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全集_分节阅读 7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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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已抓在他身上,关安基抓住他右肩,徐

    天川抓住他右胁,柳大洪捏住了他左臂,吴立身则是双手齐

    施,抓住了他后腰。四人所使的全是上乘擒拿手法。

    那人并不反抗,笑道:“天地会和沐王府是这样对付好朋

    友么?

    众人见这人一身青布长袍,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高瘦,

    瞧模样是个文弱书生。

    陈近南抱拳道:“足下尊姓大名?是好朋友么?”

    那书生笑道:“不是好朋友,也不来了。”突然间身子急

    缩,似乎成为一个肉团。关安基等四人手中陡然松了,都抓

    了个空。嗤嗤裂帛声中,一团青影向上拔起。

    陈近南一声长笑,右手疾抓。那书生脱却四人掌握,猛

    感左足踝上陡紧,犹如铁箍一般箍住。他右足疾出、径踢陈

    近南面门。这一脚劲力奇大,陈近南顺手提起身旁茶几一挡,

    拍的一声,一张红木茶几登时粉碎。陈近南右手甩出,将他

    往地下掷去。那书生臀部着地,身子却如在水面滑行,在青

    砖上直溜了出去,溜出数丈,腰一挺,靠墙站起。

    关安基、徐天川、柳大洪、吴立身四人手中,各自抓住

    了一块布片,却是将那书生身上青布长袍各自拉了一大片下

    来。这几下兔起鹘落,动作迅捷无比。六人出手干净利落,旁

    观众人看得清楚,忍不住大声喝彩。这中间喝彩声最响的,还

    是那“铁背苍龙”柳大洪。吴立身连连摇头,脸上却是又惭

    愧、又佩服的神情。

    陈近南微笑道:“阁下既是好朋友,何不请坐喝茶?”那

    书生拱手道:“这杯茶原是要叨扰的。”踱着方步走近,向众

    人团团一揖,在最末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各人若不是亲眼见

    他显示身手,真难相信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竟会身负

    如此上乘武功。

    陈近南笑道:“阁下何必太谦?请上座!”

    那书生摇手道:“不敢,不敢!在下得与众位英雄并坐,

    已是生平最大幸事,又怎敢上座?陈总舵主,你刚才问我姓

    名,未及即答,好生失敬。在下姓李,草字西华。”

    陈近南、柳大洪等听他自报姓名,均想:“武林之中,没

    听到有李西华这一号人物,那多半是假名了。但少年英雄之

    中,也没听到有哪一位身具如此武功。”陈近南道:“在下孤

    陋寡闻,江湖上出了阁下这样一位英雄,竟未得知,好生惭

    愧。”

    李西华哈哈一笑,道:“人道天地会陈总舵主待人诚恳,

    果然名不虚传。你听了贱名,倘若说道‘久仰,久仰’,在下

    心中,不免有三分瞧你不起了。在下初出茅庐,江湖上没半

    点名头,连我自己也不久仰自己,何况别人?哈哈,哈哈!”

    陈近南微笑道:“今日一会,李兄大名播于江湖,此后任

    谁见到李兄,都要说一声‘久仰,久仰’了!”这句话实是极

    高的称誉,人人都听得出来。天地会、沐王府的四大高手居

    然拦他不住、抓他不牢,陈近南和他对了两招,也不过略占

    上风,如此身手,不数日间自然遐迩知闻。

    李西华摇手道:“不然,在下适才所使的,都不过是小巧

    功夫,不免有些旁门左道。这位老爷子使招‘云中现爪’,抓

    得我手臂险些断折。这位爱摇头的大胡子朋友双手抓住我后

    腰,想必是一招‘搏兔手’,抓得我哭又不是,笑又不是。这

    位白胡子老公公这招‘白猿取桃’,真把我胁下这块肉当作蟠

    桃儿一般,牢牢拿住,再不肯放。这位长胡子朋友使的这一

    手……嗯,嗯,招数巧妙,是不是‘城隍扳小鬼’啊?”关安

    基左手大拇指一翘,承认他说得不错。其实这一招本名“小

    鬼扳城隍”,他倒转来说,乃是自谦之词。

    关安基等四人同时出手,抓住他身子,到他跃起挣脱,不

    过片刻之间,他竟能将四人所使招数说得丝毫无误,这份见

    识,似乎又在武功之上。

    柳大洪道:“李兄,你这身手了得,眼光更是了得。”

    李西华摇手道:“老爷子夸奖了。四位刚才使在兄弟身上

    的,不论哪一招,都能取人性命。但四位点到即止,没伤到

    在下半分,四位前辈手底留情,在下甚是感激。”

