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等待大家平静下来。
“让-雅克·卢梭街的那个人死于鼠疫吗?”有个人问,他好像不太相信。
“这我呆会儿再说。第二战线:同样是8月17日,clt在公共场所抛出了他的第一份宣言。他看中了埃德加-基内-德朗布尔的十字路口,有个人在那里重拾一个古老的职业——广告宣读员,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右边有人举手。
“那是什么玩意儿?”
“那人在树上日夜挂上一个箱子,人们把要公布的东西塞到里面。作为回报,我想,有一点小酬金。宣读广告的人每天三次取出那些东西来读。”
“这简直愚蠢极了。”有人说。
“也许是这样,但生意不错,”亚当斯贝格说,“并不比卖字和卖花更蠢。”
“或者也不比当警察更蠢。”左边有人说。
亚当斯贝格找出了说这话的人,那是一个小个子,脸带微笑,头发是灰色的,但四分之三已经秃了。
“没错,或许并不比当警察更蠢,”亚当斯贝格同意他的观点,“clt留下的文字普罗大众是看不懂的。那是一些短文,是从法语甚至是从拉丁语的古书中选出来的,装在一个乳白色的大信封里,塞进箱子。文字是打印的,现场有个研究古书的人非常担心,试图把这些文字的意思弄清楚。”
“他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一个警察问,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亚当斯贝格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叫德康布雷。已经退休,现在当生活顾问。”
“那个地方的人都疯了吗?”又有一个人说。
“有可能,”亚当斯贝格说,“但这是视觉问题。如果你远远地看,什么东西都好像井井有条,但一走近,慢慢地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那里,甚至在我们警队里面,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有点疯疯癫癫。”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法夫尔跳出来表示反对,他大声说,“在广场上宣读广告的人肯定有毛病。让他找个地方发泄发泄吧,他的头脑会清醒一点。在盖泰路,付300法郎就够了。”
大家哄堂大笑。亚当斯贝格用平静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全场,慢慢地走到法夫尔身边,停了下来。大家都止住了笑声。
“法夫尔,我刚才说,警队里也有傻瓜。”
“你说是谁吧,探长!”法夫尔突然站了起来,两颊绯红。
“闭嘴!”亚当斯贝格粗暴地大喊了一声。
法夫尔一惊,立即坐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亚当斯贝格抱着双臂,默默地等了几分钟,没有说话。
“我曾经要你好好开动脑筋,法夫尔,”过了一会儿,亚当斯贝格才说,显得平静了一些,“现在我第二次要你好好开动脑筋。你有大脑,这毫无疑问。好好找找,如果找不到,就从我的眼前消失,滚出警队。”
说完,亚当斯贝格不理睬法夫尔了,转身走向巴黎的大地图,接着说:
“那个德康布雷弄懂了clt所放信件的意思。那些文字都是从古代的防治鼠疫条约和有关报章中选出来的。clt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描述鼠疫爆发前的预兆,然后加快了步伐,宣布鼠疫于上星期六进城了,来到了‘卢梭区’。三天后,也就是今天,我们在一栋被写上4字的大楼中发现了第一具尸体。受害者是一个年轻的车库工人,独身,老实本分,无案底。尸体浑身赤裸,皮肤上有一层黑黑的东西。”
“黑死病。”有个人说,刚才就是这个人对死亡的原因感到不安。
亚当斯贝格看了他一眼,那个年轻的警员有点害羞,胖胖的,绿眼珠,眼睛很大。他旁边一个脸宽宽的女警员不满地站了起来,说:
“探长,鼠疫是一种高度传染的疾病。没有任何东西向我们证明那个人不是死于鼠疫,可法医的报告还没出来,你就带了四个人去了现场。”
亚当斯贝格托着腮帮子,沉思着。这个特别通气会好像成了初次交锋的战场,唇枪舌剑,比拼资格和经验。
“鼠疫不是靠接触传染的,”亚当斯贝格说,“那是啮齿类动物所得的一种病,尤其是老鼠。它通过受感染的跳蚤传播给人。”
亚当斯贝格白天刚刚查过辞典,他是现学现卖。
“当我带着四个警员前往现场的时候,”他接着说,“事情已经清楚,受害者不是得鼠疫死的。”
“为什么?”那个女警察问。
当格拉尔来帮探长,说:
“宣读广告的人星期六就宣布鼠疫已经来临,而洛里翁是在三天以后,也就是星期一晚上到星期二之间死的。要知道,感染鼠疫后,不超过五天就会死,极少有例外。所以,我们可以确认,我们面对的不是真正的鼠疫。”
“为什么不是呢?他可能先前就感染了。”
