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觉

    半响，孔静和琇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个看着窗外眼光却没有焦距的发呆，一个绞着手里的手帕掩饰的内心得翻江倒海。“不如，你陪我去花园里透透气吧？”孔静不太敢相信地望着琇莹，也回头看了看窗外，冬日午后的暖阳斜斜的洒在琇莹身上，让琇莹的脸昏昏惑惑的看不真切。

    “人病着，就愈畏寒，整天窝在床上，却不知道出来让太阳晒晒是这样舒服。”

    “这个，”孔静不置可否的失笑着扶琇莹走到水榭里，琇莹见她不回答也不再问，只是眯着眼晒太阳。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许久之后琇莹伸手捋了捋头发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喃喃地说：“记得第一次见十三爷，就是你领着我去慈仁宫的时候，他替我解围。只是我一直低着头，临了儿才回头瞥了眼，却只见了个背影。第二次是在那不久之后的前门街上，他帮斑鸠抓着了偷荷包的小贼，我竟然还一直拽着他喘气而不自知，直到他对着我灿阳似的一笑，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的失态，可是还没来得及补救，他就走了，根本都没有意识到他就在前几天还跟我说过话。”

    “后来，阿玛对我说我被指给了十三阿哥，虽然我极力的隐忍着，但是身边的每一个人还是可以轻易感知我的高兴。我忽视了瞥见的背影在跟谁讲话，忽视了对我笑过之后的人走向了谁。我一心想的是可以做他的新娘，想象着他见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可是到了盖头掀起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根本不记得我是谁。与我的满心欢喜相对的，是他的相敬如宾。”

    话音一落，琇莹连忙转过脸去，不愿意孔静看见自己的眼泪，可是此时她的脆弱却全然的暴露在外，让孔静也要按住胸口才能平抚自己的情绪。“你不用难过，我只是突然之间想找个人说说话，才好透一口气，病也才会好。”琇莹说着转过身来，向孔静伸出了一只手，可还没等孔静伸手，却又慢慢的收了回去。

    孔静眨眨眼睛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落下来，轻轻换了口气，“你应该恨我啊，恨我，你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是吗？”琇莹涩涩的一笑，“今天恨你，明天是不是恨韩烟？后天，就该是新进门的瓜尔佳氏了。”

    孔静一时语塞，更加惶然无措，并且突然发觉和琇莹相比，自己的态度过于超然。曾经，在舍心与胤禩的婚礼上，她有过一次这种感觉，原以为放手很难，结果不知不觉中，刚刚打开的心门会因为不期而遇的风霜而潜意识的关闭，以此保护自己不受更大的伤害。

    “我们回去吧，太阳要下山了，福晋要小心身子。”说着，孔静扶起琇莹，眼睛直视着前方，沉浸在自己的发现中，无暇顾及琇莹眼中的忧伤。

    从花园回去，琇莹身上又开始发热，孔静连忙让人找了大夫，不去管斑鸠杀人的眼神亲手煎了药，喂琇莹喝下去才站起身来说要走。琇莹躺在床上微笑着点点头，刚要说让斑鸠送孔静，胤祥正好一挑帘进了屋。“这么大的药味？刚喝了药？”胤祥皱皱鼻子闻孔静道，孔静点点头拽着胤祥的袖子走到琇莹床边，让他坐在床沿上才说：“下午去了趟花园，回来就有些发热，刚喝了药正发汗呢。”

    见琇莹撑起身子来要说话，胤祥连忙摁住了，又给琇莹掖了掖被角说道：“别起来，好好躺着，发热不要紧，睡一觉，明天就神情气爽了。”琇莹畏缩的点点头，对着胤祥淡淡一笑。胤祥伸手试了试琇莹额头的温度，放心的点点头说：“好好睡觉吧，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站起身来向孔静示意了一下先出门去了。

    虽然琇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但是孔静还是可以感觉到一瞬间的失落。“孔静跪安了，明天再来给您请安。”说完，孔静扭头出了屋，快步往外走，在院门口看见等在那里的胤祥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是慢慢的往自己的院子走。胤祥摸摸下巴跟在孔静后面走，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正寻思着，孔静却忽然开口说：“还没恭喜爷呢，娶新福晋这种事儿也不早透个风。”胤祥张了半天嘴，最后只是说：“今天，在德妃娘娘那里还好吧？”“还好，还能怎么样？”

    “我想，十四弟应该跟你提过，就没跟你说。”胤祥一脸为难，也不管孔静看不看得到，“反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孔静叹口气停了下来一个转身正对上来不及收回脚步的胤祥，“你在看什么？”胤祥抓着孔静的下巴，探究的与孔静对视，等待她的回答。孔静轻笑了一下转头摆脱了胤祥的手，一边向前走一边说：“只是这几个人你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以后要怎么办呢？”胤祥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孔静越走越远，头痛得拍了拍脑门。

