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机平静的看着长孙无忌不置可否，他双手合十，低声念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是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是事到如此，我哪里还有回头的那一天？我不能让三哥受那不白之冤，我不能让三哥折戟沉沙……

    推开人群，缓缓的走进衙门大殿，我的到来让长孙无忌一愣，长安府尹匆忙上前道：“见过十七公主……” 辩机无奈的闭上眼睛，眉头轻皱，低声叹道：“高阳，你不该来……”

    没有理会辩机，也没有理会那长安府尹的殷切，我冷冷的看着长孙无忌道：“长孙大人，几日不见你可安好？” “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

    “听说你今天又在编排三哥的不是？父皇不过是暂时身体欠安，你怎么就这么猴急啊？”

    我不冷不热的话让长孙无忌满面黑线，他冷冷的等着我道：“臣，一心为了大唐鞠躬尽瘁，怎么可能如公主所说陷害吴王？这玉枕的确是当年皇上赠与吴王之物，这典册上可是白纸黑字的记录得清清楚楚。吴王为何会将如此珍贵的玉枕赠与辩机？里面的内情不可不查啊！”

    我冷笑道：“送一个玉枕能有什么内情？大人值得如此大惊小怪吗？老实告诉你吧，其实这玉枕是本公主的。当年三哥得此玉枕，本公主很是喜欢，于是三哥就将玉枕送给了我，这事父皇是知道的，大人若是不信，可以进宫向父皇求证！”

    我的话让众人哗然，长孙无忌他没有想到我会毫无顾忌的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微微一愣道：“公主的玉枕，却在一僧人的禅房出现，这……这于情于理都不符啊……公主可不能乱说啊……”

    “大人不信高阳的话……”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相信！”

    当时我一心急于救三哥脱险，而没有去深思，我没有考虑如此回答的后果，也没有想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没有想到，我所说出的实情会掀起那么大的风浪，也没有想到，会将辩机推向万劫不复。

    辩机静静的看着我，嘴角流着淡淡的笑。早在玉枕被发现的那一刻，他便猜到了他的结局，因为他明白长孙无忌的用心，也明白那小偷定不是等闲之辈。他知道，这是一个阴谋，一个围绕着三哥的阴谋，他恨自己的疏忽，更恨那野心家的残酷。

    当走出弘福寺的那一刻起，他便在思考：究竟该怎样与长孙无忌周旋，究竟怎样才能助三哥脱险？

    可是，他是辩机，那伏身于浩瀚经书典籍的辩机，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一个心怀仇恨的孩子。他早已远离了朝野的纷争多年，心中只有他的佛祖，他哪里是那长期玩弄政治手段的长孙无忌的对手？就在我讲出实情的那一刻，他笑了，因为那一刻他顿悟了，也许，用他的命，真的能换来三哥的平安。如果是那样，他情愿付出他的生命！

    辩机温柔的看着我，一如看着他的佛，他那深如大海的眼眸中泛起淡淡的波光，波光翻涌间，似乎蕴含着一生的祝福。他柔柔的看着我，心中微微的感叹，如果死亡能让那美如桃花的容颜永远灿烂，他情愿与他的佛一同燃升。

    他缓缓的走向长孙无忌与长安府尹，认真的说道：“这玉枕，的确是当年公主所赠，与吴王并无关系！”

    长孙无忌没有料到在我的干扰下，辩机会如此干脆的回答，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计划会这么轻易的被我俩完全破坏，他恨恨的看着辩机道：“此话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

    长孙无忌冷笑着看了我和辩机一眼道：“你与公主究竟是何关系？她为何会赠你玉枕？” “朋友！” “就真么简单？” “是的，就这么简单，我们是知交多年的朋友！”

    我冷冷的看着长孙无忌，我清楚他的想法，我与辩机的供词，已然破坏了他陷害三哥的计划，但是他依旧贼心不死，他依旧还想从我与辩机相交的事情中搜寻出可以致三哥于死地的蛛丝马迹。

    “长孙大人，如此简单的一个案子，不知道你还想怎么审讯，你看，辩机他可是受害者，是失主，可是我就不明白了，为何在这个案子中失主却成了被审讯的对象，而那小偷却无人审问？莫非大人老糊涂了？”

    长孙无忌冷笑道：“从这个案子来看，它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盗窃案，公主，这事臣还得禀报皇上，求皇上裁决，绝不会冤枉了好人，但是也绝不会放过了罪犯！来人，将辩机押入大牢，待皇上宣判！”

    长孙无忌的话让我惊愕，我没有想到长孙无忌他居然会如此毫无顾忌的公报私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将辩机押入狱。 愤怒的挡在辩机身前道：“谁敢动他？”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还望公主让开！” “长孙无忌！” “公主，臣也只是按律办事，还望公主谅解！” “辩机他触犯了大唐那一条律法？”

