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今天要趁咱们在你房间里谈心的时候说给你听的。我在利默里奇已经向他坦白了一切,只隐瞒了一件事,玛丽安,你说那是可以隐瞒的。我就是没把那姓名告诉他,可是,他发现了。”
我听着她说这些话,自己一句也答不上来了。她最后的话毁灭了我仅存的一线希望。
“事情发生在罗马,”她接下去说,仍旧那样在沉着与冷漠中显得无所谓。“我们参加了一个招待英国客人的小型宴会,主人是珀西瓦尔爵士的朋友,玛克兰先生和夫人。玛克兰夫人以擅长绘画闻名,她推却不过几个客人的请求,最后拿出了她的画给我们看。我们都夸奖那些画,我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引起了她对我的特别注意。‘您肯定也画画儿吧?’她问。‘我以前画过一个时期,’我回答,‘可是后来放弃了。’‘如果您以前画过,’她说,‘将来也许还会画的,如果您高兴再画的话,我想给您推荐一位教师。’我没答话,你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原故,玛丽安,我试图把话题岔开。可是玛克兰夫人仍要往下谈。‘我请过各式各样的教师,’她接着说,‘但是,其中最好的、最聪明细心的是一位哈特赖特先生。如果有一天再画画,您不妨请这位教师试一试。他是一个年轻人——为人谦虚,正派——我相信您会喜欢他的。’你想象一下:她当着许多陌生客人,那些请来会见新夫妇的陌生客人,在大庭广众中对我说这些话!我竭力克制着自己,一句话不说,只低着头凑近那些画看。后来,大着胆再抬起头来,我遇到了我丈夫的眼光,从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我的表情已经泄露了自己的秘密。‘等我们回到英国,’他说时眼睛一直紧盯着我,‘我们会去打听哈特赖特先生的。我也是这样想,玛克兰夫人,我相信格莱德夫人一定会喜欢他的。’他特别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我听了脸涨得通红,一颗心急跳得好像要使我闭住了气。话谈到这儿为止。我们散得很早。他在乘车回旅馆途中一句话不说。他扶我下了车,仍像往常一样和我上了楼。但是,我们刚走进会客室,他就锁上了门,把我推到一张椅子里坐下,在我跟前一站,双手搭在我肩上。‘自从你那天早晨在利默里奇庄园向我大胆吐露了那些话,’他说,‘我就要找出那个家伙,今天晚上我在你脸上发现了他。那家伙就是你的图画教师,他叫哈特赖特。你要为这件事悔恨,他也要为这件事悔恨,你们要悔恨一辈子。现在,去睡吧,尽管在梦里去会见他,看我的马鞭在他肩上留下的痕迹吧。’现在,他向我发脾气,就含着讥笑,或者带着威胁,提到我当着你向他承认的那些话。我没法禁止他恶意歪曲我向他说的真心话。我没法使他相信我,没法使他不提起这件事。今天他说我是‘豁出了一切嫁给他的’,你听了就露出惊奇的神情。但是,如果下次他发脾气,再提到这样的话,你就不会感到惊奇了——哦,玛丽安!别这样!别这样!你这样叫我心里难受呀!”
这时我已将她搂在怀里,悔恨的剧痛使我双臂像钳子似的把她夹得更紧了。可不是!我悔恨。我在利默里奇庄园凉亭里说的那些无情的话伤了沃尔特的心,当时在他绝望中变得苍白的那张脸,这会儿又呈现在我眼前,向我无言地提出我难以忍受的谴责。是我亲自指出了那条路,让我妹妹所爱的人沿着它一步步远离开他的祖国和朋友。我挡在两个彼此相爱的青年人中间,把他们永远分隔开了,让他和她的一生都毁灭在我面前,从而给我所做的事留下了一个罪证。这件事是我做的,而我之所以这样做,却是为了珀西瓦尔·格莱德爵士。
为了珀西瓦尔·格莱德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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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她在说什么,从她说话的声调中我知道那是在安慰我——安慰我这个实际上只配受到她无言的谴责的人!至于又经过了多久,方才克服了自己思想上揪心的痛苦,我就不知道了。我先是觉得她在吻我,然后,我的眼睛突然觉察到外界的现象,我知道自己正在茫然直瞅着前面湖水的远景。
“时候不早了,”我听见她悄声说,“走到种植场,天要黑了。”她摇摇我的手臂,重复了一句:“玛丽安!走到种植场上,天要黑了。”
“让我再稍许等一会儿,”我说,“稍许等一会儿,让我安静一下。”
我仍旧不敢朝她看;我继续凝视着远方。
时间确是晚了。半空中那一带浓密的褐色树林已经在暮色四合中逐渐模糊,隐隐约约像是长长的一缕轻烟。下边,湖水上空的雾已悄悄地扩展,向我们这面弥漫过来。空中仍像刚才那样静寂得没一丝声息,但它那恐怖的气氛已经消失,留下的只是宁静中庄严的神秘。
“咱们离住宅很远,”她悄声说。“还是回去吧。”
突然她沉默了,脸从我这面转向船库门口。
“玛丽安!”她说时抖得很厉害,“你没看见什么吗?瞧!”