    柳大洪等心下大悦,这“云中现爪”、“搏兔手”、“白猿

    取桃”、“小鬼扳城隍”四招,每一招确然都能化成极厉害的

    杀手,只须加上一把劲便是。李西华指出这节,大增他四人

    脸上光彩。

    陈近南道:“李兄光降,不知有何见教?”李西华道:“这

    里先得告一个罪。在下对陈总舵主向来仰慕,这次无意之中,

    得悉陈总舵主来到北京,说什么要来瞻仰丰采。只是没人引

    见,只好冒昧做个不速之客,在屋顶之上,偷听到了几位的

    说话。在下恨吴三桂这奸贼入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忍

    不住多口,众位恕罪。”说着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众人一齐站起还礼。天地会和沐王府几位首脑自行通了

    姓名。韦小宝虽是天地会首脑,此刻在北京名位仅次于陈近

    南,但见李西华的眼光始终不转到自己脸上,便不说话。

    沐剑声道:“阁下既是吴贼的仇人,咱们敌忾同仇,乃是

    同道,不妨结盟携手,共谋诛此大奸。”李西华道:“正是,正

    是。适才小公爷和陈总舵主正在三击掌立誓,却给在下冒冒

    失失的打断了。两位三击掌之后,在下也来拍上三掌可好?”

    柳大洪道:“阁下是说,倘若阁下杀了吴三桂,天地会和沐王

    府群豪,都得听奉阁下号令?”李西华道:“那可万万不敢。在

    下是后生小子,得能追随众位英雄,已是心满意足,哪敢说

    号令群雄?”

    柳大洪点了点头道:“那么阁下心目之中,认为隆武、永

    历,哪一位先帝才是大明的正统?”当年柳大洪跟随永历皇帝

    和沐天波转战西南,自滇入缅,经历无尽艰险,结果永历皇

    帝还是给吴三桂害死,他立下血誓,要扶助永历后人重登皇

    位。陈近南顾全大体,不愿为此事而生争执,但这位热血满

    腔的老英雄却念念不忘于斯。

    李西华说道:“在下有一句不入耳的言语,众位莫怪。”柳

    大洪脸上微微变色,抢着问道:“阁下是鲁王旧部?”当年明

    朝崇祯皇帝死后,在各地自立抗清的,先有福王,其后有唐

    王、鲁王和桂王。柳大洪一言出口,马上知道这话说错了,瞧

    这李西华的年纪,说不定还是生于清兵入关之后,决不能是

    鲁王的旧部,又问:“阁下先人是鲁王旧部?”

    李西华不答他的询问,说道:“将来驱除了鞑子,崇祯、

    福王、唐王、鲁王、桂王的子孙,谁都可做皇帝。其实只要

    是汉人,哪一个不可做皇帝?沐小公爷、柳老爷子何尝不可?

    台湾的郑王爷,陈总舵主自己,也不见得不可以啊。大明太

    祖皇帝赶走蒙古皇帝,并没去再请宋朝赵家的子孙来做皇帝,

    自己身登大宝,人人心悦诚服。”

    他这番话人人闻所未闻,无不脸上变色。

    柳大洪右手在茶几上一拍,厉声道:“你这几句话当真大

    逆不道。咱们都是大明遗民,孤臣孽子,只求兴复明朝,岂

    可存这等狼子野心?”

    李西华并不生气,微微一笑,道:“柳老爷子,晚辈有一

    事不明,却要请教。那便是适才提及过的。大宋末年,蒙古

    鞑子占了我汉人的花花江山,我大明洪武帝龙兴凤阳,赶走

    鞑子,为什么不立赵氏子孙为帝?”柳大洪哼了一声,道:

    “赵氏子孙气数已尽,这江山是太祖皇帝血战得来,自然不会

    拱手转给赵氏?何况赵氏子孙于赶走鞑子一事无尺寸之功,就

    算太祖皇帝肯送,天下百姓和诸将士卒也必不服。”

    李西华道:“这就是了。将来朱氏子孙有没有功劳,此刻

    谁也不知。倘若功劳大,人人推戴,这皇位旁人决计抢不去;

    如果也无尺寸之功,就算登上了龙庭,只怕也坐不稳。柳老

    爷子,反清大业千头万绪,有的当急,有的可缓。杀吴三桂

    为急,立新皇帝可缓。”

    柳大洪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喃喃道:“什么可急可缓?

    我看一切都急,恨不得一古脑儿全都办妥了才好。”

    李西华道:“杀吴三桂当急者,因吴贼年岁已高,若不早

    杀,给他寿终正寝,岂不成为天下仁人义士的终身大恨?至

    于奉立新君,那是赶走鞑子之后的事,咱们只愁打不垮鞑子,

    至于要奉立一位有道明君,总是找得到的。”

    陈近南听他侃侃说来,入情入理,甚是佩服,说道:“李

    兄之言有理,但不知如何诛杀吴三桂那奸贼,要听李兄宏论。”

    李西华道:“不敢当,晚辈正要向各位领教。”沐剑声道:“陈

    总舵主有何高见?”陈近南道:“依在下之见,吴贼作孽太大,

    单是杀他一人,可万万抵不了罪,总须搞得他身败名裂,满

    门老幼,杀得寸草不存,连一切跟随他为非作歹的兵将部属,

    也都一网打尽,方消了我大汉千千万万百姓心头之恨。”

    柳大洪拍桌大叫:“对极,对极!陈总舵主的话,可说到

    了我心坎儿里去。老弟,我听了你这话,心痒难搔,你有什

    么妙计,能杀得吴贼合府满门,鸡犬不留?”一把抓住陈近南

    手臂,不住摇动,道:“快说,快说!”

