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缓缓滑落，一如暮春飘落的桃花，夜风吹拂着我的衣袂，将我的孤独也吹向了遥远的天边。辩机，绝望的叫道：“高阳……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紧紧拽着胸膛的衣襟，我努力的压抑着自己的渴望，不！我不能出去，我决不能再与他相见！……清晨，当夜色散去，朝阳从天边升起，明媚的阳光在骊山洒满了金色，路边的小草花正张开动人的笑脸，迎接着新的一天。在如此醉人的清晨，还有谁能记得我昨夜的痛苦与绝望？我的眼泪在风中消散，我的心伤在夜色中凝固成茧，当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我似乎又忘记了一切的悲伤……我带着醉人的笑，站在长安的街头，随汹涌的人群一起，等待着佛的来临。

    弘福寺的钟声响起，悠扬而动人。我本应以为，那钟声会让我再一次痛苦绝望，可是此刻，我的心却平静无波。

    站在广福茶肆的楼上，我望着远远走来的辩机，他一身灰色的袈裟随风轻扬。他夹杂在紧随玄奘身后的那十二位高僧之中，他一手捏着念珠，一手合于胸前，口中叨念着让他归于宁静的经文。

    随玄奘接过房玄龄代父皇颁发的书简，他头也不回的随着袅绕的香烟，进入了弘福寺。当寺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的嘴角盛开了一朵苦涩的花。辩机，你终于还是离开了我的世界，我不怪你，因为你也有你的梦想！

    失魂落魄的游荡在人群熙攘的长安，繁华的长安城，世界的心脏，可是却用它的繁华将我的心埋葬。

    那一刻我又想起了当年与三哥在上阳宫中的对话：“三哥，你看，它飞出大明宫了……” “三哥，你干嘛看着纸鸢发呆？” “高阳，你说，大明宫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有杨柳、有桃花、有燕子、有金鱼……不过似乎这些大明宫中也有？” “那什么是大明宫中没有的呢？” ……

    那时候我很快乐，我渴望的是一份惊艳的新奇，可是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我对世事的认知的逐渐清晰，我终于明白了，当失去自由与梦想之后，天下哪里都一样……

    此刻的我不就与泰一样吗？我们的梦，在大明宫金色的繁华中越来越远，他幽禁于小屋，而我却幽禁于大唐的天下；但是想想，我与他似乎又不完全相像，他已然是陷入了永恒的绝望，而我或许还有希望……

    那一刻的想起了，三哥，想起了新城……想起了父皇！

    是的，不能消沉，我不能绝望，还没有到最后，谁又知道谁才是那最终的胜者？即便九哥他此刻正坐在那东宫的宝座之上，只要他尚未登基即位，只要还有父皇，我与三哥的梦想就还有胜利的希望！

    那一刻我想起了爱我的父皇，虽然他立九哥为太子，让我愤怒而怨恨，可是为了三哥，我还是决定与他化干戈为玉帛，代他从洛阳归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进宫探望。

    正在沉思，忽然有人在我耳畔轻声叫了一声：“高阳……”

    悠悠回头，正好对上了房遗直微笑的脸，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开心，想必是因为辩机吧。我淡淡一笑道：“大公子，今天怎么这么闲，也来年游览长安城啊？”

    “你想进弘福寺与辨机见上一面吗？如果你愿意，或许我能想出办法！” 我冷笑着看着他，这个人的心我还不明白吗？他是真的想帮助我与辩机相见？恐怕是另有目的吧？

    “大公子真会说笑，弘福寺乃佛家清修之地，大公子出这样的主意，就不怕佛祖怪罪？”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快乐，佛祖又算什么？”

    “辩机，我早就将他忘了，所以没有相见的必要，大公子，我看你是打错主意了吧！” 房遗直淡淡一笑道：“高阳，你真的把他忘记了吗？” “是的！”

    “但愿是真的吧！”没有理会他的疑问，我淡然说道：“大公子若没有事，高阳就此告辞……”刚欲离去，房遗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道：“随我去一个地方……”说完，不由分说的拉着我便走。

    我愤怒的想将手抽出，可是他拽得那么紧，我哪里能够抽出。我愤怒的斥责道：“放手！”

    房遗直似乎并没有听见我的斥责。他步伐匆匆，拉着我从大街进了小巷，我恐惧的望着他，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却是一脸的淡然。

    曲尽通幽的小巷赫然开朗，小巷的尽头，一座淡雅的庭院出现在我的眼前，推门进去，但见小院中桃花霏霏如雪乱。我惊愕的望着眼前的景色，没有想到这里的桃花居然比正常的花期提前了一个月。

    房遗直淡淡的问道：“喜欢吗？” 我虽然喜欢，可是碍于在房遗直的眼前，依旧保持着沉默。

    房遗直道：“从在尧山见到你那一刻，我就开辟了这一个庭院，种上了满园的桃花，我希望有一天能同你漫步在这庭院中看尽花开花落……辩机走了，现在你可愿意与我看这霏霏的绚丽桃花？

