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信安菲特利特必然有自己的打算，她不至于把自己叫回来看她整日忙碌操劳。

    他这么想着，安菲特利特已经走进他藏身的书库，她看到他在这里，似乎有点惊讶。但她立刻轻哼一声，忙碌地翻找书籍去了。

    那大概是表示不屑，鄙视的意思？

    他也索性背过身去。

    安菲特利特鄙夷地笑了下，当然他看不见。

    她到处搜寻自己想要的书，却发觉那书在头顶上方的那层。

    她只好踮起身子去取。

    她失望地发现自己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地够不到。

    波塞冬在她身后咳嗽一声，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在她身后捏住书的脊背，把书本取下。

    安菲特利特顿时有种被侮辱的感觉。她跟雅典娜有一点相似之处，她们都不愿意表现出与男人的差距。

    所以就连身高上的差距都会让她觉得很不爽。

    海皇把书放到她面前：“我总不能把自己给锯了。”

    她接过书，冲他一笑。

    他立刻脸色凝滞，往后退开一步。

    她总算发现了，他害怕她。

    只要她离他近一点，只要她看着他，他都会害怕。

    安菲特利特满意地觉得自己总算挽回了些许颜面。

    他跌坐回椅子，一脸地不快。想必这女人日后会更加毫不顾忌，慢着，她有顾忌过什么吗？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让我住在这里？”这问题忍了几个月，他终于说出口了。

    她笑得妖娆妩媚，伸手托起他的下巴：“当然是因为……你犯的事了。我得为你料理后事，作为陛下最信任的助手。”

    “料理后事……”他微微挣开她的手，看着她果断道，“不要！”

    “为什么？”她奇怪地问。

    “你不会明白！”他不耐烦地瞪着她，他真搞不明白她。明明是个奸佞的家伙，却总要干些让人以为她多大度多无争的事！

    她疑惑地看着他，他从不会这样看她。倒好似关于此事，是她犯下的错一般。

    “你有什么不满呢？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她说。

    “你就是如此理智，如此无情吗？”他恨恨地指着她，“我时常想你到底是怎样长大的，为什么一点感情都没有？！”

    安菲特利特告诫自己要有耐心，要平和。

    她安静地说：“在你之前那样乱搞的时候就该有接受后果的自觉。”

    波塞冬深吸一口气：“这次，这次……你不会明白的！”

    “我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差别。”安菲特利特死死地盯着他，认真道，“但你必须要接受，你如果感到痛苦尽可以骂我。但若这被宙斯当作向海界挑衅的理由，你该如何自处？！”

    他不满地看着她，尽管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立场说她什么。

    但他有扇她那张幽柔漂亮的脸的冲动。他的指尖几乎戳上她的脸，事实上他的确戳了她的脸，在她的脸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不明白，她当然不明白。对他来说，她越是容忍他的背叛，她越是大方宽容，他就越是不乐意！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近来要温和许多，甚至对自己有愈加包容的趋势！她甚至想把他的私生子当作她的孩子来抚养！

    真是狡猾，她将一切的情绪都交给他，自己抽身其外。

    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印子，她却无所动容。她真是越发越“贤良淑德”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

    过错是他犯下的，他娶了她却独独不会碰她。他不可能和一个提坦神的女儿生下血脉相融的孩子。

    他有什么资格指摘她？

    她一切都是对的，理智得没有感情。应该说她提前为他想好了一切。

    他若是知道德墨特尔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会做出和她一样的决定。她终日处理海界的政务，应当明白，海界与奥林帕斯剑拔弩张的气氛。

    尽管宙斯没有承认过德墨特尔的地位，但德墨特尔的确算是宙斯的妻子。而他侮辱了德墨特尔……

    安菲特利特为他搭好了台阶，不用他说什么，做什么。

    他却不开心。

    他多么希望她能表现出一点嫉妒啊。

    可是她是如此淡雅出尘，毫不在意。

    “疼吗？”他茫然地伸手，触碰她脸上的伤口，经他一碰，那道小小的口子终于渗出一行血珠。

    他像是着了魔似地缓缓把她拉进怀里。

    安菲特利特再次告诫自己要平和，她说：“你到底在别扭什么，畏惧什么？”

    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开朗快乐的神祗，无论是谁一出生就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终日受着黑风魔物的摧残，都不会快乐的。

    就像他的哥哥和妹妹们一样，他们都不正常，他们怎么可能正常……

    安菲特利特看得出他心中的阴影，正如他感觉到她深埋心中的不快……

    她离开他的怀抱，理一理被他弄乱的头发：“关于特别服务，请再给几个港口给我，只能供奉我的神像。”

