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从宝丫头手里接过粥，一勺一勺地给娘娘喂着，看着她听话的喝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然而，她此时的情绪却是异常低落的。当她睁开眼看到这世界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死了该有多好？黄泉之下，还能见到爹爹，还有她的亲娘。饮下那碗胜似毒药的孟婆汤后，过往的情事、仇恨，全都遗忘脑后。她还是那个草原上活泼开朗豁达的云罗婉月，高兴时起舞歌唱，伤心时依偎在爹娘身边让他们安慰。没有对玄冰的爱与割舍纠结，也没有对王爷的恨与犹豫纠结……

    至少，比活着好。

    她自私的想着，俨然不知她昏迷的这些日子，多少人为她担忧，为她着急。为了让她醒过来，王爷放下了所有的公务，只为守在她身边，小心翼翼的看护她！一想到她失忆在先，受伤在后，王爷的心就狠狠的抽痛着。好像那一切都是自己造就的错误……

    他，在她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就决定了，再也不让她受到伤害！

    “我身上有些不舒服，我想……洗个澡……”她不看他，眼神淡漠的说着。

    “可是太医说娘娘您的身子太弱了，需要好好调养啊！”宝丫头听到娘娘那样任性的言语，忍不住插到。

    王爷犹豫着，他知道伤口如果碰上水会发生什么，但是看着她那么坚决的神色，他又有些妥协。

    “可以吗？”她对上他的眼，明明是在恳求可是眼神中却不带半点求他之意。

    他长吁一口气，凝视她，道：“那好吧，不过只能在木桶中，宝丫头要在边上服侍你，不得有半点水沾到伤口处！”

    他说完，看了下为难的宝丫头。既然她要洗，那么他也不好阻拦，现在她是病者，他要顺着她。

    木桶里的热水将整个房间熏得遍地飘烟，宝丫头小心的扶着她下床。

    在脱掉她衣服的那一瞬，宝丫头惊得呆住了。那是什么伤，居然能留下这样一道疤痕？

    “怎么了？很丑吗？”微微察觉到宝丫头的惊讶，她回头问道。

    “不！不是的……”宝丫头连忙摇头，然而她那怜悯的眼神却遮掩不住她的心虚。

    “拿镜子给我。”她冷淡的说，却带有一种命令的味道。

    宝丫头怯怯的顺从她的意思，把镜子递给娘娘。

    那刀疤足有一寸之长，猩红的开在自己左胸上，剑之前刺进去的地方现如今已长了些肉，血肉模糊的鼓作一团，上面若隐若现的还有线缝过的痕迹，看上去就像一只新生的蠕虫……

    何止是丑……简直就恶心！

    她愣愣的看着自己丑陋的身体，这样的身子，即使自己的脸再怎么美，估计也没人敢碰了吧！她想着，伸出手指，把指甲深深的嵌进去……她不允许她的身上有这种残缺，她要抠掉它，葬送它！！

    宝丫头见娘娘如此失控，差点没被吓死！上前将娘娘的手紧紧抓住，看着她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还淌着血，眼泪夺眶而出。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呀！”娘娘的动作停下了，宝丫头却依旧抓着她的手不放，“干嘛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

    她都差点忘了，这丑身子是她自己的！方才抠它的时候还以为是别人的，所以才不觉得疼。现在，伤痛伴着阵阵心痛一点一点将她吞噬了，她越发希望，此时自己是死着的……

    第八十二章

    蝴蝶印（下）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多天。不见任何人，不吃任何东西。没有白天黑夜，累了就倒在床上睡会儿，醒来继续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眼神迷茫……

    宝丫头已被西钥王爷骂过了，只希望娘娘能赶快好起来，不然她的小命难保。

    这些时气温很暖，阳光总能在最惬意的时刻斜洒入室，美美的在她的床边亮出自己的身影，可她却无心欣赏。她的脑袋里是空白的，伤口还时不时的痛，痛过后就奇痒无比。

    她不见人，因为她开始自卑。从小到大，每个见了她的人都会夸她漂亮，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最漂亮的地方是她那冰清玉洁的身子。如今，玄冰的那一剑彻底毁了她身上唯一的骄傲……她自卑，深深的自卑。

    有时候她也会突然笑笑，抬眼看看身边的夕阳，对自己说，自作自受。她带给玄冰的伤痛或许比她身上的这道伤口还要重，还要深，而且没有良药能够治愈……所以，上天才要来惩罚她，是她的残忍造就了自己的丑陋，是她活该！

    “娘娘……”宝丫头的声音胆怯而发抖，她轻轻敲了下门，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貌美的女子。

