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静并没有身后突然出现的脚步声吓倒，低声问了一声：“八福晋？”问完自己轻笑了一下，站起来转过身，果不其然是宝音站在院子里。宝音阴沉着脸，一步一步地走近孔静，黯然的眼神，全然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好久不见了。”宝音压低声音，听不出情绪的说道，“你真是要好好养养，现在这个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可不行。”孔静觉察到宝音的黯然，又想到原因，周身下意识反映出来的敌意反而慢慢散去了。“看来老十三对你挺好啊，就连琇莹也得让你三分呢。”听着宝音明显带刺的话，孔静只是笑笑，“八福晋心里的苦我明白，天下没有一个女人心甘情愿的和别人分丈夫。只是我们身处在这深宫大院里，不管愿不愿意总要装得比平常人家更贤惠。”宝音没想到孔静竟然敢说这种话，直直的盯着孔静的眼睛，“没想到你也可以说出这种话来，”见孔静没有退缩的意思，宝音愤恨的别开眼，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说，“只是你不要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敢跟我相提并论。”宝音盼望着出现在孔静脸上的惶恐并没有出现，相反却是更加得淡然，“所以皇上才把舍心指给了八爷，她是犯官遗骨，无依无靠，又是个汉人，以后她的孩子就可以全部交给你抚养，她的身份不过比奶娘名正言顺一些。”孔静深吸了口气，克制着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平静，“福晋可不要辜负皇上对你的恩典啊，舍心不是你的威胁，她还不够格。”

    宝音目送着孔静越来越远的背影，一个人站在原地，怆然一笑。“没想到现在最懂我的竟然是她，竟然是她。”宝音自言自语着转身回到屋里，一屋子人还在三五一堆的聊着天，十三福晋琇莹正坐在四福晋身边仔细听着别人的话，时不时地笑笑，但是不经意间却又是另一副幽怨的神情。要我变成你那样吗？宝音又回到窗根坐着，冷看着琇莹的强颜欢笑，兀自摇摇头。

    数九

    很快康熙正式下了申家抬籍入旗的恩旨，舍心被正式指给了八贝勒胤禩作庶福晋。婚礼的排场并不大，只是几个好友兄弟坐在一起吃个饭而已。孔静站在人群后面冷眼看着带着淡淡的笑容和舍心行礼的胤禩，已经不再是她记忆里时而天真时而暴戾的胤禩，而她心里也全然没有了三年前痴痴的看着灯火辉煌的毓庆宫时的锥心之痛，并且不管新娘是不是舍心。

    好像很久没有见过雪了一样，或者是平心静气的欣赏雪景。孔静踌躇了一下，慢慢的从手套里拿出手来，慢慢的伸出廊子去，雪花一片一片的溶化在手心里，只是微微的有些凉意传遍了身体各处。“原来雪也不是那么寒冷呐。”孔静盯着前面的手心，傻笑着自言自语了一句。“也不知道，舍心，”想到舍心，孔静突然胸口一阵憋闷，伸出去的手紧紧握了起来，冰凉的寒意集中在整只手上，让一滴眼泪缓缓地滑了下来。

    正在这时候，琇莹带着丫头斑鸠从对面的月亮门进来顺着廊子走向孔静，孔静呆呆的收回手目光跟着琇莹一直到了身边。“给福晋请安。”孔静面无表情的福了下身，琇莹却没有如她意的离开，反而和她并排站着，看着满天的雪略有些欣喜地说：“好大的雪啊，很美吧？”孔静陪笑了一下点点头，眼中的皑皑白雪却好像突然涌到小腿上一般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孔姐姐身子刚好些，不要贪看风景线再受着风。”琇莹看着孔静，关切地问了一句，孔静怔了一下，微笑着摇摇头，携着琇莹一起边走边说：“你也要注意些，穿这么单薄，别再病了。”琇莹握着孔静刚才接雪的冰凉的手，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了一句，“不要紧，反正我也冷惯了。”说者无心，孔静听者有意，尴尬的扯扯嘴角，到了琇莹的院门口刚要告辞，突然听到很远处传来莫云撕心裂肺的声音：“孔静，孔静！”孔静心口一疼，身体摇摇欲坠，不得已时紧抓着琇莹的手才不让自己跪到在雪地上，“怎么了，斑鸠，你快去看一看。”琇莹吩咐斑鸠去了，自己扶孔静进了屋里，刚端了杯热茶给她，莫云哗啦推开门倒了进来扑到孔静身上，咬着嘴唇憋了口气，狠下心来说道：“孔静，干珠子，要不好了！”

    本来就先天不足的干珠子终于没有熬过冬天去，只活了不到两个月也没有正式的名字就离开了人世。胤祥忍着心里的伤心，每天陪着水米不进的孔静说话，只想让不哭不说话的孔静张张嘴，但是无论做什么样的努力都没有效果。不得已之下，胤祥找来了十四，找来了舍心，但是不管是谁孔静都是视若无睹。

