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没了超市,但自个儿的房产却留了下来,我跟他一离婚,别说一半,哪怕只有20%的财产,咱俩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到时候咱俩带上钱,离开这里,幸幸福福地过日子,你愿意要孩子就带上,不愿意我就给你生一个,好吗?”
于水淼的话让他冷静下来,他说:“好是好。咱俩好象从来没有把话谈到这份上,既然谈到了,也没必要遮遮盖盖了。不知你想过没有,我要是真跟你走了,苏宝莲怎么办?抛开你跟葛老板与我跟苏宝莲的感情不谈,单说生存能力,她一点都没有,葛老板离开你还是老板,可苏宝莲离开我,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于水淼沉思了一下说:“我看宝莲是个有福气的人,我们不用过份地为她担心。不过看在你还有良心的份上,我也会帮她的,我可不愿意让你的心背负太多东西,那样你会怨我一辈子。我都想好了,先给她买个二手房,让她有个地方住,然后每月给她生活费。离婚后我先走,找到地方我通知你。你当务之急是把驾照拿到手,以后我给你买车跑出租。我可不让你个大男人闲在家里,白吃我不说,还整天发脾气。”
张忠诚又涌出了眼泪,“我怎么都好办,毕竟年轻,还有力气,虽说力气不值钱了,但总能糊住一张嘴。她呢,什么都没有,连不值钱的力气都没有。你帮她,也就帮了我,你帮她一分,我会回报你十分。别的也许我做不到,穷人嘛,自己身上都没有二两肉,全拿给你,也不够一顿的。但我的感情却一点也不少,兴许比富人还丰盛还纯净,我愿意把这些都给你……”
于水淼也流出泪水:“我要的就是这些,别的我都有过。我以后再也不会为了别人的眼睛活着,我要活在自己的内心里,活在快乐和幸福里。”
万生园超市外面站满了人,大部分是超市的员工,对他们来说,这座匍匐于解放路上的大楼是他们的饭碗,关闭了,意味着他们失去了饭碗。
一些年龄大些的员工,站在前面,眼睛盯着那扇镶有黄铜把手的大门,巴望着老板能从里面走出来,像从前一样拍着脑门子告诉大家,墙上那张停业公告是假的,然后让大家进去上班。然而这种愿望就像风一样撩过衣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高镜也挤在人群里,她的表情异常激动,一遍遍对身边的人说:“我早就知道要出事,而且是大事,真的,前几天我还跟苏宝莲说过,不信问她。”
“早知道你不说,现在说有什么用?”
“你以为你是神仙,除非是你干的?”
“饭碗都砸了,你还吹这些干嘛?”
听到大家的责怪,高镜冷静下来,继而流下泪来:“越是担心越是发生,这以后我们可咋办呢?老板也是的,怎么也要跟大家解释一下嘛,起码这个月工资要发下来啊?”
“他都破产了,拿什么给你发钱?”
“你家好歹还有个上班的,我们全家都指望我呢!”
“要哭回家哭去,我们心里本来就着急,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又不是我砸了你们的饭碗,都冲我来干什么?”高镜嘟囔着,忽然想起苏宝莲,她总是很耐心听她唠叨,任她使性子:“奇怪,宝莲到哪里去啦?”
而此时,苏宝莲正和葛老板躲在办公室里,他们没有开灯,从百叶窗后面,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
葛占水叹口气:“真想不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了,真是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开业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那时也围了很多人,只是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你不能再争取一下吗?”苏宝莲提醒道:“既然知道谁是凶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你看这些人多可怜。哪怕你彻底厌倦了这种生活,为了他们,也该争取一下呀?低低头,说不定就能过去呢?”
