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斯伸手指一指跪在一边透过水镜看着地狱中景象的仙女。仙女有着灿烂若金的长长卷发，她一直认真听着冥君与战神的对话，却不多一言。

    倒不是她没有意见要发表，只是明塔明白以自己的身份不应多言。

    雅典娜咬紧嫣红的唇，蹙眉：“如此柔弱，如此听话，她至多只会一般女人惯用的争宠伎俩！她能帮你什么，既不能为你想出精妙的诡计，也不能为你领兵作战！你难道就满足于这种货色？”

    哈迪斯了然地叹息一声：“雅典娜，男人需要女人，不是为了强大。女人是用来豢养的乖巧可爱的小猫。他们不需要和他们争夺权力，与他们对等的强者。雅典娜，你让所有男人畏惧。你并不像女人，除却你这副外表。”

    “我只是作为‘盟友’的存在。”雅典娜冷淡道，“哈迪斯，我既能作战也是军师，不会过问你任何多余的事。”

    “雅典娜，我只是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这其中的理由我不想解释。”他从王座上走下来。

    他伸出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手，抬起战神的下巴，他弯起碧色眼眸：“雅典娜，你不会冲动前来，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与我说？”

    雅典娜冷哼一声，她一把甩开哈迪斯捏住自己下巴的手：“让你的女人走开！”

    哈迪斯看了看明塔，她知趣地退出去，并乖巧地为他们关上大门。

    “哈迪斯，我们可以明白说话。你是不甘心待在这个死人住的地方的，而我，我也并不是没有母亲。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见到我母亲，所以无论是谁，只要他愿意起事，我一定会帮他。只要他愿意推翻宙斯。”

    雅典娜诡黠一笑，声音轻软：“如果再拖下去，大家都再难翻身。而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只想跟你好好讨论一下爱与迷恋的区别。”

    冥君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兴趣：“关于你可敬的父亲？”

    雅典娜凑近了他耳边，轻声道：“还有你可爱的妹妹。为了一时的迷恋放弃了真爱，原来就连滥情如父亲也会因此终日后悔沉沦……”

    ……

    …

    “怎么过了这么久都不见好？”波塞冬脸带得意地在安菲特利特眼前晃手指，声音却是严肃又正经的。

    安菲心里也同样疑惑，但她面上淡淡的，没有表示出焦虑。

    冰凉的白色绸布重新覆在她脸上。

    波塞冬扔下药棉，替她重新蒙好眼睛，光滑的绸缎绕过软软的头发打了个漂亮端正的结。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绸裙，素净得过分。

    他把手放在她面前：“出去晒晒太阳吧。”

    她没有回答他，他已经握住她的手将她往外带。

    自从她失明以来就鲜少有掌握主动权的时候，安菲习惯了被他牵着走。有一天她突然惊觉自己并没有因为他时常握住她的手而恶心，事实上在她意识到这个改变之前她早就不厌恶他了，只是她忽视了这点。

    安菲权衡利弊，决心还是暂且静观其变。

    现在每天在书房里处理政务的都是他，特里同和她也都在那里。

    特里同负责每个小时大哭大闹一次，每到这时波塞冬只好不厌其烦地抱起王子轻声哄着他，直到他再次入睡。

    她对此隔岸观火：“第一个月时，我比你要辛苦多了。可见我比你要有天份。”

    连这种事她都要证明她比他强。他冷哼：“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没资格说这样的话。”

    当然说归这样说，他生疏于政务，很多事情的前后经过都需要她提点。

    有一天不知不觉就一番摆事实讲道理到了深夜，连特里同也睡得安稳。

    他忘了送她回卧室睡觉，结果她就靠着坐垫，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白色丝绸蒙着眼，头跟着一点一点的。

    他起了玩心，就用羽毛笔蘸着黑墨在丝绸上画了两个呈叉状的眼睛，跪在她面前，看着她顶着那双x形眼睛鸡啄米似的点着脑袋。

    这个女人，大约这辈子都没被这么玩过。

    他自得其乐，对着她笑了半天。

    这事他可不敢告诉她，只敢偷偷藏在心里自己乐。

    这段时间里，她没戴过王冠，也没穿过华服长袍，总是一袭单薄衫子或是简单的连衣裙。他才发现她没有他印象中那么高，其实是很小一只。

    趁她睡着时，他也偷偷抱过，很小很轻，简直就是一根轻轻的羽毛。

    安菲很善于动用一切方式使自己看起来很强大，这大约也是一种才能。

    她半夜醒来时，他还在裹着毯子看文件，于是她要求回去睡觉。

    他正做功课做到不耐烦，又看着她顶着那双纠结的x，平日里对她的那股畏惧一下子消失无踪。

    他以指敲着桌子：“睡这里又怎样？再过几个小时都天明了。难道我就能吃了你？”

