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照顾我。”
我开始犹豫——我觉得这件事十分离奇——我甚至担心夫人近来忧愁痛苦,头脑有点儿糊涂了。但是,最后我仍旧担着干系答应下来。如果这封信不是写给像魏茜太太这样一个我所熟知的人,而是写给一个陌生人,那我是会拒绝她的要求的。感谢上帝——后来我回想到了当时的事——感谢上帝,我幸亏没拒绝格莱德夫人最后那一天在黑水园府邸内希望我为她办的那件事。
信写好了,交给了我。那天傍晚我亲自把它投在村中的邮袋里。
那一天,我们后来再没有看到珀西瓦尔爵士。
我依照格莱德夫人的意思睡在她隔壁房间里,让通两间屋子的门开着。我也喜欢身边有个伴,因为冷落空洞的府邸里有一种离奇可怖的气氛。夫人睡得很迟,她一直在阅读和烧毁一些信件,把抽屉和柜子里她喜爱的那些小玩艺都搬了出来,那情景好像是不准备再回到黑水园府邸来了。最后她安歇了,但睡得很坏;她几次在睡梦中哭——有一次哭得声音很大,把自己惊醒了。至于做了一些什么梦,那她可不肯告诉我。也许,处于我的地位,我也没资格指望她告诉我。现在这些事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我为她感到难过——无论如何,我真的从心底里为她感到难过。
第二天,天气晴朗。珀西瓦尔爵士早餐后上楼来对我们说,十一点三刻马车将等候在门口,二十分钟后开往伦敦的火车将停靠我们镇上的车站。他对格莱德夫人说,有事要出去一趟,但是接着又说,希望能在她动身前赶回来。万一他被什么意外的事耽搁了,就由我陪夫人去车站,叫我无论如何要让她准时赶上车。珀西瓦尔爵士吩咐这些话时,在屋子里来回地走,显得十分忙乱。不论他走到哪里,夫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是他始终没朝夫人看一眼。
直到他吩咐完了,夫人才开始说话;这时他走向门口,夫人拦住他,伸出了手。
“我再也见不着你了,”她神情很不寻常地说,“现在是我们分别的时候了——也许,我们永别了。你能宽恕我吗,珀西瓦尔,像我真心地宽恕你一样?”
他的整个面孔都变得惨白可怕,光秃的脑门子上冒出大颗的汗珠。“我还要回来哪。”他说,接着就向门口走去,神色那样匆忙,就好像被他妻子道别的话给吓跑了。
我从来就不喜欢珀西瓦尔爵士的为人,但是没像现在这样:看到他离开格莱德夫人时那副情景,我甚至想到自己做他家的事和吃他家的饭是可耻的。我想说几句富有基督教义的话,来宽慰这位可怜的夫人,但是,看到她-----------------------page226
丈夫随手关上门,她在后面望着时脸上的那副表情,我又改变了主意,不再说什么了。
指定的时间到了,马车在大门口停下了。夫人说得对:珀西瓦尔爵士没回来。我一直等到最后一分钟,但结果是白等了。
我虽然并未承担任何无可推卸的责任,然而总感到心里不安。“夫人,您这次去伦敦,”马车驶出大门时我说,“是自己的意思吗?”
“与其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她回答,“我宁愿去任何地方。”
我听了这话,几乎也像她一样开始为哈尔科姆小姐焦急不安起来。我说,如果到伦敦后一切顺利,请她写一封简短的信给我。她回答说:“我一定写,迈克尔森太太。”她答应写信后,我见她沉默无语,心事重重,就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啊,夫人。”她没回答,好像只顾想心事,并不理会我的话。“夫人,您昨儿晚上恐怕睡得不好吧,”我停了一会儿说。“是呀,”她说,“我做噩梦了。”“是吗,夫人?”我以为她要告诉我她做的梦了,但是她没说什么,接下去她只问了我一句话。“你亲自把那封给魏茜太太的信寄出去了吗?”“寄出去了,夫人。”
“是昨儿珀西瓦尔爵士说,福斯科伯爵要在伦敦终点站接我吗?”“是这样说的,夫人。”
她听我这样回答,也不说什么,只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们到达车站时,离火车进站只差两分钟。给我们驾车去的花匠照管着行李,我去买了车票。火车的汽笛声响了,我赶到站台上夫人跟前。这时她显得很奇怪,一手捂住胸口。那模样仿佛是突然经受不住一阵痛楚或恐怖。
“我真希望有你倍着我一同去啊!”她说这话时我把车票递给她,她急切地紧拉着我的胳膊。
如果时间来得及,如果前一天我的心情也像当时那样,那我是会作好安排,陪她一同去的,即使那样一来珀西瓦尔爵士会立即把我辞退,我也不在乎。但是,她直到最后一刻才表示了这一愿望,为时太晚了,我已经来不及照着她的意思办了。我没向她解释,但她好像也理解这一点,所以并未再次要我陪她同去。火车靠站台停下了。她把一件礼物赠给花匠的孩子,恳挚而亲切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后登上了车。
“你非常照顾我和我姐姐,”她说,“我们俩在举目无亲的时候受到你的照顾。我终身不忘,永远感激你。再见,上帝保佑你!”
