颌的黑痣变得通红。
葛占水距黄艳翠家有二里多地,中间还隔着一座独木桥。那桥陡且滑,他走上去都心惊肉跳的,她却没有一丝恐惧。在稀疏的月光和漂满薄雾的河流对岸,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一次次被她那瘦小的身影陶醉。付燕红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庄,城市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空洞的名词或是一个充满神奇的传说。她怎么也弄不懂,城市的公路与村里的土路有什么不同?比打谷场还大的商场是什么样子?有一年,他探亲回村,她竟翘着鼻子在他的人造革皮包上嗅。她说想嗅嗅城里是什么味道。他怜悯地说:以后我一定带你去一次。
付燕红因何来到城里,又怎样操起了皮肉生计,城市究竟给了这个当年对它充满了期待和憧憬的小女孩什么样的感觉?葛占水一无所知。他懊悔万分的是,开超市时怎么就没想到把她招进来,不仅兑现了当初的承诺,还让她真实地生活在一个比打谷场还大的商场里。
葛占水匆忙离开皇冠娱乐城。
在一条深不可测的弄堂里,葛占水喝醉酒似的跌跌撞撞地朝前走,鸡窝、旧家什、垃圾、布满了蛛网的砖块、黑黑的排水沟以及横七竖八的电线杆像码在传输带上的煤块从他身旁掠过,爬上了一道嵌在墙面上的狭窄的铁质梯子时,好象还撞翻了一个煤炉子。
他伸出手指,敲响了一面糊着旧报纸的木门……
第九章
凯斯特夜总会灯光隐晦。
吕颖觉得坐在沙发上很不自在,她习惯坐着时怀时里抱个小玩艺,可进门时,连抻包都被侍应生拿了过去,她只好抱着自己。
茶几上的台灯漂浮着闪烁不定的光芒。她渴望这种幽暗漂浮的氛围,就如同她第一次走进物理老师房间时的感觉:怪谲、神秘而又隐隐地冲动。
磨盘般缓慢转动的舞台上,正在表演铜管秀:两个丰满得近乎肥胖的妙龄女郎绕着一根铜管剥葱似的一层层褪掉身上的衣服,摆动扭曲中不时裸露出肥白的乳房。
吕颖将脸扭向窗外,隔着纱幔,依稀看见街灯吐出来朦胧而又晦涩的光亮。行人稀少,一个拾荒的老太太正在垃圾桶里翻动着什么。吕颖回过脸,她的心事沉浸在对可能出现的诡异而又暧昧的臆想里。茴香阁那种尼姑庵般枯槁的生活已经将她的神经磨得越来越细,她相信如此下去,自己总有一天会骤然断裂。
“小姐,这里有人吗?”
“没有,你可以坐下来。”吕颖端详着问话的男士:突兀的眉骨下面,深藏两汪山泉般清澈而悒郁的眼睛,鼻骨挺阔的线条和颧骨优雅的弧线将整个脸部映照得文雅而又生动。这就是人们常提到的鸭子吗?他瞧上去不到20岁。她的心似乎要跳出胸腔,不是因为他的年轻和俊美,也不是终于目睹了传说中的男妓,而是为她与他之间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心慌意乱——尽管这种欲望她期待了许久。
开始,俩人之间的谈话还陷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在一些无聊而琐碎的句子之间尴尬地徘徊。然而,她隐隐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注定要发生什么,就像一个坚硬的果核,一旦被敲碎,注定要裸露出果仁一样。果然,他开始试探性地敲碎果核了,他悄悄地问:
“小姐,你需要我陪你吗?”
他顷刻间结巴起来,脸因为羞赧而涨得通红。
“我是说……”
吕颖心里的那扇窗户蓦然洞开,裹挟着花粉和草籽浓郁气息的穿堂风呼啸着灌进来,霎时间,她感到了全身燃烧起来……
葛占水又一次看到了苏宝莲。那张熟悉的脸还挂着泪痕,像是刚刚哭过。
苏宝莲惊讶地望着葛占水,居然说不出话来。
葛占水感到了自己的唐突,尤其是在这样深的夜晚。可既然来了,总不能转身就走吧,他说:“怎么连屋子都不让我进去啊?”
“你好象哭了,发生了什么事?”
苏宝莲抹了把脸,声音湿湿的:“是的,我的一个姐妹死了,我挺伤心的。”她闪开了身子,“你进来吧。”
屋子也就两张台球桌大小,墙面贴满了报纸,剥落之处透出黑赭色的砖头,顶棚支离破碎,裂口像手掌上的脉纹伸展开去,小方桌旁唯一的塑料板凳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正咬着铅笔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就坐床上呗,”大慨看出了他的窘境,她说,“我们进来也是坐床上,屋子实在太小。”
“你们在哪里做饭呢?”
