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孔静仿佛没听见一样更加快了速度往翊坤宫里去了。

    清晨，孔静捧着药从外面进屋，敏妃对着痰盂咳了几声，漱了口，孔静连忙把药端了过去，敏妃皱了皱眉头，还是端了起来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接了立青递来的茶连喝了几口。“昨儿……”敏妃话说了一半又停了下来，孔静暗暗觉得是十三被罚站的事，就福了一下身说道：“娘娘宽心，十三阿哥昨天吃得香睡得好。”敏妃点了点头，转过头去，发现窗外的树已经枝繁叶茂了。想着就站了起来，孔静连忙伸手扶着，随着敏妃慢慢的踱到了外面的树底下。已经是春夏之交，树阴已经是密密实实的了。“孔静，搬把椅子我想在这树下边透口气。”

    很快小太监们搬来了躺椅还有茶几，孔静也泡了一壶碧螺春轻轻地放在几上。敏妃端起茶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这种天该是喝冰镇酸梅汤的时候了。”说完却又觉得自己很傻的笑了一下，放下茶开始闭目养神。孔静在一旁看着敏妃径自的出神，敏妃的症状是产后失调，冷水都碰不得更何况冰镇酸梅汤。“孔静，”敏妃忽然的开口，孔径连忙说：“是，娘娘。”敏妃侧脸看看孔静难掩的神色，不以为意，只是让孔静把立青也叫了来。

    立青和孔静交换了一下眼神，不明所以，敏妃也不急着说话，只是一口一口的喝茶，心里想着怎么开口。终于，敏妃放下了茶碗，茶碗碰到几案的“咯噔”一声让孔静和立青都是一个激灵。

    “启禀娘娘，孔静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德妃点了点头，示意让她进来。孔静低着头惴惴不安的向德妃请安，猜不透德妃招她的目的。德妃只是倚在炕桌上出神似的，好一会才说：“敏妃娘娘最近安好？”孔静回答道：“回娘娘话，敏妃娘娘最近一切都好。”“哦，”德妃顿了一下，“十四阿哥好像很喜欢你呢。”孔静心里一紧，连忙跪下说道：“奴婢不敢，十四阿哥只是一时玩笑而已。”

    “玩笑？”德妃暗自冷笑，要是玩笑胤祯断是不会来让她向敏妃要人的，但是看着跪在面前的孔静，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十四阿哥还小，一时意气也是有的，你要懂事些劝着点。”孔静俯身回答道：“奴婢紧记。”“那，你跪安吧。”孔静低头慢慢的退了出去，一路恍恍惚惚的，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胤祯从一个暗影里一头扎了出来，“幽儿！”孔静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请安还是逃走，看着胤祯一脸的稚气，孔静一时不知道怎么样向他解释主子的往往就是奴才的灾难。

    胤祥跟在胤祯身后出来，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十四弟，孔静？”孔静看见胤祥，稍微松了一口气，定定神，蹲下去向两个人请安，“起来，跟我们还要什么虚礼，”胤祥笑笑的看着胤祯怪异的表情，又说：“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孔静连忙回答：“没有，奴婢要回去伺候娘娘了，奴婢跪安。”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胤祥愣愣的看着孔静的背影，又看着叹了口气蹲在了地上的胤祯，不知所以得挑了挑眉毛，做了个怪表情。

    立青吃完早饭回到房间看到孔静还在床上，不由得好生奇怪，就问她说：“你病了吗？”孔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早饭时间已经过了，孔静胡乱吃了几口糕点就匆匆去伺候敏妃吃饭了。快中午的时候才稍稍喘了口气，找了个角落坐了，拿出糕点正准备再填两口，却发现面前站了一个人。孔静福下身去却没说话直是看着视线里月白的衣服，僵在那里，胤禩轻轻地叫了一声：“查查，”同时伸手想扶孔静起来，听见胤禩叫她乳名，孔静浑身打了个冷战，却还是下意识的躲开了，自己站起来在离胤禩一两尺远的地方低着头不说话。胤禩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柔声说：“你妈和你妹妹都好，让你别挂心。”孔静听了立时红了眼眶，颤巍巍地说：“孔静谢谢八阿哥。”胤禩心里头也不知道是何滋味，不想走又留不得，忽然老远听见胤祯的喊声两个人才各自整了整心绪看着胤祯从侧门里一边跑一边叫：“八哥，你怎么和孔静在一起？”等胤祯站定了，孔静刚要行礼，就被胤祯止住了，孔静只好拿手绢给一头汗正喘气的胤祯擦汗。胤祯由着她擦，一边很大声地说：“八哥，皇阿玛给你指婚了，你猜是谁？是安亲王的外孙女多罗宝音格格。”胤祯自顾得高兴，完全没感觉给他擦汗的孔静有一瞬间的颤抖，也没发现其实胤禩脸上的笑不惊喜亦不自然。胤禩还是一贯的淡淡的说：“你的消息到快，别的却不见你上心。”又对孔静说：“你跪安吧，我和十四爷要走了。”说完不由胤祯分说领头走了，胤祯也忘了问他们是怎么凑到一块的了，蹦蹦跳跳几步赶上，好像被指婚的人是他一样。