“对于这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如何努力都是徒劳的,他们就是要置我于死地。郑豁子已经向法院起诉索赔,沈衙内装聋充傻,把自己抖落得干干净净。他们既然投入了这么大的本钱,上百万电器作为证据堆在了那里,不做掉我,就要噎死他们自己。我现在惟一的出路就是宣布破产,这样既可推掉债务,又可省去员工的工资。”他叹了口气,扶住窗沿说,“我现在真的厌倦了这一切,这个超市像个大麻袋,压得我抬不起头。”
葛占水并没有向她托出全部实情,其实这几天,他一直在努力。他想将事情控制在最小范围里,不想让别人知道,更不想弄到法院和媒体上去。他清楚,对商人来说,赔钱不过是出点血,用不了多久,又会补上的,可要是赔了名声,那就完了。名声对小商贩来说,是成本,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在乎名声就会损失金钱;可对现在的他来说,名声就是资本了,商场失去了顾客的信任资本,很快就会死掉的。他找到沈双福说了这个意思,表示宁愿花钱买消停。沈双福依然是一副无辜的样子。他是个老江湖,事到这份上他明白了,他们这样做不光是为了钱,还为了要他的命。让一个想要你命的人郾旗息鼓,不是与虎谋皮吗?再说,商场哪里有感情可讲,与其说拼的是经营,倒不如说拼的是智谋和心硬。他不也凭籍此一步步杀到今天的位置么?不然早就像一块干泥巴,不知贴到那块土墙上。
他也找了工商等相关部门,也是碰了一鼻子灰。那些原先对他笑容可掬的人,不约而同换了脸谱。说什么现在最敏感的就是打假,谁让你自己有尾巴被人踩住了,我们要是视若无睹,不是不作为,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吗?
最后他找到樊主任,请求延期付款,亦遭到拒绝。这只老狐狸甚至跪下来哀求他说,你左右是死,千万别拉着我陪葬!
葛占水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仿佛又回到从前,那时他刚刚返城,披着长发,身无分文,整天在街头漫无目的闲逛。
他来到一家酒吧,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灯光昏暗的酒吧。喝了很多酒。他喷着酒气对酒保说:我努力了,争取了,但我失败了。酒保显然认出了他,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你还说失败啊?你要算失败的话,我们这些人就没脸活了。
葛占水没理会他,硬着舌头顾自说:“我就不明白,过去我是个坏人,就是那种脚下流脓,头上生疮的坏人,可是干什么成什么;现在想做个好人,却处处碰壁!如果老天爷真长眼睛的话,那一定是被魔鬼点了睛,只庇护坏人,好人怎么也看不顺眼……”
苏宝莲问:“你真的要用破产赖掉员工的工资吗?你不会这么做,也不能这样做!你不是说只要有我,什么都不在乎吗?我现在就在你身边,你却在乎付工资。他们都是你的员工,兢兢业业地给你干活,现在你却这样对待他们,这多伤他们的情感啊!你已经忏悔了自己的过去,并将那些东西像垃圾一样从自己的胸腔里掏出来、清理出去,现在再将它们塞进来,你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我原来以为你需要我超过其他任何东西,看来我错了,你并没有彻底抛弃过去。我不过是你又一个女人。这些年,你像熊瞎子掰苞米一样,掰到新的,就把旧的扔掉,我可不愿意成为经过你怀里的一个苞米,我宁愿找一个善良穷人,也不愿意找一个口袋里装满了昧心钱的富人!”
借着百叶窗透过来的月光,葛占水看见苏宝莲的目光穿过银针般的睫毛,在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亮。那道光亮注入他的肉体,让他透体透彻而清澄。他深深地吸着气,又一次陶醉在那座弥散着皮子味道的鞋店里。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的善良就像一股微弱而又顽强的水流,一点点啃啮着他心里的冻层。
苏宝莲的胸脯剧烈起伏着,神态中弥散着一丝艾怨却柔媚无比的色泽,由于没有开灯,他看不见她的脸色,但身体却被一股热辣辣的气息包裹着。那个冬天的记忆永远凝固在他的心里,而此刻,它们的环节开始慢慢融化掉。他感到体内发生了神奇的变化,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倏地燃烧起来。他低吼一声,捧住她的脸,将她卷入身下……天呐,他终于能像个艺术家那样,浏览了这个小巧玲珑的女人,像晶莹剔透的荷包蛋,静静地漂浮在白色床单上的情景……
整个房间簌簌作响,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牟英站在小杜家院子外面喊吕颖。
吕颖推开屋门,瞧见是她,憔悴的脸上绽放出笑容:“你怎么来啦?”她跑出来,院门却上着锁,“你等着我去拿钥匙。”
牟英说:“别拿了,我说两句话就走,”她指指后面,“呶,你朝那里看看,我也要走了,跟你一样,离开茴香阁,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
吕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提着皮箱的小伙子,正伫立在一棵树下等着她。
“他是谁啊?”
