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她请了课假，让她在休息室里的床上睡了一上午。

    她醒了就离开，忘了带课本，折回去时他正坐在那张床边，手按在床上，捏住枕头上的几根长发，在手指上缠缠绕绕，一脸的冷漠放空。

    她轻轻地退出去，不让他看见她。

    她最爱找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哭。

    她总要表现得与那些女人不同，其实她跟她们一样啊。

    无所凭依。

    女神们嘲笑赫拉，也嫉妒她。

    神后从不虚伪，她不顾身份地位，毫不顾忌地流露出她刻骨的嫉妒与狠辣。

    如果不能得到完全的爱，就用完全的恨来补偿。

    她一次比一次堕落。

    只有最初见到他时，她与他是平等的。后来的后来，她一次比一次立场低微，浅薄无力。

    她自以为是，离间他与他的哥哥妹妹。

    她讨厌他们彼此的信任，安菲特利特孤独一人长大，因此想独自占有一份仅属于自己的善意。

    哈迪斯，德墨特尔，赫拉，赫斯缇亚，所有的所有，她都讨厌。

    可惜她选择了最难啃最狠心最让人寒心的波塞冬。

    他最不拿她当回事，她却最喜欢他。

    刚才也是，她几乎又要被他脸上的冷淡吸引，走到他身边，抱住他，想要让他温暖起来。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吧。年幼的自己，以为他过得很苦很凄惨，所以为他心疼，对他好，真是一厢情愿。

    他需要那些伤口疼痛，他总是欲壑难填。

    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眼角。

    就像很多年前，她都快遗忘的小小角落里的记忆一样。

    哈迪斯很冷淡，很媚气，却也很温柔。

    “为什么他不理我呢？”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躲在黑暗神殿的一角，仰头问那个她看不见的存在。

    真是个坏姑娘，明明才说过人家的坏话，如今又能若无其事地问他话。

    “你又在为什么哭？”隔了几千年，她坐在科教楼的阁楼夹层里，他问她。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并不冰冷凉薄。

    “我以前常想如果我有宙斯那样的权柄就好了。”她突然说，如果她不是个柔弱的仙女，而是个强大的神祗，那么她不会时常感到虚无飘渺，至少有所依靠。

    “那有什么意思？”他嘴角泛出一个嘲笑，“那是诅咒，永远不得快乐的诅咒。”

    “但是不是神王，或者没有光耀权柄，就不会受到诅咒了吗？这样看来，宙斯是最幸运的。就算他不得快乐，也是最强大最光耀，无人可以挑战的权威。”

    他沉吟片刻：“你想要试试吗？”

    “不过我的愿望早就不是这个了，我只是想，你和他什么时候能从这里消失？”

    “其实，光是看看，还是不错的，不是吗？”他说，“长得还算过得去，不会让你倒胃口。”

    “你从很早以前起，就很在乎外表啊。”她的泪水早就干了，看不出一点忧郁的痕迹，“其实外貌真的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有很多人并不把它看得很重。”

    “因为，我从很久以前起就在依赖它。”他微微弯起那双狡黠猫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一无所有，只能凭藉外貌。虽然我并不想。但我必须利用。”

    她的脸色不再从容，微微收敛严肃：“那么现在……应该好了吧。”

    “没有。”他停顿一下，笑容敛去，“永远不会。”

    “被过去的事拷打，只会一直被伤害。”她不知廉耻地说。

    “你指的是哪件事？”

    “赫卡忒。”

    “……”

    他微微扬起眉：“安菲，你在与你无关的事上，简直是个白痴。我不妨提醒一下你。因为你的缘故，我一直有阴影。”

    “……”

    “我对所有女人都无能，安菲特利特，如果你真有点责任心，就先帮我挽回这个损失。就算你哭得翻天覆地，我也不会再出现。”

    未得到记忆前，她一直对他深表同情，这样美的神，偏偏无能，娶了那么漂亮的妻子，却被戴了一顶又一顶绿帽子……

    现在，她只有同情地看着他了。

    她甚至还不知道，多年前，她未来丈夫给她的一刀就是这个男人指使的。

    他造就了她完整的不幸，造就了她爱情的裂缝。

    这样多的时间，她一点长进都没有。依旧只看到自己关心的东西，忽略许多东西。她真的不够聪明，因为足够自私。

    ☆、失格绝望以及种种

    学期即将结束，实验室也要关门，人人回去过圣诞。

    她整理好仪器，看看空空荡荡的实验室，耸了耸肩，转身拉开门。

    熟悉的人站在门外，他看着她，静静地看着。

    他的手抵在门边，两人僵持着。

    她要出来，他要进去。

    “让我先出来。”安菲说。

    波塞冬微笑说：“我得先进去。”