她说这番话时,那口气和神情好像是在生离死别,我的眼睛被泪水迷住了。
“再见啦,夫人,”我说时把她扶进车厢,一面竭力安慰她:“过两天再见;别了,祝您快乐!”
她摇了摇头,在车厢中坐下时哆嗦了一下。管车的关上了车门。“你相信梦吗?”她在窗里小声儿对我说。“昨儿夜里我做的那些梦,可是以前从来没做过的。这会儿想起了它们我还害怕。”我没来得及回答,汽笛声响,火车开动了。我最后看到她那张苍白无神的脸隔着窗玻璃显得那么黯然神伤。她挥了挥手,此后我再没有见到过她了。
就在那天下午,将近五点钟,我忙完了那些家务事,稍许得了一点儿空闲,就独个儿坐在自己屋子里,读一卷我丈夫的讲道词,这样可以使心情安定一下。我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只觉得神思恍惚,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发扬圣教、鼓舞人心的文句上。真没想到,这次和格莱德夫人的告别会这样-----------------------page227
严重地扰乱了我的情绪,最后我推开了书,到外面花园里去散散步。因为知道珀西瓦尔爵士还没回来,所以我不妨到园地里走走。
绕过屋子的拐角,眼前展开了花园的景物,这时候我大吃一惊,看见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在花园里漫步。那是一个女人——她正背对着我很悠闲地沿小径走着,她在采花。
我向她走过去,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扭转了身。
我不觉毛骨悚然。花园里这个刚才没被我认出的女人竟然是吕贝尔夫人!
我挪不动脚了,说不出话来了。她手里拿着花儿,像平时一样泰然自若地向我走过来。
“什么事,大娘?”她若无其事地问。
“是你在这儿呀!”我气喘吁吁地说。“没到伦敦去!没到坎伯兰去!”
吕贝尔夫人露出轻蔑的冷笑,闻了闻她的花朵。
“当然没去,”她说,“我压根儿就没离开过黑水园。”
我喘息定了,又大着胆问:
“哈尔科姆小姐呢?”
这一次吕贝尔夫人对我毫无虚伪地笑了笑,接着就这样回答我:“哈尔科姆小姐也没离开黑水园,大娘。”
我听到这样奇怪的答话吃了一惊,立刻想起我和格莱德夫人分别时的情景。我并不是说自己感到内疚,但是当时我想:如果能在四小时前知道现在所知道的事,哪怕舍弃了多年辛劳换来的积蓄我也心甘情愿。
吕贝尔夫人候在一边,不慌不忙地整理着她那束花,仿佛在等待我说什么。
我无话可说。我想到格莱德夫人那样身体虚弱、精神萎靡,我非常担心她一旦知道了我发现的事将会受到多么沉重的打击。在那片刻间,我为了两位可怜的太太小姐吓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吕贝尔夫人从花束上抬起头来朝旁边看了一眼,说:“瞧,珀西瓦尔爵士骑完马回来了,大娘。”
就在她看见珀西瓦尔爵士的同时,我也看见了他。他向我们这面走来,一路上用他的马鞭恶狠狠地抽那些花儿。后来,当他已经走近,可以看清我的脸时,他止住了步,用马鞭在他的皮靴上抽了一下,一阵粗声粗气地狂笑,吓得那些鸟儿都从他身旁的树上飞了。
“喂,迈克尔森太太,”他说,“终于被你发现了,对吗?”
我没答话。他向吕贝尔夫人转过身去。
“你是什么时候在花园里露面的?”