牟英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宜城帅哥……在北京上学……给我带粉肠的……唉,就是我跟你说网上认识的……”
吕颖记起来了:“嘿!网恋结晶哟!你可真能整,像魔术似的,敲几下键盘,变出了这么大的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行,你得跟我好好说道说道……”
牟英说:“没时间了,我们要赶火车呢!我就是来给你送这个——”她掏出一把钥匙,“这是你房间的钥匙,葛老板让我转给你,他让我告诉你,房产已经过户到你头上了,如果你不想住就卖掉。”
牟英推了一把吕颖:“你别杵着哇,快拿着。”她走了几步,又踅回来,“其实葛老板不错,眼瞅着破产了,还惦记着把房子送给你,你看我,两手空空跑出来,家就在皮箱里……”
苏宝莲摸索着穿上衣服,她挑开百叶窗,门外的人群已经散尽,只有街灯静静地覆盖在广场上。
“还说是什么拔了牙的老虎呢,全是骗人的!这下你可得意了,又掰了一瓣苞米……”
“我没有骗你,宝莲,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好象一下子又活回来了,我想这是爱情的力量。宝莲,咱们离开这里吧,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可以舍弃,真的——我只要你,是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原来是这样美好。我没骗你。”
“我知道你没骗我——可是,这毕竟不是散步,哪能抬起腿就走,你得让我好好安排一下,你知道我跟忠诚……他待我非常好,我就这样撇开他,心里……”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不会让你跟我在一起不安生,总惦记着他的生活。”葛占水掏出一把钥匙,递到她手上,“听说你们要拆迁,我特意买了套房子,原本是给你俩住的,现在留给他一个人吧。我想好了,这次我要把所有的人都安排好,我什么也不要了,你说得对,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不是我的,就是全没了,我也没赔一分钱。虽然白忙乎了一场,但至少赚回了我的名声,赚回了心里的安宁,最重要的是,我赚到了爱情——不过,我很快就会跟你一样穷了,以后你可不许嫌弃我!”
“我怎么会呢!你帮了他,我就会用自己来报答你——他真的很可怜,你只经历了这一次失败,而他一直都在失败,包括娶我。你不知道他多努力,为了我们娘俩,他已经竭尽了全力——可是,如果没有你,他的努力还是白费。我不在乎穷,我就是个穷人,穷已经烙在我的皮肤上,长在我的肉体里了。只要你有良心,对我好,我就永远不会嫌弃你。”
“宝莲,我会做得比你想得还好。”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真好,虽然死了个富人,但活过来个男人——”
吕颖来到万生园超市,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些塑料绳和废纸箱零乱地堆在地面。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凉钻进她的肉体,痛得她涌出了泪水。
吕颖在皇冠娱乐城找到沈双福。
“我只让你教训教训他,你怎么连他的超市也没放过?”
“你冤死我啦,”沈双福叱退按摩女,解释道:“都是郑豁子干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把你这套扔进圈里糊弄猪吧,你要是个男人就敢做敢当,别把头缩进壳里,露出腚让人笑话。”吕颖骂道。
“我这不是黄鼠狼披羊皮,里外不是人吗?葛占水恨我还想得通,人家毕竟是受害者么!你弄这一出就难理解了。当初可是你让我弄死他的。幸亏我还没动手,不然他死在街上,你还不得让我把尸体抬进家啊?”
“你就跳大神吧! 只想问你,你能不能跟郑豁子说,不要起诉,别的我都不想听。”
“你这不是逼哑巴唱歌,强人所难吗?嘴长在他脸上,脑袋支在他脖子上,他要唾谁,我堵得了吗?我劝你也别掺和了,堵不住人家的嘴,还溅了自个儿一脸唾沫。”
“沈双福,沈衙内,”吕颖双目喷火,“原先我一直以为你就是流氓,现在看来,你连流氓都不如。流氓还能耍两套猴拳,懂点江湖的礼数,你呀,简直是禽兽不如,我吕颖是瞎了眼睛来找你……”
葛占水一个人站在超市的废纸箱中间。
刘梅拎着行李,从里面走过来:“老板,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这儿已经封了。”
“噢,别叫我老板了,这里已经是别人的了,你也会有个新老板了,他一定比我更懂得欣赏你。你提这么大包东西,准备去那里啊?”
“今天我还真得叫你声老板,过去我叫你,是从嘴里叫的,心里根本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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