“在外面。”
“怎么上厕所呢?”
女人迟疑一下:“也在外面,公厕已经塌了——这里没人来。”
“你男人呢?”
“他送货去了,每天都回来很晚。”
“是司机?”
苏宝莲总算露出点笑意:“你也是臭记性啊!——对了,这么晚来,有事么?”
葛占水想起来她说过丈夫是拉板车的。
“没事,就是来转转,年龄大了,睡不着。”
屋子里的光线灰暗,有一股很浓的煤气味,呛得葛占水直想咳嗽。
“你刚才说一个姐妹死了,是怎么回事?”
苏宝莲又涌出泪水来。
葛占水一见,紧忙劝说道:“算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别伤心了。”
小男孩闷头写字,铅笔只剩下很短的一小截了,手捏不住,他就用细竹筒套住,接着用;苏宝莲端来一杯茶,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茶叶沫。葛占水端起来,吹了吹,又放了下去,低质茶叶的腥辣味钻进鼻孔,令他又产生咳嗽的欲望,他鼻腔陡然一酸,刚进门时的唐突感,被眼前的低成本生存状态吞噬得干干净净。“幸亏我来得及时,若不然,她保不准会成为第二个付燕红。”他心里嘟嚷着,嘴上又问:
“你去过万生园超市吗?”
“瞧你这记性,”苏宝莲嘘唏道,“还是我告诉你的,那里比商厦还大,东西还便宜,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你全忘啦”她疑惑起来,“你问这……什么意思啊?”
“噢,噢,噢,”葛占水拍着脑壳,继续问,“你觉得那里怎么样?”
“像迷宫,第一次去,找不到出口,又不好意思问人家……”苏宝莲从陶醉中踅过劲,愈发疑惑,“你问这些到底什么意思啊?”
“那就是我开的,我就是万生园的老板。”
葛占水注意到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待续)
正文 第十一章
于水淼抻包里的手机响了。电话是与苏宝莲同柜台的高镜打的。她向于水淼反映个情况,说接班时,发现少了4袋水发冬笋……)
于水淼带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卤菜,去学校看望葛占水的儿子葛风。她与葛占水没有孩子,最初是她不想要,顶着葛占水的刺骨讥讽和谩骂,偷偷吃避孕药。近一年来她特别想要个孩子,可是葛占水似乎对房事不再感兴趣,屈指可数的几次,也都是虎头蛇尾,草草了事。
葛风在市里一家贵族学校读高二,不仅人长得像母亲,品性和喜好也与黄艳翠同出一辙。于水淼成为继母后,他便改口于老师为于阿姨,母亲这个称谓,随着黄艳翠的消逝而永远消失了。于水淼并不计较称谓问题,她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小时候他成天扯着她的下摆,偎在她怀里,寸步不离。
与黄艳翠一样,葛风对吃的兴趣超过了任何东西。有一次她跟葛占水吵架,屋子里一片狼藉。葛风放学回来,仍然不顾一切地踩着瓷器的碎片钻进厨房,又踩着瓷器的碎片转回来问:厨房是空的,咱们吃啥呀?葛占水时常苦着脸摸着儿子的头,叹息着:我怎么生个傻儿子 ,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成天就掂记着吃?然后就骂前妻:你她妈的吃饱了,喝足了,抹抹嘴就走,给我留下个崽子还是个吃货。
于水淼躲在寝舍楼道里给葛风打手机。她不愿意上去,不了解情况的同学以为她是葛风的姐姐,了解情况的当着葛风的面嘻戏:你小妈又给你送啥好吃的啦?
葛风飞速地跑下楼,嘴里喊着阿姨,眼睛却盯着包里。他打开拉锁,在里面扒拉了一阵子,失望地问:“没带吃的呀?”
于水淼笑眯眯地从身后拿出了一袋卤菜。
葛风嘿嘿笑两声,用手指从袋里搛卤菜。
“多不卫生,去,拿到寝室用筷子吃。”
“才不去呢,那儿人多,一会就抢完了。”
葛风吮吮油红的手指,又将脸埋进袋子里,用牙齿咬肉吃。他的牙齿像榨汁机一样,肉块被囫囵下去,通红的油水却顺着嘴角流出来 。于水淼又一次联想到黄艳翠。她叹口气,问:“学校的伙食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太贵了,一碗扣肉15元,同学们都不买。”
“想吃你就买,家里又不是没钱,唉——你爸给的钱不够吗?”
“够。”葛风嘴里咕咕噜噜,“那是自己的钱,怎么舍得呢!”