“哪儿?”
“那底下,咱们下边。”
她用手一指。我顺着她的手望去,也看见了。
一个人影正在远处长有石南的荒地里移动。它穿过我们从船库里望出去的一带地方,沿着浓雾以外的外缘黑魆魆地溜过去。接着,它远远地在我们面前停下了——等了等——又向前溜;移动得很慢,后边和上空是白茫茫的雾——慢慢地,慢慢地,最后朝船库的一边闪了过去,我们再也看不见了。
今天傍晚的经历使我们感到很紧张。又过了几分钟,劳娜才想到要走种植场那条路,我决定陪她回去。
“那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我们最后走到黑暗潮湿的空地里,她压低了声音问。
“我看不清。”
“你猜那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
“好像是个女人。”
“恐怕那是个男人,披了件长斗篷。”
“可能是个男人。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没法看清楚。”
“等一等,玛丽安!我害怕——我看不出路来了。要是那个人跟踪咱们呢?”
“根本不可能,劳娜。其实用不着惊慌。湖岸边离村子不远,那儿白天黑夜都有人走过。奇怪的是,咱们早些时候没看到那儿有人。”
这时我们已走进种植场。四下里十分黑暗——黑暗得我们不大容易看清道路。我搀着劳娜,我们尽快地往家里赶。
我们还没走到一半路,她停下了,定要我跟着她一起停下。她在听什么。
“嘘,”她悄声说,“我听见后面有什么声响。”
“是枯树叶,”我安慰她,“或者,是根树枝从上面吹落下来。”
“现在是夏天,玛丽安,又没一丝风。听呀!”
我也听见了那声音——那像是轻微的脚步声,跟在我们后面。
“不管那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我说,“咱们还是继续前进吧。再过一会儿,即使遇到什么紧急的事,反正已经离开住宅很近,人家可以听-----------------------page154
见咱们的声音了。”
我们飞快地向前赶——走得那样快,后来,当我们差不多走完了种植场,可以看见映出灯光的窗子时,劳娜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等了一会儿,让她缓了口气。我们刚要继续前进,她又拉住我,向我做手势,叫我再听。我们都清楚地听见后面树林里漆黑深处有人沉重地长叹了一声。
“谁在那儿?”我喊了起来。
没人答应。
“谁在那儿?”我又问了一句。
一阵沉寂,紧接着我们又听见那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渐渐在黑暗中低沉下去,低沉下去,——最后完全消失在一片寂静中。
我们急匆匆地从林中走向外面空阔的草地,然后迅速穿过草地,两人不再交换一句话,赶到了屋子里。
在门厅的灯光下,劳娜朝我望了望,她面色苍白,眼中露出恐怖。
“我差点儿吓死了,”她说,“那会是什么人呢?”
“咱们明儿再去猜吧,”我回答,“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咱们听见和看到的。”
“为什么不要说?”