    不管人心愿不愿意，缠绵病榻的病人总会好，指婚的侧福晋也会进门。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吹吹打打于孔静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是对于琇莹则是煎熬的开始。孔静静静的抿着茶，静静地任由琇莹窝在炕上对着炕桌发呆，听着外面的熙熙攘攘竟然也能心平气和。“福晋，”孔静喝完了杯中的茶又给琇莹和自己添上茶，接着说，“再过十日就是四贝勒府上小世子的百日了，福晋和四福晋自来交好，要想想送些什么了。”“那你说她叫戈弋？那她长得是什么样？”孔静听见琇莹的话，不禁冷冷的叹了口气，回答说：“侧福晋明日来给您请安，您就知道了。”“孔静，”琇莹跪起身来扶着炕桌，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无心之失

    不管人心里怎么想，侧福晋戈弋敬的茶琇莹还是要一口气喝下去，孔静、韩烟和莫云还是要对戈弋稳稳得蹲下去行礼。女人隐忍的能力绝不是男人可以比拟的，一堂和气的微笑背后，有可能是各有千秋的辛酸。

    于是当琇莹、戈弋和孔静局促在马车这种狭小的空间中的时候，连空气都会逐渐凝固，生怕一个不小心，打破各自内心的平静。马车终于在四贝勒府门前停了下来，孔静左右旁观着琇莹和戈弋低头调整者心绪，率先下了马车和从后面赶上来的斑鸠一起扶着琇莹、戈弋下了马车，门口早就有丫头伺候着，径直带着一行人去了后院。

    看到三人进门，四福晋那拉氏连忙迎上前，深受扶着琇莹亲切地说道：“你们来得到早，算是中了头彩，待会儿可多给我们红包。”琇莹娇嗔着说：“四嫂这是什么话，刚添了小侄儿我们可不得早来，外面还有一马车的好礼，可别忘了叫人拿进来。”那拉氏哈哈一笑，转身看着戈弋，戈弋刚要请安就立即被那拉氏扶了起来，“虽是第一次见，但都是亲眷间的，不要生分，快进屋里坐。”说着又拉过琇莹一起往后院走，刚走没几步，就见四贝勒胤禛从前面过来，琇莹等人连忙停下来，待胤禛走近纷纷行礼。胤禛少见的眯着烟笑了一下，对琇莹说道：“十三弟妹不必多礼，快进屋里去吧。”说着便示意那拉氏带她们进去。孔静跟着众人肃了肃身，低埋着头从胤禛身边走过，很明显的感觉到一道你也来了的眼神在她身上一闪，也不及多想急忙快走了几步跟上众人。

    四贝勒胤禛一直是崇尚节俭的人，很少办些热闹的场合，但是小世子的百日宴是在德妃的授意下操办的，那拉氏丝毫不敢怠慢，上上下下虽不奢华却也正式，兄弟妯娌们又有了凑在一起的理由，贝勒府里好不热闹。

    陆陆续续的各府里都来了人，大多是福晋、侧福晋一起，只有八贝勒府里只来了宝音一个人。一众福晋们都围着目前还是健健康康的小世子说说笑笑的，都没在意还有两个人全然置身事外的坐在两边角落里喝茶。一个是八福晋宝音，依旧一副冷脸的看着鲜活的孩子；另一个是十三府里的孔静，目光飘忽的看不出情绪，偶尔瞥一下众星捧月的弘时，看宝音的次数反而比较多。快中午的时候那拉氏挑帘子进来招呼着去看戏，孔静在人堆里拽了拽琇莹，等人都出去了，才说要先回去，琇莹劝不住只好让她去了，一边嘱咐莫云好生照看着。

    出了门才发现因为没想到半途有人用，赶马车的把式不知道去哪里了，莫云好不恼怒，正说要让春生找去，孔静却打住了她说道：“算了，我想到八贝勒府去找舍心顽一会子，等她们散了一起走也行。”莫云四下里也看不见有人影，只好说：“你与舍心姑娘也许久没见了，这样也行，那我就在里面伺候着，要散的时候好去找你，你可不要乱跑。”孔静扬起笑容无奈的摇摇头说：“八爷府上不过就在隔壁，我还能丢了不成？好了，我的莫大姑娘，你快进去吧，怪冷的。”莫云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气，忙把搭在胳膊上的斗篷给孔静披上才说：“好了，你快去吧，我看着你走。”“知道了，”孔静朝莫云摆摆手，快步向八贝勒府的方向走去。

    八贝勒府虽然是和四贝勒府在一条巷子里，可是两座府第都不小，沿着院墙一路走下去要小半个时辰才能看到八贝勒府的大门。孔静慢慢的走着，似乎并不是想马上就见到舍心，等远远的看见了八贝勒府的大门，却停下了脚步。

    此刻她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是一张和舍心相差无几的脸，却有一双和舍心的不谙世事截然相反的饱含世态炎凉的眼睛，小心的掩饰着内心的震惊、喜悦，面对着门外的四贝勒胤禛难以自持。

    已经两年了，四贝勒要保守这个秘密到什么时候？而我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孔静垂下眼帘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越来越不敢面对每次提起妹妹都回黯然神伤的舍心，身子一软得靠在院墙上踯躅了许久，终于打定了主意，毅然转过脚步急匆匆，她应该还住在那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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