额头。说实话，他本来不是想吻这儿的，但是，若真的照原来的想法那么做了，他怕自己就再也放不下。吻她的额头，说明从此他不再将她看作可以当成女友这类可以追求的对象，他不会再去碰她，再去越过某条界限。

    虽说，他直觉地知道，即使他放肆吻了她的唇，她也不会介意。鸿杰知道青葵是什么类型的女孩，但他也知道她在什么方面从不保守。

    “‘你懂’的意思就是，你不会再吓唬我了，对吧？”她调皮地笑了。

    “好！不吓唬你了！”鸿杰轻轻地捏捏她的鼻子，笑得那样无可奈何，“但是……小怪兽给我抱一下好不好？”

    “想抱就抱了，啰嗦。”她嗔道。

    于是他将她拥入怀，张开双臂紧紧地将她包围住，她柔软地任他抱她。两个人都清楚，这个深抱，暧昧不清，含混不明。

    “呃，可是小怪兽……我会看看你打不打算改主意的。”

    她笑，这次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青葵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鸿杰……如果你非要跑来当我的男朋友的话……你在我心里就降级了。所以懂了吗？猪头。”

    “嗯……小怪兽。”

    “你不会……因为我说不干，然后以后就不理我了吧？”

    “傻瓜。……傻怪兽。”

    两人相视而笑，他低下头，轻轻地用自己的额头碰了她的额头。

    就这样吧，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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