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那个迷路的女人,我的一生就变成了冥冥中指定的一件工具。不论是在这片荒野中流浪也好,或者是回到故乡那儿欢迎我的亲友当中也好,我总是走在一条黑暗的路上,这条路将引着我,引着你,引着你和我所爱的人,你的妹妹,走向那神秘的因果报因将要应验的地方,走向那迟早总要达到的终点。等着瞧吧。瘟疫会传染其他的人,但是它会避开了我。”
我又看见他。他仍旧在那座森林里,他那些流浪的伙伴逐渐减少,现在已经廖廖无几。庙宇不见了,偶像消失了,此后再看到的是一些黑皮肤的矮人,他们阴险地埋伏在林中,手里张着弓,箭都上了弦。我又一次为沃尔特担心,大声警告他。他又一次向我转过身,脸上是不动神色的镇静。
“再要在黑暗的道路上前进一步,”他说。“等着瞧吧。箭会射倒其他的人,但是不会射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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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三次看见他乘的那条船毁了,在荒凉的沙滩上搁浅了。几条载人超重的小船正从他身旁驶向彼岸,沉船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我向他喊,叫他唤住末尾的一条小船,最后挣扎逃命。他带着镇静的神气看了看我,仍用坚定的声音回答我:“还要在旅程中前进一步。等着瞧吧。大海会淹死其他的人,但是它不会淹死我。”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他跪在一座白云石坟墓旁边,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影影绰绰从坟底下出现,站在他身旁。他脸上原来异常镇静,这会儿显得异常悲哀。但是他的口气仍然是那么十分肯定。“路越来越黑暗了,”他说,“也越走越远了。死亡带走了善良的、美丽的、年轻的——但是它漏掉了我。毁灭了人的瘟疫,射倒了人的箭,淹没了人的大海,埋葬了爱情与希望的坟墓:我在旅程中逐步经历了这一切,我越来越走近终点了。”
我的心沉在言语无法形容的恐怖中,沉在泪水无法减轻的悲哀中。黑暗掩蔽了白云石坟墓旁边的参拜者——掩蔽了蒙着面纱从坟墓中出现的女人——掩蔽了在梦中看着这一切的我。我再看不到了,再听不见了。
我被搭在肩上的一只手惊醒。那是劳娜的手。
她跪倒在我沙发旁边。神情激动,脸色绯红,和我相对的眼光中流露出疯狂迷乱的神情。我一看见她,立刻吓得站起来。
“出了什么事?”我问,“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
她回过头去望了望那扇半开着的门,把嘴唇凑近我耳边悄声说:“玛丽安!——湖边的那个人影——昨儿晚上的脚步声——我刚才看见她了!我刚才和她谈话了!”
“我的天哪,是谁呀?”
“安妮·凯瑟里克。”
劳娜的慌张神情已使我惊讶,再加上我仍为梦里刚看到的景象感到凄惶,所以,她一说出那名字,我对突然获悉的事简直经受不住。我呆在地当中,一言不发紧张地瞪着她。
她一心想着那件事,竟没注意到她的答话给我带来的影响。“我看见安妮·凯瑟里克!我和安妮·凯瑟里克谈话了!”她又说了一遍,好像以为我没听清她的话。“哦,玛丽安,我有许多事要告诉你!去吧——咱们在这儿会被人撞见的——赶紧到我屋子里去。”
她急煎煎地说完这些话,拉住我的手,搀着我穿过书房,走到底层特为她设置的那间顶里边的屋子。除了她的贴身女仆,谁也不会突然到这里来找我们,她先把我推进房间,然后锁上房门,拉上里边的印花布窗帘。
我一时仍不能摆脱那种奇怪的麻木感觉。但是我越来越相信,并且已经深深感觉到,一些错综复杂的事情,一些早已威胁着她,早已威胁着我的事情,现在已突然紧紧地围困住了我们俩。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感情,我甚至不大能够在意识中模糊地加以体会。“安妮·凯瑟里克!”我悄声自言自语,不知所措地重复说,“安妮·凯瑟里克!”
劳娜把我拉到房当中靠得最近的那张长椅上。“你瞧!”她说,“瞧这儿!”说到这里,她指了指她的胸口。
这时我才看见,那只遗失了的胸针又端端正正地别在那里了。亲眼看见了胸针,后来又亲手接触到了它,那种真实感仿佛使我混乱的思想开始稳定,并且使我的情绪镇静下来。
“你在哪儿找到了你的胸针?”这是我能向她说出的第一句话,我在重-----------------------page161
要关头竟提出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是她找到的,玛丽安。”
“在哪里?”