    孔静矗立在原地，看着两个意气风发的背影远去，心里暗自冷笑了一下，天随人愿了，是不是八贝勒爷？想着，突然觉得心口一阵揪痛，连忙用一只手撑在宫墙上，稳着了晃晃悠悠的身体，一滴眼泪坠下溅落在墙根灰褐的泥土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遗孤

    从茶坊领了新茶，孔静和翊坤宫的云妞一块往西六宫走，到了翊坤宫门口孔静刚要进去却见胤祥靠在宫墙拐角处看着天上发呆，孔静轻轻走过去小声叫了一声：“十三阿哥”。胤祥听见有人连忙背过脸去，好久才开口说：“孔静？”孔静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心里一紧，却只是平静的请安。“孔静，我额娘的身体是不是一直这么不好？”胤祥轻轻地问，“刚才她咳的很厉害……脸色很不好。”孔静不忍说话，踯躅了半天缓缓地伸手在他背后轻轻地安抚着，不想胤祥却转过身靠在了孔静的肩膀上，孔静虽然穿了两层宫衣但是仍然觉得肩头瞬间湿润了，“十三阿哥，”孔静下意识的抗拒了一下，但旋即站稳了身子，用手捋着了胤祥的辨子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她阿妈经常唱的蒙古歌谣，不禁轻轻地哼起婉转的曲调。

    北京的夏天是燥热的，康熙照例带着一众嫔妃大臣去了热河避暑，入秋之后还要木兰秋狝，一直到将近腊月才会回鸾北京。敏妃却由于身体虚弱而要留在了北京，康熙允许她前往西山暂住。胤祥本来想请旨留下陪伴敏妃，敏妃却是第一个不同意，可是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竟然安排孔静随着胤祥一路伺候。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如果敏妃派的是立青也许就没有人意外了，可现在偏偏又是孔静。

    孔静的随驾让胤祯十分高兴，德妃伴驾胤祯自然要跟了去，本来他以为要有一阵子见不到孔静了，但听说孔静要跟在胤祥身边又觉得怪怪的，一路上反而与胤禩等人呆的时间更长。孔静心里隐隐的知道敏妃的意图无非是希望在她死后多一个人照顾胤祥，本来这在宫里也是平常的事，可是孔静却一直闷闷不乐，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是立青，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孔静因为敏妃家势单力薄不愿意跟随胤祥，倒是胤祥什么都不明白似的对孔静百依百顺。

    年初和孔静一起分到翊坤宫的宫女只有立青和孔静留在了敏妃身边，其他的都到各处做粗使丫头了。立青是镶黄旗人，和敏妃沾亲带故，留在身边自然没有什么意外，但是孔静受到恩宠就让人有些不知所以了。孔静自己一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温吞样子，别人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流言也就越来越多了。其实这连孔静自己也是很意外的，并且更多了几分惶恐不安，毕竟自己出身于直郡王府，按理是不会也不应该受到敏妃青睐的，但是自己一直处处小心的也就没有太大的风波。直到十四阿哥向德妃要人的时候，孔静才感觉到这皇宫里奴才的命运比她想象的还要轻贱，现在敏妃又意欲把她送给十三阿哥，孔静面上波澜不惊，是因为心中却明白主子的眷顾不会是无条件的，而作为奴才就只能顺从。

    在热河安顿下之后，胤祥一直记挂着敏妃的身体，孔静看着他每天心事重重的，心里明白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胤祥接到京里来的书信的时候多劝慰几句，可是孔静比任何人都知道敏妃的身体已经在慢慢的衰亡了，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这也让她面对胤祥的时候更多了几分怜惜，因此虽然胤祥有自己的丫头，但生活起居却都由孔静一力的担了。

    康熙离京之后就留了太子胤礽在京里坐纛了，还有四阿哥也留在了京里，因此在承德期间胤祥也就和胤祯说说话了，不过德妃也会不时的关照一下胤祥。日子虽然忧心忡忡但是也算顺当，可还没出七月四贝勒就捎信到热河行宫说敏妃危殆了。

    胤祥像疯了一样带着几个贴身侍卫昼夜兼程赶回了北京，孔静则是和德妃一起走在后面。等孔静一行到了北京，热河也传来消息说康熙也要回銮了。但是敏妃还是没等到康熙回到北京，病逝在北京西山。敏妃垂危的时候，身边只有十三阿哥胤祥和德妃两个人，她所有的大丫头都被摒退了。孔静也只是呆呆站在廊子下，看着天边的云彩发愣，耳边忽然飘荡着那天在树下敏妃对她和立青说的话：“你们是我的丫头，但是也要把十三阿哥当成主子才好。在这宫里面没娘的孩子最可怜，虽然一地太监、嬷嬷围着，可一旦失了恃，那些势利眼们还有几个真心实意呢。”

    不久，康熙下旨把十三阿哥交给德妃教养，敏妃出殡之后翊坤宫的旧宫人则纷纷被散入了其它宫中，立青和孔静意料之中又出人意料的进了长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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