    房遗直再一次的表白让我感动，可是他始终不是我心中那一个影子，我又怎么可能与他看尽这霏霏桃花呢？

    “从此无心向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希望你有一天能找到那一个陪你看尽这霏霏桃花的女子，但是我必须告诉你，那一个女子，永远不可能是我！”

    房遗直绝望的望着我，满园的霏霏桃花明白他的悲伤，我缓缓转身，花间的暖风明白他的绝望，梁上的燕子明白他的绝望！不敢看他伤心绝望的眼眸，闭上眼，将眼前的一切忘掉。我何尝又不明白他的心呢？可是我的心只有一颗，不能分成两半，但愿他能明白，但愿他能放弃他执着的梦想。

    第一百章 日落贞观

    父皇从洛阳行宫回到长安后，身体大已是不如前。闲暇时也时，父皇常忍不住望着大明宫的雕栏画栋感怀往昔，那段时日，父皇不止一次的向我诉说他当年的金戈铁马，当年的南北征战，我静静的伴着父皇，凝听着他的故事，暖风徐徐吹来，吹动父皇鬓角微白的发。不知觉中，时间过得真快，记忆中那一个伟岸的父皇，居然已生出华发！

    自去年父皇离开长安前往洛阳时，他便命人在大明宫的三清殿旁修建了一座秀丽的小楼，今日听说那小楼已经顺力竣工，父皇兴致颇高，带着我一同前往参观。我静静的望着那秀妹的楼阁，雕栏玉砌，宛如江南的杨柳、大漠的明珠，随父皇走上台阶，抚摸着那娟秀的栏杆，心中不由感叹——真美。父皇含笑向我问道：“高阳，觉得这楼怎样？”“很美，真的很美！”“当年你元吉皇叔在太湖之滨兴建了举世无双的滕王阁，因王勃的一首《滕王阁序》而名动天下，一切依旧历历在目啊……可是而今，不管是元吉还是王勃，他们都早已作古……”我知道父皇又想起了年轻时的往事，忍不住打断道：“是非成败转头空，父皇，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又何必……”“其实当年在玄武门，朕真的不想杀建成和元吉的，怎奈生不由己啊！高阳，你明白吗？身不由己啊！”我怎么可能不明白呢？人生有太多的无奈与遗憾，人生的生不由己太多太多，更何况一个圣明的君王！“我明白，当日如果父皇一时心软，放他们一条生路，那么死在玄武门的便是父皇！”“是啊，当时要不是长孙无忌和李靖，朕恐怕早就……”父皇提到长孙无忌时的那一脸难以诉说的情感，让我忍不住寒颤，我不清楚从前的他与父皇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有着怎样的生死结义，我只知道现在的他野心勃勃，早已不复从前，他一心想图谋父皇的天下，一心想致三哥于死地！我拉了拉父皇的衣袖道：“父皇，长孙无忌与你虽然有生死结义之情，可是那一切都是过去，有些人是可以共患难，但却不能同富贵……”“长孙无忌虽然野心很大，但是他并不是为了他自己，他全是为了皇后，为了他的侄子……”我愣愣的望着父皇，想从父皇的感叹中看穿他的心，他在想什么？我相信，此刻他心中想得全市长孙无忌与李治！父皇他是老了，老得开始糊涂，他难道忘记了他对我的诺言，他难道忘了他曾答应过我什么？我刚想开口，父皇微笑的看向我说：“高阳，我已经为这小楼取好了名字，叫‘凌烟阁’如何？”“‘凌烟阁’？”“是的，我已经命阎立本画好了那些陪我打下这大唐江山的二十四功臣图，我会将他们的功绩记录入大唐的史册，供后人瞻仰！”“创业时的功臣的确不应该忘记，但是父皇，创业难，守业更难，要想让大唐的基业永存，选择一个最适合的继承人，那是最重要的。”“朕明白，正因为如此，真才会特意修建这个凌烟阁。”我疑惑的望着父皇，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这凌烟阁与继承人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呢？父皇他究竟在想什么？父皇拉着我的手一步步登上凌烟阁，远处大明宫的宫殿重重叠叠，华丽灿烂，父皇指着含元殿对我说道：“高阳，你看，那就是含元殿。那是大明宫的中心，甚至是大唐的中心，天下的中心。朕在那里住了二十年了，可是你知道这二十年朕是怎样度过的吗？”父皇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用这二十年的时光，朕明白了什么是孤家寡人，什么是高处不胜寒，朕的兄弟们，他们为了那一个座位，与朕断袍决义，最后血溅玄武门，没有想到朕的儿子们居然也会将玄武门的悲剧重演。朕为了不让他们的手上沾染兄弟的鲜血，朕只好自己动手……所以朕赐死了佑、害死了承乾、幽禁了泰、让恪儿去了益州……朕真的是迫不得已啊！”我没有想到父皇会对我说这些，我没有想到父皇逐渐苍老的脸上，居然也会流露出无奈的忧伤，父皇的忧伤感染了我，让我忍不住想伸手替他抹去那恼人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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