于水淼还没从葛风的话里琢磨过味来,抻包里的手机响了。电话是超市的高镜打的,她和苏宝莲在一个柜台。她在电话里向于水淼反映个情况,说接班时,发现少了4袋水发冬笋。问苏宝莲,苏宝莲回答不知道。问李经理,李经理也不知道,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找到了于水淼。虽然隔着电话,于水淼仍然感觉出对方的急切与焦虑。葛占水对家贼的处罚极其严厉,哪怕是挟带一根针,一棵青菜,也要卷铺盖回家,所以,多年来除了自选柜台外,几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离开学校,于水淼径直来到超市,她问李万昌:“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万昌说:“我也莫名其妙,总共进了230袋冬笋,昨天清点剩42袋,我提走30袋用做小包装,应该剩下12袋。可今天现在只有8袋了。你说这算怎么回事?老板知道,不定怎样发怒呢?”睃见于水淼缄默无语,他又申辨道:
“我也不能翻她的包哇,别说是违法,就凭她是老板招来的人,也不敢那么做啊。”
于水淼起身给李万昌倒杯水,安慰道:“咱可不能做那么下作的事,别说是几袋不值钱的冬笋,就是金柜的项链丢了,也不敢那样做,那是侵犯人权的。”她将水搁到李万昌面前的茶几上,漫不经心地问:
“占水怎么会介绍她来呢?那天占水是怎么跟你说的?”
李万昌就边喝水,边将那天老板在车里,让他将橱窗前的苏宝莲带进超市的事情一无遗漏地讲述了一遍。于水淼竖着耳朵,心里却揣度葛占水与这个神秘的女人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
李万昌离开前,对于水淼说:“千万别把这事跟老板讲,他会很为难的,就那么几个钱,从我这个月的薪水里扣吧。”
于水淼说:“这也不怪你,你回去跟高镜讲一声,让她别声张就算了。”
此时,葛占水正在吕颖的房子里欣赏从网上下载的小电影。说实话,除了a片,他对别的电影都不感兴趣,可吕颖在身边,他只好下载一个动画片,还装着津津有味。吕颖本来就是个火盆,再给她加点汽油,那不是惹火烧身吗?
牟英从楼下走上来,见到葛占水乖谲地叫起来:“老爷来了,吕颖——老爷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也没有梳装打扮。”
吕颖也打趣道:“怎么,你还想做三奶?甘老爷啥时来,啥时走,你也没告我一声,给我个机会伺候一次哩。”
葛占水也嘻皮笑脸地问:“真的,好久没见到甘老板了,这阵子是不是捣腾军火呢?”
牟英猝然色变:“捣腾个鬼……”见到刚开封的新电脑,又大惊小怪嚷道:
“不会吧,还是品牌机呢,吕颖,这就是你不对了,买了新电脑也不言语一声,这也不是葛老爷,藏着掖着的干嘛?”
葛占水替吕颖辩解道:“不怪她,是我不让她告你的,我怕你把她带坏了,也去搞网恋。”
牟英核桃般的眼睛瞪着吕颖。
吕颖连忙申辩:“瞪我干嘛,不是我说的,你呀,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茴香阁哪个不晓得你在搞网恋?”
牟英恶狠狠地说:“好,吕颖,你行,你个卖国贼,为了讨好葛老爷,你不惜咱姐妹的情谊。行——哪天若是甘老爷把我休了,我死活到你这来抢饭碗。”她边说边站到葛占水身后,用两手抚摸着葛占水的脸,说:
“我再怎么说也是隔靴搔痒,画饼充饥哦,哪像你,整套天守着老爷,要阳光有阳光 ,要雨露有雨露,要触觉有触觉,唉——”她长叹一声:
“这感觉多美呵!”
吕颖也恶狠狠地回敬牟英:“好,好,你摸吧,别歇手,等哪天甘老爷来了,你看我的呵!”
牟英离开后,吕颖便跑进卧室,将门嘭地砸紧。
葛占水耐心地哄劝道:“你怎么这样,人家不是开玩笑吗?又不是来真的。”
吕颖啜泣着:“你咋那么贱,她用手摸你脸,你连动都不动,是不是很享受哇?”
葛占水用一种委屈的腔调说:“你怎么长个袖珍心眼呀,别说是牟英没那个意思,就是有,你看我还有那份劲吗?我的心思不是全在你身上吗?要不是看在她是左邻右舍的姐妹,平时遇事有个照应,我尿她个鬼!我怎么会找一个在网上骚首弄姿,给爷们戴绿帽子的女人呢?”
一听到绿帽子几个字,吕颖心里咯噔一响,旋即拉开门栓,揉着眼睛说:“我不许你对别的女人好,更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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