    谁都不肯让。

    最后他握住她的手，推开门进来。

    他关上门：“我们得永远在一起。说好了的，谁都不能违背。”

    “那算我食言。”

    “你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我死了一样的度过那么久，你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突然跪下来，吓了她一跳。

    他跪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地上，缓缓低伏下脸去，直至额头磕到地面：“我不知道我要做到什么地步……只是让我看着就好，回来吧，回到我的神殿，我把一切都给予你。我求你，真的求你。安菲特利特……”

    他的声音暗哑。

    她的心跳得快起来，血液里来回都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心一软，就在他面前蹲下来，她伸手，扶住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回去，回到奥林帕斯。”

    她的眼神温柔，她点头：“好。”

    然而下一秒，她的脸色就难看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戳穿了心脏，来回反复，如锁链般缠绕其上。

    她的白大褂，后心的地方正被鲜红血液浸透。

    “总归是会来的…吗”他把她拉进怀里，“安菲，你知道厄洛斯吗？”

    “阿弗洛迪特的儿子？”

    “不是他，是那位更为远古的，混沌中产生的原初神祗。没有谁能抵挡他的箭，你不能，我也不能。”他解开她的长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安菲，我只是乐观地想，如果那份冥河的誓言已经失效，我就能带你回去。除了年轻的时候，我太恨提坦神，犯下许多杀戮，后来，娶了你之后，我很少那样。我爱你，这句话太廉价，我也要说。安菲特利特，你早就把心给了我，那么，我得回报你。”

    他轻轻吻一吻她的脸：“用我的心。安菲，我哥哥爱你。”

    “不要说。”她掩住他的嘴，“不要跟我说这种事。”

    “我必须说，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他温柔地拿开她的手，“我哥哥爱你，也许他不承认。那是因为我的缘故。他不能跟我抢什么。我若是不在了，他一定愿意照顾你。他过得不如意，打小时候起，他其实就喜欢你。他不能害我，所以只能怪你。”

    她的手腕很细，白皙肌肤上细细经脉突起，他握在手心，觉得难受。

    “你的心里有厄洛斯的箭，我也有。你会迷恋我，我却会逐渐不爱你。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安菲特利特。你要的答案，在这里。”他将冰冷的东西放在她手掌间，“我的一切。我是你的，自从娶你，我就决心敬你护你。你是我妻子，这一点我永远不忘。”

    “这是什么？”她握紧手心的冰冷滑凉。

    “我的爱。”他突然孩子气地笑，“波塞冬当然爱安菲特利特，比她知道得要早要多，也比他知道的要深要真。第一次见面，我就想，我要保护这个娇气的孩子。我会保护她到最后。不过还是对不起，我害得你这样惨。”

    “我们要在一起。我们还没有在一起过。波塞冬，就算你不爱我，我爱你也就够了。”她使劲地抱住他，亲吻他的嘴角，他的脸，“你是不死的，不是吗？不要骗我。”

    “我神格不死，以后将是你的。”他微微点头，“安菲，你现在相信了吗？我爱你，永生永世，直到一切分崩离析，我都爱你。安菲，你是我。你活着，你好好活着，那么我也一样幸福。我们不分彼此。”

    “波塞冬，一起吧。”她吻着他，眼泪落进嘴里，又咸又热。

    “不要。”他说，“我违背了冥河的誓言，交换了箭的位置，你快不爱我了，所以你会幸福的。安菲，没有我，你才能幸福吧？因为我们太像，所以总像是捉迷藏。”

    “没有你，我怎么能幸福？”她睁大眼睛，茫然地问。

    “我就是你啊。”他笑起来，“其实我沉睡，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我早就要死了。”他指指眼角的刻痕，“从这时候起，我就知道，我只有一点点的时间，我必须攒起来，等着你。陪你度过一生，然后堕入哈斯加德，本来是最好的归宿。不过，哈迪斯爱你。”

    “我爱那张床，因为你在上面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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