“大约半小时前,爵爷。是您说的,只要格莱德夫人一去伦敦,我就可以随意走动了。”
“完全对。我并不是怪你,我只不过问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对我说:“你是信不过这件事,对吗?”他讥诮地说。“那么好!跟我来,你自己去看看吧。”
他引着路绕到了屋子正前面。我跟在他后边,吕贝尔夫人又跟在我后边。走进铁门,他停下了,用马鞭指了指边房中央那无人居住的部分。
“喏,那儿!”他说,“上二楼看去。你知道那些伊丽莎白时代的老卧室吗?哈尔科姆小姐这会儿正安安稳稳地睡在一间最精致的屋子里,领她进去吧,吕贝尔夫人(你钥匙带了吗?),领迈克尔森太太进去,让她亲眼瞧-----------------------page228
瞧,可以知道这一次不是骗她。”
经过了我们离开花园后的那一两分钟,再听他对我说这些话的口气,我稍许恢复了镇静。如果我生来就是服侍人家的,那真不知道我在这一关键时刻会作出什么样的举动。但是,无论在感情方面,或是在信念和教养方面,我都是一位上等妇女,所以我对自己应当做的事是毫不含糊的。无论考虑到对自己应尽的责任,或是对格莱德夫人应尽的责任,我都不能再留下来侍候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一再玩弄卑鄙手段、无耻地欺骗了我们的人。
“请允许我单独和您谈一谈,珀西瓦尔爵士,”我说。“等谈完了话,我再跟这个人到哈尔科姆小姐的屋子里去。”
我微微扭转头看了吕贝尔夫人一眼,她傲慢地闻了闻她那束花,然后十分装模作样地向门口走去。
“哼,”珀西瓦尔爵士厉声说,“你要谈什么?”
“我想回您,爵爷,我要辞去我现在黑水园府里的职务。”以上是我当时说的原话。我决定开门见山地向他讲明我要辞去这个工作。
他十分阴沉地瞪了我一眼,恶狠狠地把两只手向骑装口袋里一插。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我倒要知道。”
“我没有资格对府里发生的事谈自己的看法,珀西瓦尔爵士。我不敢那样冒昧。我只想说:如果再在您府上当差,那无论对格莱德夫人还是对我自己都是不负责的。”
“你站在这里风言风语地向我说这些话,难道这又是对我负责不成?”他的火性子爆发了。“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我哄格莱德夫人,毫无恶意,那只是为了她好,可是你却根据你那阴险卑鄙的想法来看待这一件事。格莱德夫人必须立刻换一个环境,这对她的健康是必要的——同时,你和我都明明知道,如果告诉她哈尔科姆小姐还留在这里,那她是决不肯走的。哄她只是为了她好——不管谁知道了这件事,我都不在乎。你尽管走好了——像你这样的管家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你要走就走吧——可是,离开了我这儿,你休想造谣诬蔑我和我做的事。你要说实话,只许说实话,否则你就要吃苦头!你亲自去瞧瞧哈尔科姆小姐,看她搬到了另一间屋子里,是不是同样被照顾得很好。记得医生亲自嘱咐过,格莱德夫人应当尽早调换环境。要把这一切记牢——瞧你敢说我的坏话,诬蔑我做的事!”
他来回走动,把马鞭在空中乱挥,凶神恶煞地一口气说出了以上这番话。
不管他对我怎样好说歹说,怎样装腔作势,我始终不改变自己的看法,只觉得他的言行可耻:前一天当着我的面扯谎,又恶毒地欺骗了格莱德夫人,拆散了她和她姐姐,也不顾她为哈尔科姆小姐急得差点儿发了疯,就那样平白无故地把她送到伦敦去。当然,我只把这些话藏在心里,不再向他多说什么,以免激怒了他;然而我的主意是坚定不移的。说话委婉一些,可以避免一场暴怒,于是,轮到我答话时,我勉强克制着感情。
“在您府上当差的时候,珀西瓦尔爵士,”我说,“我要严守自己的本分,不应当打听您做某些事情的动机。不再在您府上当差的时候,我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应当去谈那些与我无关的事情——”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他很不礼貌地打断了我的话,“别以为我非留下你不可;别以为我会把你离开这儿的事放在心上。要知道,我处理这件事,自始至终,完全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希望趁您一有方便的时候就走,珀西瓦尔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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