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她怎么也想不到宙斯会因那种无聊乏味的女人在心中留下大片空白。

    银白月光洒在她身上，落寞的滋味也就是如此罢了。但若是沾染情爱，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波塞冬同样看着窗外的月光，他无谓地笑笑，雅典娜自以为聪明理智，但是她总因为她的理智犯下各种奇怪的错误。

    理智的女人令人心生厌恶，因为她们比男人更像男人。

    他的安菲当然例外，他喜欢安菲可不是因为安菲本身能够给他带来什么乐趣，事实上他很怕她。

    他没遇见她时倒是一切都好，可他一遇见了她，她就成了他的一部分，她是他所憧憬的自我。他不够理智不够淡定都没关系，他欠缺的部分都在她那里。

    “进来吧。”他兴致缺缺地对站在门外的人道，心道雅典娜真是不知好歹，他明明才提醒过她别太过分。却又有女人过来。

    熟悉的环佩叮当，他抬眼对上来人满含笑意的眼睛。

    他露出了难得真诚的笑容：“斯库拉，你怎么来了？”

    斯库拉撇嘴无奈道：“我哥哥要我千里送羹汤，趁此机会勾引陛下，最好能够即刻滚床单。”

    波塞冬微微笑笑：“你一个小姑娘说话别那么难听。”

    “可是安菲特利特夫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斯库拉睁大眼睛，她的眼睛是鲜妍的玫红色，与浅灰的长卷发相得益彰，俏皮而不失高贵。

    她是普罗透斯的妹妹，美貌地位都当得起海界第一美人的称号。

    他没说话，心下不以为然，他喜欢安菲可不是因为她的刻薄。但是斯库拉毕竟是他喜欢的小妹妹，他不会反驳她。

    在最初那几年，征战辛苦，他很多次都靠斯库拉悉心照顾。那时人人都怕他，只有普罗透斯兄妹对他坦诚相待。

    他把普罗透斯当作自己的兄弟，也把斯库拉当作自己的妹妹。斯库拉一向坦率真诚，也从没有做他情人的意思。起初他是很愿意让她做自己的王后的。如果不是顾忌到涅柔斯的势力，他本就打算娶了斯库拉算了。

    现在他又要庆幸当初没有表露出半分意思，否则他又怎么能遇见安菲。

    “陛下近来对我们疏远好多。”斯库拉抬眸看着他，犹豫道，“难道娶了妻子就会变吗？我记得前几年你们一起商议政事时，我还能在一旁听着，偶尔你还会和我谈起那些情人的事。但是现在我根本见不到你，却又不敢去海皇神殿找你。听说你以前的情人都因为对王后不敬被她……”

    她打量着海皇的神色，犹豫不决。但凡女人都有这种话说一半的毛病。

    波塞冬扔下手中的半卷书，大约是着力点不对，声音微微有点重。

    斯库拉一惊，脸色旋即变得惨白。他从来不会对自己有半分喝斥，可是这明显已经是不快的信号了。

    她在他心中与别的女人一直不同，不是她过于自信，而是事实如此。她尽管不是他的情人，却远比他的任何一个情人都接近他的心。

    所以她当然不屑做他的情人，跟他一起调侃品评他为数众多的情人可比混迹那一堆花花草草中来得有趣多了。她可以与他一起评价这个仙女太过自以为是，那个女神又太过主动自甘下贱，嘲笑她们总会让她感觉自己高人一等。

    她又何必去趟那趟浑水？

    她小时候起就尽心照顾他，她记得那时候所有的姐妹都惧怕这个身染鲜血的少年，只有她不怕他，其实他与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只要对他足够好，他一定会对自己敞开心扉，她一直这样相信，所以也成功了。

    本来王后的宝座离她也只有一步之隔，可是被驱逐的前海皇涅柔斯为什么会有一个女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波塞冬不得不凭依涅柔斯的权柄，娶了涅柔斯的女儿安菲特利特。

    不过没关系，等涅柔斯不再有利用价值，留着那个王后又有什么用呢？最后他身边的那个王座必然还是她的！

    可是他似乎真的喜欢上那个无所凭依的海之公主了。尽管她不相信，可一切来得这样快，由不得她不信。

    她见过安菲特利特，的确是美人，但再美又能如何，她的美貌也不输于那个柔弱矫揉的女人啊！

    那样温柔那样平和，跟在修罗场里长大的波塞冬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可他偏偏那样在乎她。

    她曾经故意挑唆波塞冬的情人们去侮辱安菲特利特，因为她不相信人们说他惧内，她倒要看看被那些女人们百般折磨，安菲特利特又能得到怎样的公平？

    那样一个柔弱的花架子，大约一定是哭哭啼啼惹人生厌吧。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从此收敛，压根不再碰一个情人。