    明明看起来很清高，其实骨子里势力又贪婪。

    她可从来没宣布过她是圣人，只是有些人单方面那样想而已。

    “那么那天的报酬，你要什么？”他突然想看看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说的自然是那个倒霉的晚上，他每每回忆起那晚自己对她又啃又抱，就觉得自己真是不怕死。

    安菲特利特一脸波澜不兴：“什么？我听不明白。”

    装得跟真的似的。

    ☆、安菲的醒悟

    他梦见那个地方。他已经忘却那个地方许久了。

    幽暗无边，他们从不知光为何物。

    赫拉在轻声咳嗽，她的声音又轻又柔。他不知道妹妹的模样。

    另一个妹妹德墨特尔倒抽凉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那丝凉凉的声音萦绕在他心头，让他莫名恶心难受。

    哥哥哈迪斯把赫拉抱在怀里，德墨特尔的手正被赫拉咬在嘴里，赫拉在饮她的血。

    小妹妹赫斯缇亚把头贴在波塞冬的手边，她轻声哼着古老又悠远的调子。这调子大约是她出生时就知道的，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赫斯缇亚的声音忧伤极了，他的心跟随她的声音一并飞到遥远的彼方……

    这样的日子何日是尽头。

    被困在时间神殿的他们不死不灭，时间混沌。

    最可怕的事早就不是死亡，他们知道他们将永永远远这样下去。最可怕的事从来不是未知，因为未知中尚有希望。

    赫拉被魔物咬伤了，她的身体被撕开，可是她却死不了。她永远也死不了。

    即便她已经死去过无数次，时间也会治愈她的伤口她的灵魂。

    黑暗中又亮起几点绿幽幽的光。

    时间神殿的魔物们也是不死不灭，即便被杀也会不断复活，更强大地复活。

    森然的呼啸声再次充斥了整个黑暗的神殿，他终于忍受不住……

    他渴望撕裂它们，渴望杀死它们，渴望撕咬它们……

    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深刻明白了自己的欲望。

    杀戮，攫取，占有，掠夺……

    用滚烫的血液温暖自己，用对方的伤口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鲜血淋淋地倒下又站起。

    赫斯缇亚抱着他不停地哭，可是他死不了。

    就算死去了，时间依旧让他慢慢复苏。

    一次次地重复这样的过程。

    千次，万次？亿次？可笑的数字！

    何止亿亿次，反复地被杀死，反复地将自己沐浴在鲜血中。

    波塞冬从来不知道血液的颜色。

    直到，那个被母亲藏匿的弟弟杀死了父亲，神殿第一次被打开，阳光照进来……

    鲜红灼眼的颜色。

    他的生命终于开始了……他要追寻更多，以那片刺眼的光耀为起点……

    直到现在，奥林帕斯的人们都记得那日从神殿的黑暗中走出的少年波塞冬，蓝发蓝眸，笑容天真恬美，简直就是受尽美好祝福，沐浴光耀成长的神之王子。

    于是人们忘却了他们曾经的幽暗，接受了他们现有的姿态。

    波塞冬骤然睁开眼睛，他的警觉性总是高得吓人。

    他耿直忠贞的从神，普罗透斯，一脸肃然地出现在他居住的偏殿。

    普罗透斯将一封绝密的军报呈递给他，若非情况紧急，他不会在此时打扰他的主君。

    “陛下。就算您再偏爱安菲特利特夫人，也请适度。您不仅屈尊住在这里，还被她揽去裁决一切事务的大权！这世上，从来不缺野心膨胀的女神，何况她还是涅柔斯的女儿！”他忍不住多言，他将海皇陛下的忍让看在眼里，实在忍不住那女人牝鸡司晨，将一切握在手中。

    波塞冬依旧有些恍惚，他努力驱赶走那种仿佛置身于时间神殿的不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记起那份恐惧了……

    他着实不耐烦，却不好发作，只得淡淡说一句：“我问你，军权在谁手中？”

    语毕，海皇急速走出卧室，他现在很想见安菲特利特，他必须见她，尽管现在她一定在为他处理那些无聊的东西。

    他背后冷汗涔涔，他太害怕那种回到黑暗的感觉了。

    安菲特利特，他需要她给他的另一种恐惧驱走心中的寒意。

    她果然还在书房，壁炉的火静静燃着。

    安菲特利特穿着灰色的束腰长裙，一件樱桃红的方格裙子搁在她的膝上。

    她趴在桌子上，桌上垫着一块绒绒的布。她睡着了，睡熟的样子很安静，像个孩子。

    他松一口气，轻轻走到她身边。

    安菲特利特……他既怕她，又是这样喜欢她……

    这种感受已经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那样简单了，她的名字镌刻在他灵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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