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全集_分节阅读 16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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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进四川,他封了王。消息传到苏州,旧日院子里的姊妹人

    人羡慕,说我运气好。她们年纪大了,却还在院子里做那种

    勾当。”

    韦小宝道:“我在丽春院时,曾听她们说甚么‘洞房夜夜

    换新人’,新鲜热闹,也没甚么不好啊。”陈圆圆向他瞧了一

    眼,见他并无讥嘲之意,微喟道:“大人,你还年少,不明白

    这中间的苦处。”弹起琵琶,唱道:

    “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竞延致。一斛明珠万斛愁,

    关山漂泊腰肢细。错怨狂风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

    “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

    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眼眶中泪珠涌现,停了琵琶,哽咽着说道:“吴梅村才子

    知道我虽然名扬天下,心中却苦。世人骂我红颜祸水,误了

    大明的江山,吴才子却知我小小一个女子,又有甚么能为?是

    好是歹,全是男子汉作的事。”韦小宝道:“是啊,大清成千

    上万的兵马打进来,你这样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能挡得住

    吗?”又想:“她这样又弹又说,倒像是苏州说书先生的唱弹

    词。我跟她对答几句,帮腔几声,变成说书先生的下手了。咱

    二人倘若到扬州茶馆里去开档子,管教轰动了扬州全城,连

    茶馆也挤破了。我靠了她的牌头,自然也大出风头。”正想得

    得意,只听她唱道:

    “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生

    鸟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

    州。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唱到这个“流”字,歌声曼长不绝,琵琶声调转高,渐

    渐淹没了曲声,过了一会,琵琶渐缓渐轻,似乎流水汨汨远

    去,终于寂然无声。

    陈圆圆长叹一声,泪水簌簌而下,呜咽道:“献丑了。”站

    起身来,将琵琶挂上墙壁,回到蒲团坐下,说道:“曲子最后

    一段,说的是当年吴王夫差身死国亡的事。当年我很不明白,

    曲子说的是我的事,为甚么要提到吴宫?就算将我比作西施,

    上面也已提过了。吴宫,吴宫,难道是说平西王的王宫吗?近

    几年来我却懂了。王爷操兵练马,穷奢极欲,只怕……只怕

    将来……唉,我劝了他几次,却惹得他很是生气。我在这三

    圣庵出家,带发修行,忏悔自己一生的罪孽,只盼大家平平

    安安,了此一生,哪知道……哪知道阿珂……阿珂……”说

    到这里,呜咽不能成声。

    韦小宝听了半天曲子,只因歌者色丽,曲调动听,心旷

    神怡之下,竟把造访的来意置之脑后,一听她提起阿珂,当

    即站起,问道:“阿珂到底怎么了?她有没行刺平西王?她是

    你女儿,那么是王爷的郡主啊。啊哟,糟了,糟了。”陈圆圆

    惊道:“甚么事糟了?”

    韦小宝神思不属,随口答道:“没……没甚么。”原来他

    突然想到,阿珂本来就瞧不起自己,她既是平西王的郡主,和

    自己这个妓女的儿子,更加天差地远。

    陈圆圆道:“阿珂生下来两岁,半夜里忽然不见了。王爷

    派人搜遍了全城,全无影踪。我疑心……疑心……”忽然脸

    上一红,转过了脸。韦小宝问道:“疑心甚么?”陈圆圆道:

    “我疑心是王爷的仇人将这女孩儿偷了去,或者是要胁,要不

    然就是敲诈勒索。”

    韦小宝道:“王府中有这么多高手卫士和家将,居然有人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阿珂师姊偷了出去,那人的本事可够

    大的了。”陈圆圆道:“是啊。当时王爷大发脾气,把两名卫

    队首领都杀了,又撤了昆明城里提督和知府的差。查了几天

    查不到影踪,王爷又要杀人,总算是我把他劝住了。这十多

    年来,始终没阿珂的消息,我总道……总道她已经死了。”

    韦小宝道:“怪不得阿珂说是姓陈,原来她是跟你的姓。”

    陈圆圆身子一侧,颤声道:“她……她说姓陈?她怎么会

    知道?”