    陈近南微笑道:“这是大伙儿的盼望,在下哪有什么奇谋

    妙策,能如此对付吴三桂。”

    柳大洪“哦”的一声,放脱了陈近南的手腋,失望之情,

    见于颜色。

    陈近南伸出手掌,向沐剑声道:“小公爷,咱们还有两记

    没击。”

    沐剑声道:“正是!”伸手和他轻轻击了两掌。

    陈近南转头向李西华道:“李兄,咱们也来击三掌如何?”

    说着伸出了手掌。

    李西华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道:“陈总舵主要是诛杀了

    吴贼,李某自当恭奉天地会号令,不敢有违。李某倘若侥幸,

    得能手刃这神奸巨恶,只求陈总舵主肯赏脸,与李某义结金

    兰,让在下奉你为兄,除此之外,不敢复有他求。”

    陈近南笑道:“李贤弟,你可太也瞧得起我了。好,大丈

    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韦小宝在一旁瞧着群雄慷慨的神情,忍不住百脉贲张,恨

    不得自己年纪立刻大了,武功立刻高了,也如这位李西华一

    般,在众位英雄之前,大出风头。听得师父说到“大丈夫一

    言既出,驷马难追”,不禁喃喃自语:“驷马难追,驷马难追。”

    心想:“他妈的,驷马是匹什么马?跑得这样快?”

    陈近南吩咐属下摆起筵席,和群雄饮宴。席间李西华谈

    笑风生,见闻甚博,但始终不露自己的门派家数,出身来历。

    李力世和苏冈向他引见群豪。李西华见韦小宝年纪幼小,

    居然是天地会青木堂的香主,不禁大是诧异,待知他是陈近

    南的徒弟,心道:“原来如此。”他喝了几杯酒,先行告辞。

    陈近南送到门边,在他身边低声道:“李贤弟,适才愚兄

    不知你是友是敌,多有得罪,抓住你足踝之时使了暗劲。这

    劲力两个时辰之后便发作。你不可丝毫运劲化解,在泥地掘

    个洞穴,全身埋在其中,只露出口鼻呼吸,每日埋四个时辰,

    共须掩埋七天,便无后患。”

    李西华一惊,大声道:“我已中了你的‘凝血神抓’?”

    陈近南道:“贤弟勿须惊恐,依此法化解,绝无大患。愚

    兄鲁莽得罪,贤弟勿怪。”

    李西华脸上惊惶之色随即隐去,笑道:“那是小弟自作自

    受。”叹了口气,道:“今日始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躬身

    行礼,飘然而去。

    柳大洪道:“陈总舵主,你在他身上施了‘凝血神抓’?听

    说中此神抓之人,三天后全身血液慢慢凝结,变成了浆糊一

    般,无药可治,到底是否如此?”陈近南道:“这功夫太过阴

    毒,小弟素来不敢轻施,只是见他武功厉害,又窃听了我们

    的机密,不明他是何居心,才暗算了他。这可不是光明磊落

    的行径,说来惭愧。”沐剑声道:“此人若是鞑子鹰犬,或是

    吴三桂的部属,陈总舵主如不将他制住,咱们的机密泄露出

    去,为祸不小。陈总舵主一举手间便已制敌,令对方受损而

    不自知,这等神功,令人好生佩服。”

    陈近南又为白寒松之死向白寒枫深致歉意。白寒枫道:

    “陈总舵主,此事休得再提。先兄人死不能复生,韦香主教了

    吴师叔他们三人,在下好生感激。”

    沐剑声心中挂念着妹子下落,但听天地会群雄不提,也

    不便多问,以免显得有怀疑对方之意。又饮了几巡酒,沐剑

    声等起身告辞。韦小宝道:“小公爷,你们最好搬一搬家,早

    晚鞑子便会派兵来跟你们捣乱。虽然你们不怕,但鞑子兵越

    来越多,一时之间,恐怕也杀不了这许多。”柳大洪哈哈大笑,

    说道:“小兄弟说得好,多谢你关照,我们马上搬家便是。”沐

    剑声道:“陈总舵主,韦香主,众位朋友,青山不改,绿水长

    流,后会有期。”

    沐王府众人辞出后,陈近南道:“小宝,跟我来,我瞧瞧

    你这几个月来,功夫进境怎样了。”韦小宝心中怦怦乱跳,脸

    上登时变色,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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