    正如宝丫头所想的，屋内的人没有给她任何答复。

    “素素小姐来看您了……”宝丫头说着，看了看素素，她记得这个女子，是凤凰阁的花魁。当时她和娘娘很要好的样子，只是，失忆后的娘娘，还能否记得这个漂亮的女人呢？

    “让她进来！”出乎宝丫头意料之外的，娘娘竟然有反应了！

    当素素走进她颇为暗淡的房间，看到她无神的面容时，被狠狠的惊了一下。平日里那个开朗灵动的月儿怎会变得如此消沉？她不禁自问着眼前的女子真的是她吗……

    走到她面前，看清了她水出芙蓉的脸，素素心里阵阵疼痛。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坐到她身边，一眼望见她那敞开的衣扣里，那道血红的伤痕。

    “月儿……让我看看……”她震惊的说，想要仔细看看那道疤。

    “不！”她凶狠的扒开伸到她胸前的手，对上素素关切的眼睛。

    “让我……看看……”素素的声音更加柔和了些，她终于知道月儿害怕什么，又为何如此消沉……

    她突然不再反抗，愣愣的不懂了。素素用手小心的扒开她的衣服，那蠕虫似的伤口再一次冲击了她的眼球，喉咙里俨然涌上一股热流，逼上她的鼻，冲出她的眼。她捂着嘴，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下来。

    “很恐怖，对吧？”她好像很满意素素的表情，笑着对她说。既然她想看，就让她看吧！反正那疤的丑样子自己也看过了，她不介意再多几个人被她吓到。

    “月儿……”素素口齿模糊的唤道，一把将月儿拉到自己怀里，抱着她哭。

    冰冷的泪珠络绎不绝的滑到她的脖子里，她心里陡然一抽，压抑了许多天的情感一下子冲破了界限，汹涌澎湃的扑向她的眼瞳，如瀑布般一泻千里。

    素素报复龙公子的计划破败后，萎靡不振，直到她听说月儿中剑，才收拾好自己的伤悲，决定去西钥府看看她的好姐妹。她怎知，那道伤口竟会那般惊魂。看着月儿的脸，她一瞬间就读懂了她。她明白女儿家把自己的身子看的有多么重，有是怎样的爱惜……

    脱掉月儿身上的衣服，让她平躺在床上，素素拿出身上自带的朱砂，对月儿说：“等下会有些痛，月儿你要忍住啊！”看着她身上那个肉糊糊的疤，还有些指甲抓挠过的痕迹，素素的心又一次痛了。

    “姐姐要干什么？”眼眶红红的她撇过头，望着素素手里的朱砂不解道。

    “给你纹身！”素素淡淡的说完，将朱砂一点点的刺在她洁白的酥胸上。

    “啊！”她轻轻叫出声，只觉得胸前一阵剧痛。纹身？她以前也有听老人讲过，说是有个部落的族人会在女子成年之际在她们身上纹些奇怪的纹络，说是一种习俗。素素姐姐怎么会的？

    咬紧牙根，撑了半个时辰，素素告诉她，纹好了。

    素素拿来镜子，让她看看是否满意。她怯怯的接过，微微眯起眼往镜子里望去，那丑陋的疤痕她只要看一次就够了……然而，出现在她眼睛里的，竟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血衣红翅，腾腾欲飞，仔细看之才发现，她的那道疤竟是蝴蝶的肚子，那蝶，就像长在自己身体里，正要振翅高飞……

    “好看吗？”素素笑着问道。

    她继续痴痴的看着，点点头。她不知道素素还有这样的手艺，她的那道丑陋的污秽，竟在她的巧夺天工下，变得如此有生命力！看着那邪魅的蝶，谁会想到它以前的样子？

    牵着她的手坐下，素素语重心长的说：“月儿，你我同是女人，都有做女人的不如意。可是不论发生什么，都要待自己好，因为这样才有反抗的力气……”素素说着，想到了龙邦，脸色暗沉了下去。

    反抗的力气吗？她感受着自己身上的无力，抚摸了下胸上凸起的痛楚，怔怔的反省着自己的软弱。

    “刘，刘大人……对姐姐好吗？”

    她突兀的问着，却让素素愣住了。最后，素素脸上荡开一个温馨的笑，浅浅道：“他待我很好，妹妹不必挂念。”素素长久来封闭在自己仇恨的内心世界里，完全忽视了刘大人。想想，自从她嫁给他，他就再没有花天酒地，沉迷于红粉青楼，对自己也是出奇的体贴。

    两个女人执手长谈，她们身上的悲痛，曾经的爱恋，成了她们之间最微妙的心心相惜。在这样一个寒冷无风的冬日里，她们年轻的身心，努力活下去的倔强，俨然转化为世间最强韧的温柔，暖了那冷冬，融了那冰霜……

    第八十三章

    坦白

    当宝丫头传来消息说娘娘肯吃东西了，王爷的脸上这才能见到一片阳光。康总管自己是没有娶妻的，为了服饰王爷，他是铁了心的至死不渝。看到王爷终于能够喜笑颜开，做下人的他自然也是很高兴的。他也终于肯承认那月儿的身份，是的的确确的王妃！

    他再看到她的时候，发现她的气色好了许多，和之前那卡白的脸相比，现在倒是红润些许，精神状态看上去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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