    韦小宝心念一动:“老汉奸日日夜夜怕人行刺,戒备何等

    严密。要从王府中盗一个婴儿出去,说不定还难于刺杀了他,

    天下除了九难师父,只怕没有第二个了。”说道:“多半是偷

    了她去的那人跟她说的。”陈圆圆缓缓点头,道:“不错,不

    过……不过为甚么不跟她说姓……姓……”韦小宝道:“不说

    姓吴?哼,平西王的姓,不见得有甚么光彩。”

    陈圆圆眼望窗外,呆呆出神,似乎没听到他的话。

    韦小宝问道:“后来怎样?”陈圆圆道:“我常常惦念她,

    只盼天可怜见,她并没死,总有一日能再跟她相会。昨天下

    午,王府里传出讯息,说王爷遇刺,身受重伤。我忙去王府

    探伤。原来王爷遇刺是真,却没受伤。”

    韦小宝吃了一惊,失声道:“他身受重伤,全是假装的?”

    陈圆圆道:“王爷说,他假装受伤极重,好让对头轻举妄动,

    便可一网打尽。”韦小宝茫然失措,喃喃道:“果然是假的,我

    ……我这大蠢蛋,早该想到了。”心想:“大汉奸果然已对我

    大起疑心。”

    陈圆圆道:“我问起刺客是何等样人。王爷一言不发,领

    我到厢房去。床上坐着一个少女,手脚上都戴了铁铐。我不

    用瞧第二眼,就知道是我的女儿。她跟我年轻的时候生得一

    模一样。她一见我,呆了一阵,问道:‘你是我妈妈?’我点

    点头,指着王爷,道:‘你叫爹爹。’阿珂怒道:‘他是大汉奸,

    不是我爹爹。他害死了我爹爹,我要给爹爹报仇。’王爷问她:

    ‘你爹爹是谁?’阿珂说:‘我不知道。师父说,我见到妈后,

    妈自会对我说。’王爷问她师父是谁,她不肯说,后来终于露

    出口风,她是奉了师父之命,前来行刺王爷。”

    韦小宝听到这里,于这件事的缘由已明白了七八成,料

    想九难师父恨极了吴三桂,单是杀了他还不足以泄愤,因此

    将他女儿盗去,教以武功,要她来行刺自己的父亲。他站起

    身来,走到窗边,随即想到:“是了,师父一直不喜欢阿珂,

    虽教她武功招式,内功却半点不传,阿珂所会的招式固然高

    明,可是乱七八糟,各家各派都有,澄观老师侄这样渊博,也

    瞧不出她的门派。嗯,师父不肯让她算是铁剑门的,我韦小

    宝才是铁剑门的嫡派传人。”想到九难报仇的法子十分狠毒,

    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陈圆圆道:“她师父深谋远虑,恨极了王爷,安排下这个

    计策。倘若阿珂刺死了王爷,那么是报了大仇。如果行刺不

    成,王爷终于也会知道,来行刺他的是他亲生女儿,心里的

    难过,那也不用说了。”韦小宝道:“现下可甚么事都没有啊。

    她没刺伤王爷,反而你们一家团圆,你向阿珂说明这中间的

    情由,岂不是大家都高兴么?”陈圆圆叹道:“倘使是这样,那

    倒谢天谢地了。”

    韦小宝道:“阿珂是你亲生的女儿,凭谁都一眼就看了出

    来。不是你这样沉鱼落雁的母亲,也生不出那样羞花闭月的

    女儿。”他形容女子美丽,翻来复去也只有“沉鱼落雁,羞花

    闭月”八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字眼,顿了一顿,又道:“王

    爷不肯放了阿珂,难道要责打她么?她两岁时给人盗了去,怎

    会知道自己身世?怎能因此怪她?

