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上元节，父皇下旨特许开禁三天，而我也终于等到了那期盼已久的巡弋长安夜晚繁华的时机。上元节的长安城灯市规模很大，听三哥说，今夜各色的彩灯有近五万盏，眼前的彩灯花样繁多，花灯焰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灯烛齐燃，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大明宫前的广场上，父皇命人做的巨型灯楼，广达二十间，大约有一百五十尺高，那灯楼上晃动的璀璨金光，在夜幕下燃烧着极致的繁华，冉冉升起的礼花，将长安城的灯市衬托得极为壮观。我指着御街对面笑道：“三哥，你看，好多彩灯啊……”我的三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在我的身旁，他脸上沐浴的柔和温暖，让我笑意绵绵。我欢快的将他拉到一处挂满彩灯的摊位上，望着色彩缤纷的各色彩灯叫道：“三哥，你看……”他微微抬头，静静的看着我，如同看着蔚蓝的天。最近，我清楚的感觉到了三哥的变化，他不再顽皮，不再吵闹……而是在以一种优雅的、高贵的宁静，思索着四野宽广的天空。我喜欢现在的三哥。现在的他，有着如父皇一样的睿智，有着如父皇一样的高贵与威仪。可是今夜的长安，是欢乐的海洋，我不需要那样的三哥，我要那个第一次陪我游览长安城时，活泼的大男孩。我指着一盏莲花状的花灯笑道：“三哥，我要那盏莲花灯，你买给我！

    ”三哥深深地看着我笑道：“既然高阳喜欢，那这盏莲花灯就当我送你的新年礼物好了……”我兴奋的拍着手叫道：“好哦……”我抢先一步来到那摊主面前问道：“那盏莲花灯杂卖的？”那摊主笑道：“姑娘想必是第一次逛上元节夜市吧？”

    “你怎么知道？”

    “上元节的彩灯都是不卖的，姑娘若是喜欢，就去猜灯谜吧！

    每一盏彩灯下都有一张灯谜，只要你猜中了那盏彩灯上的灯谜，那盏彩灯就是你的了……”

    “为什么呢？”

    “这可是传承了上千年的习俗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三哥在一旁笑道：“既然需要猜灯谜，那三哥去猜来送给你好啦！

    ”我欢快的来到莲花灯前面，伸手摘下灯谜，缓缓展开，但见上面写到：天际孤帆愁别离（打一字）。我好奇的看着三哥问道：“天际孤帆愁别离，是什么字啊？”三哥笑道：“当然是——穗字！

    ”正在此时，忽然一只纤纤素手将谜题从我手中抢了走。我愤怒的抬头，但见一个妖娆的粉衣女子，轻轻展开灯谜向身后妩媚的挥手叫道：“房公子，你快来看看，上面写的什么，我要这盏莲花灯……”这是第一次有人胆敢抢我看中的东西，我轻蔑的看着那女子冷声说道：“这是我先看见的……”那女子轻佻而无礼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扬手笑道：“可是现在这灯谜在我的手上……”我不甘心的向三哥看去，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袖，三哥对我会心一笑上前道：“这位小姐，不知你能否忍痛割爱……”

    “不行！

    ”我愤怒的盯着眼前的女子，但见她粉腮含笑，媚眼风流，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浓浓的脂粉气息。我鄙夷的看了她一眼，优雅的转身，对三哥说道：“算了，我不想要了……”

    “高阳……”或许是我的举动完全出乎于三哥的意料之外，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的跟在我的身后。“你给我站住！

    ”本以为完全结束的事情，却被我身后的一声怒斥给打破了。我微微转身，平静的看向刚才那女子，但见她怒目圆睁，正气呼呼的看着我。“秀秀，怎么了？”那女子身旁一位身穿紫衣的年轻男子殷勤的问道。那被唤作秀秀的女子，得意的指着我说道：“房公子，她，她欺负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让我绝望了一生的男人，那个出身高贵，却粗俗庸碌的房遗爱。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关心他是谁，我只知道，以我这样高贵的血脉，不屑和他那样的纨绔子弟交集。他即使有着光鲜的外表，可是却依旧难掩那骨子里流露出的粗俗，这样的人，不配出现在我的世界。房遗爱欲在佳人面前显示他的威仪，他拦在我的面前，粗鲁的抓住我的手腕，无礼的说道：“是你欺负了秀秀……”话尚未说完，便见三哥冷着一张脸盯着他抓着我的手说道：“放开她……”三哥眼神凌厉，冷如寒冰，那幽深的眼眸中闪耀着极致的杀气。我记忆中的三哥是温暖的太阳、和蔼的春风、是温柔的泉水、是展翅的雄鹰……可是此刻，他眼中的杀气，眼中的冷漠让我见到了他的另一面，或许是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己，这样的三哥，是我平生仅见的。房遗爱被三哥看得一愣，微微打了一个冷颤，他慌忙松开抓住我的手，略带胆怯的问道：“你……你想怎么样？可知道我是谁……”没有理会他的略带胆怯与威胁的自我介绍，三哥温柔的拉着我离开了他的身边。“三哥，刚才那人好无礼啊，没有想到长安城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人心本来就是百般复杂的，你生在深宫，又有父皇的呵护，你又怎看得到人心的险恶呢？”我看着英俊不凡的三哥，他说话的语气好生熟悉？我似乎在那里听说过？忽然，我脑海中闪过那一抹清新的灰色，闪过那清如朗月的眼睛，是的，辩机，这是辩机的语气。“三哥，你说话的语气怎么越来越像辩机？”