“不会。clt有躁狂症,有躁狂症的人不可能作弊。如果他说是星期六,他一定会在星期六下手。”
“也许吧。”那个女警察坐了下来,基本放心了。
“那个汽车修理工是被掐死的,”亚当斯贝格接着说,“他的尸体后来被抹上炭粉弄黑,这无疑是想让别人联想起鼠疫的症状。所以,clt并没有鼠疫病菌,他不是一个口袋里放着针筒到处逛的天才化验员,而只是象征性地拥有鼠疫病菌,但他却真的以为自己有,而且深信不疑。死者的房门上并没有4字。我要提醒各位注意,这个4字并不是威胁性的符号,而是保护符号。只有门上没有4字的人才有可能被鼠疫感染。clt事先就选好了受害者,用4字来保护大楼的其他住户。他有意放过其他人,这表明他深信自己是在传播会传染的真正的鼠疫病菌。他并不是盲目乱来,他只杀一人,却放过了其他人。在他的眼里,那些人不应遭此灾难。”
“他掐死了受害者,却以为自己是在传播鼠疫?”右边有个警察问,“如果他自欺欺人到了这种地步,我们岂不是在和一个精神病人打交道?”
“不一定如此,”亚当斯贝格说,“clt掌握着一个幻想中的世界,他认为那个世界是存在的。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许多人以为自己能从纸牌或咖啡渣中看到未来,在对面的马路上和警队里也有这样的人。有什么不一样呢?许多人在床头挂圣母像,相信那种69个法郎买来的人工小雕像真的能保护他们。他们跟小雕像说话,跟它讲故事。这有什么区别呢?认为是真的和真东西之间的界限,只是观点问题,人的问题,文化问题。”
“可是,”那个灰头发的警察打断他的话,“他还瞄上了别的人吗?门上没有被写上4字的人是否都有可能遭到跟洛里翁一样的命运?”
“这正是可怕的地方。今晚要在被写上4字的那些大楼中加强保护那14户门上没有字的人家。不过,并不是所有被写上4字的大楼我们都知道,我们只知道有人来报案的大楼。也许巴黎还有20多栋大楼被写上了4字,也许还不止。”
“为什么不发公告?”一个女警问,“这样可以通知大家。”
“问题就在这里,发公告会引起全民恐慌。”
“只说4字的事嘛,”那个灰头发的警察建议道,“其他事情不用多说。”
“这样也会吓跑大家,”亚当斯贝格说,“如果不会吓跑大家,clt也会用其他方式大肆吓人的。他一开始就是这样做的。他之所以选择了那个宣读广告的人,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传播办法。他那些过于雕琢的文字一寄到报馆,马上就会被扔到废纸篓里。所以,他开始得非常谨慎。如果我们今晚在媒体上谈论他,那就等于给他开辟了一条康庄大道。不过,说到底,这不过是时间问题。他自己会开辟这条道路的。如果他继续下去,如果他继续杀人,如果他传播黑死病,全民恐慌是避免不了的。”
“你决定怎么办,探长?”法夫尔低声问。
“救命。我们给大楼被写上4字的住户发通知,让他们到警署去登记。”
底下一片嗡嗡声,大家一致同意这个方案。亚当斯贝格觉得很累,因为今晚工作得太像个警察了,他非常希望只说一声:“大家去工作吧,自己想办法。”然而,他现在却不得不介绍案情、梳理问题、安排调查、布置任务。按照一定的程序,显示一定的权威。瞬息之间,他仿佛看见自己像孩子一样,光着身子,顶着太阳,在山间小道上奔跑。他在想自己在那里干什么,在给23个成年人上课,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他。
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了。有个家伙掐死了其他人,他在寻找那个家伙。制止犯罪是他的职责。
“第一个任务,”亚当斯贝格站起来总结道,“一,保护潜在的受害者;二,给受害者建立档案,看看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如家庭、年龄、性别、社会地位和职业等等;三,监视埃德加-基内广场;四,这就不用说了,寻找凶手。”
亚当斯贝格在会议室里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又说:
“关于凶手,我们知道些什么呢?凶手也许是个女人,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但我认为是个男人。炫耀文学才能,展现男性的傲慢,想出头露面,想显示自己的力量。如果可以肯定受害者是被掐死的,我们差不多也就能肯定凶手是男的。一个很有教养的男人,甚至极有教养,一个文化人。干得轻而易举,因为他有电脑和打印机。也许他还趣味高雅,他用的信封不同寻常,而且很贵。他具有画画的天赋,他很干净,很细心。做事很认真,这是可以肯定的。所以他很胆怯,很迷信,说不定是个老犯人。如果勘查结果证明锁是被强行撬开的,就可以往这方面靠。重新检查姓名起首字母为clt的囚犯,说不定那是他的签名。总之一句话,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鼠疫呢?为什么是鼠疫?”