“在船库里的地上。哦,我该从哪里说起呢——我该怎样对你说呢?她和我谈话的时候显得那样古怪——她看上去身体那样不舒服——她后来那样突然地离开了我——!”
她被纷乱的回忆所激动,声音随着提高了。我因为在这家里日日夜夜都被疑惧困扰着,所以这时立刻向她发出警告,像刚才一看到胸针就立刻向她提出问题一样。
“轻轻地说,”我说道。“窗子开着,它对着园子里的路。从头说起吧,劳娜。把你和那女人遇见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
“要先关上窗吗?”
“不用关,可是,要轻点儿说,要记住,在你丈夫家里谈安妮·凯瑟里克很危险。你先在哪儿看见了她?
“在船库里,玛丽安。你知道,我出去找我的胸针,沿着那条小路穿过种植场,一路上留心望着地下。就那样,经过很长时间,我到了船库;一走进那屋子我就跪在地上找。我正背对着进口寻找的时候,只听见后边一个陌生的声音轻轻地呼唤:‘费尔利小姐。’”
“费尔利小姐!”
“可不是,唤的是我从前的称呼——我以为永远和我分开了的那个熟悉可爱的称呼。我跳了起来,并不是害怕,而是十分惊奇,因为那声音非常亲切柔和,它不可能使任何人感到害怕。瞧那儿,一个女人正站在门口瞧着我,我完全不记得从前曾经见过那张脸。”
“她是怎样打扮的?”
“她身上穿了一件整洁漂亮的白衣服,上边披了一条陈旧的深色狭条围巾。她戴的一顶褐色无边草帽和她那条围巾显得同样陈旧。我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和其他的打扮很不相称,就感到很奇怪,她知道我注意到了这点。‘别去瞧我的帽子和围巾,’她气喘吁吁,急促地说,‘只要有白色衣服穿,对其他的打扮我都可以不计较。尽情看我身上的衣服吧——我不会为它感到不好意思。’这话说得多么奇怪,你说对吗?还没等我向她解释,她已经伸出了一只手,我看见她手里托着我的胸针。我十分高兴和感激,走过去,靠她很近,向她表示谢意。‘既然这样谢我,您可以答应我一件小事吗?’她问。‘当然可以,’我回答,‘无论什么事,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应。’‘那么,我把您的胸针找到了,就让我给你别上吧。’我真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请求,玛丽安,她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异常急切,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不觉后退了一两步。‘咳!’她说,‘您母亲会让我别上这只胸针的。’她提到我母亲时,口气和神情中有着那么一种谴责的意味,这使我对自己的猜疑感到羞愧。我握住她托着胸针的手,轻轻地抬起了它,把它放在我胸口。‘您认识我母亲吗?’我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我以前见过您吗?’她正在忙着别胸针的一双手停下,紧紧抵住了我的胸口。‘您不记得,在利默里奇村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她说,‘您母亲在去学校的那条小路上走,两个小姑娘一面一个伴着她吗?打那时候起,我其他什么事情都不高兴去想,只记得这一件事。您是那两个小姑娘当中的一个,我是其中的另一个。那时候聪明漂亮的费尔利小姐和呆板可怜的安妮·凯瑟里克可要-----------------------page162
比现在更亲近啊!’——”
“她向你报了姓名,劳娜,你记得她吗?”
“记得的,我记得你在利默里奇庄园曾向我问起安妮·凯瑟里克,你还说从前大伙都说她长得像我。”
“这件事你是怎么想起的,劳娜?”
“是她使我想起的。她靠近了我,我朝她看的时候,突然想到我和她长得很像!她的脸苍白,瘦削,显得疲倦,但是我看上去吃了一惊,就好像我生过一场大病,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这一发现,不知道什么原故,使我十分震动,有一会儿工夫我对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不说话,她是不是像动气了?”