    后来在舍心的提醒下胤祥接来了其其格，孔静在见到其其格的霎那终于大哭了出来，其其格抱着孔静咬着牙叹了口气，说了几句在场的人都不懂的蒙古话，拍着孔静开始哼唱起了含含糊糊的蒙古歌谣。舍心第一个忍不住泪水跑了出去，莫云和韩烟看着孔静渐渐平复的情绪泪眼婆娑的对视了一下，也一块离开了。胤祥直直的站在屋外面，毫未察觉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雪花，一时间只有悠扬的歌谣旋绕在小小的院落里。“失去母亲的白驼羔，被饿得不停的哭泣。比饿更难受的是，失去母爱的孤独悲伤。孤独的白驼羔，饥饿的时候悲嚎了。想念红褐色的母驼，禁不住地哀叫。”

    孔静在其其格的劝解下渐渐地恢复了生气，在十三府里又住了些日子的舍心也要回八贝勒府了。临行前一天晚上舍心在孔静屋里安置了，两个人一起看着帐子，半天也不说话。孔静很想问问舍心在八贝勒府里的近况，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又想到那个给四贝勒开门的女子，孔静偷看了一下舍心，张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我这一去，也不知道再见是什么时候了。”舍心突然说话让孔静毫无准备，好一会儿才说道：“八爷对你还好吧？”费了好大劲孔静终于问了出来，但是舍心的回答却让孔静不知道应该是喜是悲。再没有进过院子？孔静忽然想到了琇莹在廊子上无意间说的那句话，转过身紧紧地抱着舍心哭了起来，不断地念叨着：“不冷，不冷，你还有我，我陪着你。”

    舍心还是走了，其其格也回了直郡王府，康熙给胤祥派了差事，还没有从丧子之痛走出来的胤祥每天勉强的陪在毓庆宫里，能够陪在孔静身边的只剩下了莫云，仍然留在胤祥身边的韩烟没事儿的时候也常过来陪陪孔静。孔静不愿意胤祥在为她烦心总是硬撑着和另两个人围在一起斗斗嘴、做些活计，好象以前一样，但是谁心里都明白，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腊八前的一天，胤祥忽然气冲冲的回了府，一头扎进书房里关着门谁也不见。到了晚饭的时候去叫门的全儿和韩烟全被骂了出来，直到虽然被冷着但也是以礼相待的琇莹也被胤祥轰了出来，众人才知道事情严重了。

    “我，进来了？”孔静敲敲门，咬着嘴唇问了一句，身后一众人的眼神盯在身上，让她忽然希望胤祥同样把她轰走。可是静静的过了半响，门突然之嘎一声的开了，“你先去吃饭吧，琇莹，你进来。”孔静不解的抬头看着胤祥，但是昏暗的光线让她感觉不到胤祥的表情，只得小声应了一下，胤祥伸手握了一下孔静的胳膊，又朗声道：“斑鸠，你去伺候孔静吃饭，其他人都到院子里来。”孔静心里一惊，退了几步转身下了台阶回院子去了。

    等待总是煎熬人的，孔静呆呆的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一点地变温变凉，在斑鸠第无数次的探头望窗外张望的时候，孔静终于说：“你去前面看看吧，有事的话麻烦你回来跟我说说。”听见孔静说了这话，斑鸠看也没看孔静的应声出了门，孔静站起来放下了透着寒气的窗子，心里禁不住冒出一阵阵的恶寒。

    寒冬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已经快要睡熟的孔静被一阵哭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趴在炕桌上就睡着了。“孔静，”莫云见孔静醒了，挪过身子扑倒她怀里大哭了起来，还有些懵懂的孔静只是拍着莫云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怎么回事？嗯？”莫云在孔静怀里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抽噎着说道：“十三爷，要撵我，和，和韩烟出去。”孔静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已经哭得差不多的莫云抬起头来，肯定地点点头，拿帕子擦干净眼泪，理顺了气说：“刚才爷把所有的家人都叫到院子里，说以前没有女主子家里家不成家，如今福晋进门了就要立家规，把几个平时狗仗人势的小厮打出去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要撵我和韩烟？就不说咱们是从小一处长起来的，如今我家里只有一个后爸，放我出去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孔静咬着嘴唇听着，眼泪一串一串的掉了下来，嗓子里被哽得生疼说不出话来，“孔静，你去跟爷说说，不要撵我，若是嫌弃我了把我赶到哪里我也认了，只是不要撵我啊。”说着又抱着孔静哭了起来，孔静脑子里轰的一声乱成了一团麻，理不出头绪来。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孔静回过身来，拍了拍莫云，起身开开门，斑鸠在门外挎着脸福了一下身，说道：“福晋让你快去书房。”孔静转过身和跟上来的莫云对视了一眼，携着手快步向书房走。

    “韩烟！”远远的就看到韩烟竟然跪在书房门口，莫云惊叫了一声，跑到韩烟身边蹲下来，问道：“这是干什么？谁让你跪在这里的？”韩烟倔强的别过脸，一句话也不说，莫云拽她也不起来，另一边的全儿小声说道是胤祥的意思，莫云的表情一下僵在脸上，求助的看着站在身后的孔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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