“等我们明白的时候我们也就抓住罪犯了。”
大家在椅子的搬动声中解散了。
“你分配任务,当格拉尔。我要出去走20分钟。”
“我来准备通知?”
“拜托。你在这方面比我行。”
晚上8点,每个频道的电视新闻都播放了这条消息。那是当格拉尔认真起草的,要求所有公寓或大楼门上被写了4字的住户们尽快到附近的警署登记,原因已被淡化:寻找一个有组织的犯罪团伙。
从8点30分开始,警队的电话就没有停过。三分之一的队员们都坚守在岗位上,当格拉尔和凯尔诺基恩去拿吃的和喝的去了,食物和酒早就放在电工台上。9点30分,又发现有14栋楼被人涂写了4字,这样加起来就有29栋了。亚当斯贝格在巴黎的地图上添加了红点,名单已经整理出来,按4字出现的先后顺序编号,28栋大楼内房门上没有被写上4字的住户现在都已被登记下来,乍一看上去乱七八糟的:有成员众多的家庭,有单身家庭,有男的,也有女的,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和老年人,什么年龄、职业、性别和社会阶层的人都有。11点过后,当格拉尔来通知亚当斯贝格说,有关大楼内受到威胁的楼层都安排了两名警察。
亚当斯贝格让加班的警察们回去休息,并安排了值夜班的,然后开着巡逻车去埃德加-基内广场。已经有两个警察来换班了,男的秃顶,女的脸宽宽的,也就是开会时向他发难过的那位女警察。他瞥见他们漫不经心地坐在长凳上,好像在聊天,但眼睛却盯着15米外的广告箱。亚当斯贝格悄悄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
“注意信封的大小,”他说,“如果你们有运气,借着路灯的灯光,应该是能看清楚的。”
“要把他截住吗?”女警察问。
“看住他就行了。如果你们觉得哪个家伙像是写信人,就悄悄地跟踪他。我们已经安装了两架摄像机,在这栋大楼的楼梯间,所有接近广告箱的人都会被拍下来的。”
“什么时候换班?”女警察打着哈欠问。
“半夜三点。”
亚当斯贝格走进海盗小饭店,发现德康布雷坐在角落里,身边围着若斯和另外五个人。他一进来,大家就停止了说话,就像不协调的乐队一样。他明白,坐在那张桌子周围的人都知道他是警察。德康布雷开门见山地说:
“这是让-巴蒂斯特·亚当斯贝格探长。探长,我给你介绍丽丝贝特·格拉斯冬,歌唱家;运动器材店老板达马斯·维吉尼耶和他的妹妹玛丽-贝尔;卡斯蒂永,退休铁匠;埃娃,我们的圣母1。这是若斯·勒盖恩先生,你已经认识了。愿意陪我们喝一杯吗?”
亚当斯贝格弯下腰:
“德康布雷,能跟你说句话吗?”
丽丝贝特大胆地抓住探长的衣袖,摇了摇。这种特别的动作亚当斯贝格并不陌生,它很随便,甚至有心照不宣的意味在里面,好像是警队里合作多年的老朋友。妓女对警察就是这种态度,随意得令人讨厌。那是在无数次检查和抓捕中锻炼出来的。
“告诉我,探长,”她盯着他的服装,问,“你今晚是否辞职了?或者是你今天晚上化了妆?”
“不,我每天都穿这身衣服。”
“你磨洋工。当警察,哪能这么随便。”
“人不可貌相,丽丝贝特。”德康布雷说。
“有时是这样,”丽丝贝特说,“这个男人很随便,不炫耀。是吗,探长?”
“向谁炫耀?”
“女人呀!”达马斯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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