    她似乎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倒下继续装死。却还是顶着那双鬼画符眼睛。

    他简直要笑喷了，可是他还是努力忍着笑：“我也要睡了，给我腾点地方。”

    她不满地咬着水红的唇，从沙发滚到地下，顺便把自己裹在地毯里闷声道：“你随意。”听她的声音似乎根本没清醒。

    他把她连同毯子一起打横抱起来扔回沙发，对方发出一声闷哼表示不满。

    但是他紧贴着她躺下，她即便在做梦也很明智地批评：“你不准睡这里。”

    “你让我随意的啊。”他理直气壮对紧紧裹在地毯里的她道。

    安菲似乎认为他说得很有逻辑很有道理，于是不再表示反对，真的雷打不动了。

    想想这段时间他的确是如此借机揩油占了不少便宜。尽管还有安菲交予他的众多课业没有完成，他还是满足地抱着他的合法妻子睡觉去了。

    一个人睡是很冷的，他想他有必要好好给她提建议。

    ☆、一半权柄

    安菲失明了三个月，连她自己都要失去信心。

    直到她母亲多丽斯来探望她。

    她什么都看不到，任由母亲牵着她的手在花园中行走。

    “安菲，你还恨着我吗？”多丽斯的声音幽幽，恰如安谧的海水。

    尽管看不见，安菲还是可以想象出此时蓝色勿忘草以野火蔓延之势铺满整个海底的景象。

    无边无垠的蓝，无可抵挡。

    她穿着嫩黄连衣裙，像个乖乖跟随母亲的孩子。

    多丽斯温柔地看着女儿：“你有个弱点，大概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安菲迟疑，被白绸蒙住的眼睛下，红唇紧抿。

    “你从不说谎。”母亲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如一粒石子落入她心中千尺寒潭。

    多丽斯拉过她的手，将一方黑色锦盒放到她手中：“安菲，有谁能比你母亲更了解你呢？你不愿说谎，不愿说的话就索性不说，所以我能猜到你的答案。”

    安菲以手指抚摸方盒的边缘，熟悉沉重的纹路让她微微惊讶：“想不到，这个在你手里。我以为涅柔斯会藏好它。”

    多丽斯是最美丽的海仙女，因此让前海皇涅柔斯一见钟情，娶为海后。时过境迁，地位光耀也许不复存在，然而她的美丽不会因时光流逝而减损。

    她与业已成年的女儿站在一处，从样貌上很难分出到底谁年长一些。

    她微微一笑：“安菲，很多事情都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很多事情不能用一两句话说清。你只是在父母亲身边待了十多年而已，怎么能用这短短的时间来考量我们的一切？”

    安菲摸索到方盒的封漆，盒盖打开，一枚式样老旧的黄金戒指安然躺在黑色天鹅绒中。

    她呼吸有些微地急促：“这是……”

    她以指划过戒指的边缘。

    她母亲从她手中拿起戒指，戴在女儿的手上：“海界一半的权柄，秘境亚特兰蒂斯的钥匙。波塞冬所觊觎的你父亲的全部，十万兵力的调度权。”

    安菲难以置信地抬起手，尽管她看不见，却依旧难掩心中的惊涛骇浪。

    “有了它，你与你丈夫的地位将真正对等，要知道，在此之前，你的一切都来源于他。”

    “涅柔斯不会责备你？”

    “安菲，你并不了解我与你父亲。”多丽斯温柔地说，“你只是见到了最残酷的一部分，我很抱歉，没有给你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你还太年轻，以后你会明白，很多事不是你可以决定。”

    安菲莫名地笑了一下。

    “不要嘲笑，你也许有自信可以主宰命运，那只是因为你太年轻。你大约会嘲笑我的懦弱，不过每个人都会有一段懦弱的经历。安菲，我与你父亲都爱你，你是我们的女儿，无论你有多厌恶我们，但你不能抗拒你与我们血脉相系，这是世上最无可抵挡的关系。”看着女儿淡漠的脸，多丽斯无奈地笑了，“你父亲愿意放弃一切，回到我身边，这次是我赢了，但下次我大概又会输。这种纠缠未必不是乐趣。”

    “这样轻易地原谅吗？”安菲突然问，她完全不能理解，“曾将你完全弃之不顾的无情和彻彻底底的背叛。”

    多丽斯微笑：“因为时间太多，你会明白的。尤其是当迷恋消失，却又没有转变成爱的时候，心术是必须的。很多时候心里越恨，越是要温柔如水。只要你想到最后的赢面，就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当然前提是，你父亲知道他真正爱我。”

    “这样一点都不纯粹。”安菲叹息。

    多丽斯伸手扯住安菲发后白绸的一端，端正漂亮的结随之解开。

    她亲吻了女儿的眼睛：“不要再哭了，不然真的会永远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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