    “辩机？”

    “是啊，就是上次我们在树林里遇见那个会讲《华严经》的和尚！

    ”三哥略微一愣笑道：“想起来了，玄奘法师的弟子。”

    “就是他。”三哥看着我淡淡的说道：“见你最近迷上了修习佛家经典，不会是因为他吧！”

    “我觉得他口中的世界很特别，我想知道，在大明宫外，在长安城外，在大唐的天与地之间又有着什么我不知道的风景……”三哥拉着我的手，走过层层彩灯，他缓缓的说道：“高阳你长大了！

    ”是的，我长大了，在贞观十一年的春天，我完成了从一个小女孩到少女的心灵上的脱变。

    第十七章 伽南香

    又是一年的春天，暖暖的绿意在大明宫中缓缓的蔓延，重阳阁外的桃花也结出了鲜嫩的骨朵。换上春装，带着愉悦的心情，哼着歌谣，坐在秋千上轻轻晃动。身后传来一阵淡淡的暗香，我回头望去，但见九哥正含笑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我。我向他欢快的挥手叫道：“九哥……”也许是受到了我愉悦心情的感染，今天的九哥看上去是格外的阳光明媚。“高阳，你还是那么爱荡秋千？”我好奇的望着九哥手中做工精美的小盒子问道：“你手中端的是啥呀？这么宝贝着……”

    “这是父皇刚赏我的伽南香，你闻闻……”接过盒子，轻轻打开盒盖，一股醉人的芬芳扑鼻而来，难怪刚才觉得什么很香，原来是这个。我好奇的捻起一粒笑道：“伽南，不就是梵语中的sam!gha^ra^ma吗？我记得经文中常译做众园。又称僧园、僧院。这伽南香不会是僧侣用来供佛的吧？”

    “高阳，你什么时候会梵语了？”我略显得意的说道：“我已经会背梵文的《金刚经》了！

    ”九哥惊讶的上下打量着我笑道：“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

    ”没有理会他的打趣，我拉着他的衣袖催促道：“你倒是回答我的问题呀。”九哥温和的向我笑道：“这伽南香产于极南的地方，在当地又叫奇南香，是著名的熏香料，它有降气、暖中、暖肾、止痛等作用。见你成天对佛经颇感兴趣，这‘伽南’二字倒是和你满般配的，要是你喜欢，那送你好了。”

    “真的？”

    “给……”我欣喜的接过伽南香，不为我喜欢，而是觉得要是有一天能再遇见辩机，送给他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坐在秋千上，轻轻的晃着，闻着那淡淡的香味，漫不经心的问道：“父皇怎么突然想起赐你熏香啦？”九哥欲言又止，我瞪了他一眼说道：“讨厌，干嘛吞吞吐吐的？”他低头在我耳边悄声说道：“还不是因为太子……”我对太子一直没有什么好感，虽然他是我同父同母的兄长，所以对于他的消息，一直以来我也无心打听。不过，今天看九哥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的好奇心终于被他勾起来了。我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好奇的问道：“太子怎么了……”

    “今天……”话尚未说完，身后传来太子冷漠的声音：“你们两个背着在说我什么？”我与九哥惊愕的回头看去，但见太子阴着一张脸，冷冷的看着我。自从母后过世后，我一直和他没有什么交集。再加上经过上次的事情后，我心里对他一直有那么一个疙瘩。虽然我平日里潜心修佛，知道那与人为善的道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他，我依旧无法放下心中的纠葛，或许就是因为那天他说我不是母后所生，不是他的妹妹，虽然那天，在父皇的斥责下，他已经给我道歉了，可是，那句话，一直徘徊在我的心中，久久不能散去。我与九哥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此刻，望着他冷漠的脸，我与九哥，一时愣在了原地。我讨厌他看我的眼神，我讨厌他的举止，我讨厌他是大唐的太子……九哥怯怯的向他行礼说道：“皇兄……”

    “什么皇兄，要叫太子……刚才父皇还夸你知书识礼，原来那一切你都是故意做给父皇看的啊……”太子的话字字尖锐，让我忍不住出口反驳道：“你贵为太子，难道连友爱兄妹，与人为善的道理都不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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