    “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这五戒，是佛门四众弟子的基本戒律，而公主私授辩机玉枕，辩机欣然受之，他乃玄装法师的高足，皇上钦点的弘福寺十二译经大德之一，如此与公主接触密切，关系暧昧，他已经犯了五戒中的邪淫、贪婪。六根不尽，六尘不灭，如何修身养性与佛共舞？这样的僧侣，身居弘福寺十二译经大德之中，不仅是对佛祖的欺骗，同样也是多皇上的欺骗，这可是欺君之罪！”

    长孙无忌的回答让我愤怒，我没有想到小小的一个玉枕，居然能让他编排出这么一大堆罪名，居然还能牵扯上那让人万劫不复的欺君之罪，听他的口气，分明就是要致辩机于死地。

    恨恨的望着长孙无忌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长孙无忌，这大唐还不是你的天下，今天你休想一手遮天！”

    没有理会我的斥责，长孙无忌对衙役叫道：“来人，将辩机押入大牢，听候皇上的发落！” 辩机微微看了一眼长孙无忌，眼中满是明了，他回头温柔的看着我道：“高阳，保重！”

    我深深的望着他满目的湛蓝，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波澜，我本以为说出真相能救三哥于危难，却没有想到居然害了他。眼泪缓缓泛出，心疼得无法呼吸，我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道：“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辩机，我知道，在你的心中，佛祖胜过一切，我不会让你失去你的佛的，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这案子不是还要父皇过目吗？长孙无忌不是说还要听父皇的定夺吗？我……我这就去找父皇……”

    “世界无边尘扰扰，众生无数业茫茫，爱河无底浪滔滔，是故我名无尽意。能与公主相识，辩机此生无憾！”

    我焦急的向大明宫奔去，脑海中漂浮的全是辩机的影子，那一抹宁静的灰色，怎么能坠入红尘地域；那弘福寺袅绕的礼忏，怎么能失去他的吟诵？我忐忑的向大明宫跑去，我急切的向大明宫跑去，我要见父皇，我要向他诉说我心中的千言万语，我不能让长孙无忌公报私仇，我不能让他将辩机推向万劫不复。我恨，恨长孙无忌，更恨我自己，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的贪婪、我的奢求任性，居然会给辩机带来如此大的劫难，我要向佛忏悔，求佛宽恕我的罪孽！

    望着紧闭的宫门，望着那深深的红墙绿瓦，我欲哭无泪，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无法再踏入那一方土地。耳畔尚回响着父皇当日的承诺：“大明宫的宫门将永远为你开启，重阳阁是你永远的闺房……”

    可是，为何父皇不愿见我？不！这绝对不可能！ 我愤怒的望着那传话的王公公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父皇他绝对不会不见我的！”

    “公主还是请回吧，这的确是皇上的旨意！” 我不相信这是父皇的本意，急切的拉着王公公的衣袖道：“高阳有急事求见父皇，还劳烦公公再通报一次！”

    王公公无奈的微微摇头叹道：“老奴实在无能为力……” ……

    日升月落，我静静的站在大明宫外，任三月的落花将我包围，我的心在希望中燃烧，在夜风中化作了轻尘，在那三月的流光中化作缕缕绝望的悲愤。三月的露水，打湿了我的发，我的衣襟，让我的泪再也无处躲藏……

    当太阳从东边升起，当新的一天再次降临，我也坠入那永不超生的炼狱。远处的钟声响起，人群开始鼎沸，无力的随着人群，远远的望向长安府衙，当长孙无忌一身官服出现在大堂之上，当他高声喝道：“升堂！”当辩机平静的站在堂下时，我的心已经再无安睡的空隙，因为我已经预料到了那一个让人悲愤的结局。

    我视线模糊的望着大堂，耳畔余下的唯有一片混乱，我听不清长孙无忌宣读的圣旨内容，也看不清辩机的表情。

    忽然人群忽然骚动，我被人群挤向了孤寂的墙角，人群中不断清晰的传来着“腰斩！”的谈论。

    猛然惊醒，惊恐的向辩机望去，但见他神情平淡的缓缓走向囚车，那手上厚重的镣铐，那嘴角的淡淡笑意，将他那灰色的僧衣，渲染得出尘脱俗，如那出淤泥不染的莲，若三途河中川流不息的水……

    “辩机……” 我在心中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那一个让我悔恨而愧疚的名字，我追逐着他的身影，眼眸中早已饱含满了无尽的泪水。

    辩机似乎听到了我心中的呼唤，他微微侧头向我望来，那嘴角的笑，似乎诉说尽了今生的万语千言。他深深的凝视着我，用那深如大海的湛蓝，向我做最后的诀别。

    他回头仰望着长安城蔚蓝的天空，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接引他的佛，他嘴角的笑也越发明艳动人……

    “世界无边尘扰扰，众生无数业茫茫，爱河无底浪滔滔，是故我名无尽意……” 他吟诵着那充满了喜、怒、哀、乐、爱、恶、欲的词句，带着那一份不悔的痴念，向他的佛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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