“恐怕她是动气了。‘您的脸不像您母亲’,她说,‘心也不像她。您母亲的那张脸是黑糁糁的,您母亲的那颗心,费尔利小姐,是天使的心。’‘真的,我对您怀着一片好意,’我说,‘但是可能我不会恰当地把它表现出来。为什么您管我叫费尔利小姐呀——?’‘因为我爱姓费尔利的人,恨姓格莱德的人,’说到这里,她突然愤怒得像发了狂。在这以前,我根本没看到她有疯癫的迹象,可是这时候我仿佛在她眼光中看出了疯癫。‘我还以为您不知道我已经结了婚呢,’我说,我想起了她在利默里奇村写给我的那封荒唐的信,同时试图使她安静下来。她沉痛地叹了口气,从我身边走开了。‘不知道您已经结了婚?’她重复了一句。‘我到这儿来,就是因为您结了婚。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要在阴间会见您母亲之前给您想一个补救的办法。’她身子逐渐往后退,最后到了船库外面,接着就四下里注视和留心听了一会儿。等到再转身向我说话时,她不是走进来,而是站在原来的地方,眼睛向里边瞧着我,手叉在两边门框上。‘昨儿晚上您在湖边看见我了吗?’她问。‘您在树林里听见我在后面跟着吗?我已经等了整整几天,想要单独和您谈一下——这一次我丢下了我唯一的朋友,让那朋友为我担心害怕——我冒着险,不顾再被关进疯人院——一切都是为了您,费尔利小姐,一切都是为了您呀。’她的话使我感到惊慌,玛丽安,但是她说话时有一种口气使我从心底里可怜她。我相信我的怜悯是真诚的,因为我胆子大起来,叫这可怜的人到船库里去坐在我身边。”
“她这样做了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说必须继续站在那儿望风,当心有外人突然来到。她一直守在门口,手叉在两边门框上,一会儿突然向里边探进来向我说几句话,一会儿突然向后退回去四面张望。‘昨儿天黑前我到这儿来了,’她说,‘听见您和那位一道来的小姐谈话。我听见您向她谈您丈夫的事。我听见您说:没法使他相信您,没法使他不提起那件事。啊!我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了,因为,听的时候,我的良心向我说明了一切。我为什么要让您嫁给了他呢!咳,都是因为我害怕——瞧我那疯狂的、可怜的、该死的恐惧心理啊!——’她用那条旧围巾捂住了脸,在围巾里边哭边嘟哝。她会不会伤心绝望得失去了理智,不能控制自己,最后连我也没法对付她呢:我害怕起来了。‘请冷静点儿,’我说,‘告诉我,您当初又怎么可能阻止我结婚呢!’她揭去蒙在脸上的围巾,茫然瞪着我。‘当时我应该有足够的勇气留在利默里奇村里,’她回答。‘我根本不该被他要去那里的消息吓走。我该先警告您,设法挽救您,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木已成舟了。为什么我只有给你写那封信的勇气呢?为什么我的动机是为了您好,但结果反而害了您呢?都是因为我害怕呀-----------------------page163
我那疯狂的、可怜的、该死的恐惧心理啊!’她重复这句话,又用她那条旧围巾的一头捂住了脸。她那副样子真可怕呀,她那些话真可怕呀。”
“她一再谈到害怕,劳娜,你肯定要问她怕什么吧?”
“我问了。”
“她又是怎样回答的呢?”
“她反过来问我,如果有人曾经把我关进疯人院,将来还有可能再关我进去,我是不是害怕那个人?我说:‘现在您还害怕吗?如果现在还害怕,那您肯定不会来这儿了吧?’‘不害怕了,’她说,‘我现在不害怕了。’我问她为什么不害怕。她突然向船库里探进身子说:‘您猜不出什么原故吗?’我摇摇头。‘瞧瞧我是一副什么样儿,’她接着说。我告诉她,看到她满脸病容,神情十分忧郁,我感到很难受。这时她第一次露出笑容。‘满脸病容,’她重复了一句,‘我都快死了。您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不害怕他了吗。您相信我要在天堂里和您母亲会见了吗?如果我见了她,她会宽恕我吗?’我十分震惊,一时没话可以回答。‘我老是在思考这件事,’她继续说,‘躲开您丈夫的时候,生病的时候,我都在思考。思考到最后,我只好到这儿来了——我要设法补救——我要尽力消除我以前造成的一切危害。’我再三恳求她向我说明这些话的意思,她仍旧那样茫然地瞪着我。‘我能消除那危害吗?’她主意不定地自言自语。‘您是有朋友帮助的。所以,如果您掌握了他的秘密,他就会害怕您,就不敢像对待我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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