“因为沉默是安全的,咱们在这儿需要安全。”
我赶紧送劳娜上楼,在楼上等了一会儿,摘下我的帽子,抿平了头发,然后,假装找一本书,立刻先到书房里去打听。
伯爵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吸着烟看书,他的身体占满了全家最大的那张安乐椅,脚搁在一只小凳子上,衬衫领子敞开着,膝上横放着他的领带。福斯科夫人像个安静的孩子坐在他身旁一只凳子上,正在那里卷烟卷儿。夫妻俩都不可能在那天傍晚很迟的时候出去了,这会儿刚赶回来。我一看到他们那副情景,就觉得已经达到了自己来书房的目的。
我一走进屋子,福斯科伯爵为了礼貌慌忙站起,系好了领带。
“您别费事,”我说,“我只是来拿一本书。”
“像我这样的倒霉胖子,都是怕热的,”伯爵正一本正经地摇着一把大绿扇子取凉。“我要是能和我的好太太对调一下就好了。这会儿她凉爽得像外面池子里的鱼。”
伯爵夫人听了丈夫的新奇比喻,气色变得更加温和了。“我是从来不嫌热的,哈尔科姆小姐,”她说这话时,那副谦虚的神情倒像一个妇女在承认自己具有某种优点。
“今天黄昏时候,您和格莱德夫人出去了吗?”伯爵问,这时我正装模作样地从架上取下一本书。
“是的,我们出去透透空气。”
“请问朝哪面去的呀?”
“到湖那面——一直走到那个船库。”
“啊?一直走到那个船库?”
平时他如果这样追根究底,那会使我感到气忿。但是今天晚上我反而高兴,因为这又证明他和他妻子都跟湖上那个神秘人影无关。
“大概,今天黄昏没再遇到什么意外的事吧?”他接下去问。“没什么新的发现,像您上次发现受了伤的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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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双神秘莫测的灰色眼睛紧盯着我,那种冷峻、雪亮、令人无法抗拒的光芒总是迫使着我朝他看,但是看了又感到不安。每逢这种时刻,我就怀疑他是在窥探我的心事,说不出地觉得受到了一种压力,平时如此,现在当然也是这样。
“没遇到,”我简短地说,“没遇到什么意外的事,没什么新发现。”
我试图把眼光从他身上移开,然后走出屋子。说也奇怪,这时多亏福斯科夫人帮助,使他挪动了身体,首先转移了视线,否则我也许还不容易脱身哩。
“伯爵,您让哈尔科姆小姐一直站着哩,”她说。
我趁他转身给我端椅子的时候向他道了谢,找了个借口就溜走了。
一小时后,凑巧劳娜的女仆到她女主人的屋子里来,我就趁机提到晚上闷热,打算进一步探听那些仆人刚才在干什么。
“你们在楼下挺热吧?”我问。
“不,小姐,”女仆说,“我们一点儿也不热。”
“那么,你们大概是到树林里去的罗?”
“有人要去那儿,小姐。可是厨娘说还是端张椅子到厨房门外阴凉的天井里去坐的好,我们大家想了想,也都把椅子搬到那儿去了。”
现在只需查明女管家了。
“迈克尔森太太已经睡了吗?”我问。
“她大概还没去睡吧,小姐,”女仆笑着说。“应当说,迈克尔森太太这会儿不是将要去睡,是正在起身。”
“为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迈克尔森太太白天里在睡觉不成?”
“不是的,小姐,不完全是这样,不过,也差不多是这样。整个黄昏她一直在自己屋里的沙发上睡大觉。”
把我亲眼在书房里看到的和刚从劳娜女仆口中听到的搁在一起,看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在湖边看到的那个人影不是福斯科夫人,也不是任何仆人。我们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是这府邸里任何人的脚步声。
那又会是什么人呢?
看来这是无法打听出来的。我甚至不能确定那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影子。我只能说,猜想起来那是个女人的影子。
6
六月十八日——昨天黄昏我在船库里听了劳娜的一席话,夜深入静后悔恨的苦恼使我痛定思痛,久久不能入睡。
最后我点亮了蜡烛,翻阅以前的日记,看我在她铸成大错的婚事上究竟起了什么作用,而为了挽救她,当初实际上究竟又能尽什么力。看后我略微宽慰了些,因为事实说明,不管我做那些事时是多么盲目无知,但我却是出于最好的动机。一般说来,哭对我是有害的,然而昨天夜里的情形不同:哭后我觉得人舒坦了。今天早晨起来,我主意坚决,心也定了。不论珀西瓦尔爵士再说出什么话或采取什么行动,他再也不能激怒我,或者使我片刻忘记:为了劳娜的需要,为了劳娜的原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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