    他方才重重地扔下书，她不是不怕的。

    她害怕他知道那事就是她挑起，也后悔趁着这个机会不顾身份地找他。

    波塞冬笑笑，声音幽幽，虽和平常一样却无端让她害怕。

    他说：“我以前是有许多糊涂账，但我妻子是个很好的人。和我不同，她完全不懂伤害别人。我不知道这种谣言是谁传的，但她并不是那种心胸狭隘嫉妒成性，睚眦必报的女人。”

    她当然知道！

    最初才嫁过来时安菲特利特根本无所依靠，她哪有办法去报复那些女人！

    可是安菲特利特又怎么需要亲自动手？她只要去找一下波塞冬，露出一点点稍微低顺的表情，就让他主动低头。好手段，好厉害，那个女人，那样惺惺作态，一副自作坚强清高的模样，偏偏他就吃她那一套！

    斯库拉笑容甜美，长长睫毛如蝶翼，她的确不是一般的美人，她是相当相当的美丽。

    波塞冬拍拍她的肩膀：“斯库拉，必要的避嫌是必须的。你可以来拜访我们，安菲不是那种无聊的女人，她会和我一样喜欢你。”

    “可是，可是……”斯库拉欲言又止，自尊心使她无法说下去。可是她只想见他一人啊，天知道她这两年是有多想他。可他娶了妻子就那样绝情，不，她甚至无法指摘他的绝情，她不是一直以妹妹的身份陪伴他吗？

    如今他又有了儿子，难道要她去见他有多爱他的妻子，有多爱他们的儿子，这简直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

    “太狡猾了。”她恨声，声音却是软弱无力的。

    他明明知道她有多喜欢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一直很憧憬他，之前她在他心中比任何女人份量都要重的时候，她不能做他的情人，但眼看着他就将属于她时，他却娶了别人，也真正地爱上了那个毫无个性的女人！

    他将一块玉珏放到她手心里，她不想要！她惊恐地看着他握起她的手，使她紧紧握着那方玉牌。

    那时他们刚刚取得提坦之战的胜利，他快要死了，她一直陪着他，为他流尽了眼泪。

    她做了这项链给他，说他不会死。

    他那时说，只要他活下来会一直保护她，不让她被任何人欺负。

    他的承诺是做到了，可他为什么要将它还给她？难道连一点念想都不愿留下？

    波塞冬握住她的手：“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妹妹，希望你能珍惜我们的关系。”

    她一双美目泫然欲泣，微微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明明是她先遇见他的，明明她陪伴他这许多年，可是为什么，说没有了就没有了。

    或者一直都没有什么。

    但她能安慰自己，至少别人也得不到。可是现在呢，她彻彻底底地失去希望了。

    波塞冬喟然叹息，真正的背叛一次就够了。

    迷恋的药剂怎么可能对他有效，那样好的借口，那样好的契机，他为了野心权柄真的那样做了。

    果然，安菲不会怪他，他甚至利用她的理智她的温柔她的无可奈何，藉此取得了她的同情她的理解。

    一场场无聊的闹剧，他永远是最尽责本分的演员。

    他爱她，原来也不过如此。

    所以，真的够了。

    ☆、勿忘

    众神之王的神殿里，那个男人卸去了一切防备与神威，默默地将自己蜷缩在空旷神殿的一隅。

    他已经拥有至高权柄，并且自信只要他愿意，他的奥林帕斯将千秋万代，永不沦陷。

    可是他心中失却的一块，又要到哪里去弥补呢？

    为了坐稳众神之王的宝座，他前前后后换了七任妻子，最后一位妻子，他的姐姐赫拉能够得享与他一般的权柄光耀。

    他不知道赫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不明白，他明明将所能给的一切荣耀都给了她，可她竟然还不满足！

    难道她不知道，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本该属于另一个人吗？！难道她不知道，那个人放弃一切成全他们，也成就了他永生永世的遗恨！

    宙斯依旧保持着年轻外貌，然而此刻孤身坐在神王宝座上的他显得那样苍老，竟不似那个一向自信耀眼的众神之王了。

    这些年来，他每每想到当年的事都感觉胸中憶闷无比，简直像是心上的肉被一块一块剜去般，留下一块块冷风飕飕的空洞，无从填补。

    那些空洞是他的第四位妻子留给他的。

    即便是当年他对她最好的时候，他都不认为他爱她。

    即便是他倾心于她人，不再理睬她时，他都没有半分不舍。

    他从来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同啊，明明永远不会将她放在心上的。

    可是近来却时常想到她。

    想到她清澈的，纯粹的眼睛，她从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带着无限温柔，却没有再多的热情与迷恋。

    他曾经嘲笑她的刻板她的软弱她的不解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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