    ”陈圆圆道:“王爷说:‘你既不认我,你自然不是我的

    女儿。别说你不是我女儿,就真是我亲生之女,这等作乱犯

    上,无法无天,一样不能留在世上。’说着摸了摸鼻子。”韦

    小宝微笑道:“他爱摸自己的鼻子吗?”陈圆圆颤声道:“你不

    知道,这是王爷向来的习性,他一摸鼻子,便是要杀人,从

    来不例外。”韦小宝叫声“啊哟”,说道:“那可如何是好?他

    ……他杀了阿珂没有?”陈圆圆道:“这会儿还没有。王爷他

    ……他要查知背后指使的人是谁,阿珂的爹爹又究竟是谁?”

    韦小宝笑道:“王爷就是疑心病重,实在有点傻里傻气。

    我一见到你,就知你是阿珂的妈妈,他又怎会不是阿珂的爸

    爸?想来阿珂行刺他,他气得很了。”说到这里,脸色转为郑

    重,道:“咱们得快想法子相救阿珂才是。如果王爷再摸几下

    鼻子,那就大事不好了。”

    陈圆圆道:“小女子大胆邀请大人过来,就为了商量这事。

    我想大人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大臣,王爷定要卖你面子,阿珂

    冒充公主身边宫女,只有请大人出面,说是公主向他要人,谅

    来王爷也不会推搪。”

    韦小宝弯起右手食指,不住在自己额头敲击,说道:“笨

    蛋,笨蛋,上了他的大当。”说道:“你的计策我非但早已想

    到,而且已经使过。哪知道这大……大王爷棋高一着,小笨

    蛋缚手缚脚。我已向王爷要过人,王爷已经给了我,可是这

    人不是阿珂。”

    于是将夏国相如何带自己到地牢认人,如何见到一个熟

    识的姑娘、如何以为讯息传错、刺客并非阿珂、如何冒认那

    姑娘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将她带了出来等情由,一一说了,又

    道:“夏国相这厮早有预谋,在王府之前当数百人大声嚷嚷,

    说道已将公主的宫女交了给我。我又怎么第二次向他要人?不

    用说,这厮定会大打官腔,说道:‘韦大人哪,你这可是跟小

    将开玩笑了。公主那宫女行刺王爷,小将冲着大人的面子,拚

    着头上这顶帽儿不要,拚着给王爷责打军棍,早已让大人带

    去了。王府前成千上百人都是见证。王爷吩咐,盼望大人将

    这宫女严加处分,查明指使之人。大人又来要人,这……这

    个玩笑可开得太大了。’”他学着夏国相的语气,倒是唯肖唯

    妙。

    陈圆圆眉头深锁,说道:“大人说得不错,夏姑爷确是这

    样的人。原来……原来他们早安排了圈套,好塞住大人的口。”

    韦小宝顿足骂道:“他奶奶个雄……”向陈圆圆瞧了一眼,

    道:“他们要是碰了阿珂的一根寒毛,老子非跟这大……大混

    蛋拚命不可。”

    陈圆圆裣衽下拜,说道:“大人如此爱护小女,小女子先

    谢过了。只不过……”

    韦小宝急忙还礼,说道:“我这就去带领兵马,冲进平西

    王府,杀他个落花流水。救不出阿珂,我跟大汉奸的姓,老

    子不姓韦,姓吴!他妈的,老子是吴小宝!”

    陈圆圆见他神情激动,胡说八道,微感害怕,柔声道:

    “大人对阿珂的一番心意……”韦小宝道:“甚么大人小人,你

    如果当我自己人,就叫我小宝好了。我本该叫你一声伯母,不

    过想到那个他妈的伯伯,实在叫人着恼。”

    陈圆圆走近身去,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说道:“小宝,

    你如不嫌弃,就叫我阿姨。”

    韦小宝大喜,说道:“我叫你阿姨,我在扬州丽春院里

    ……”说到这里,急忙住口。

    陈圆圆却也已明白,他在丽春院里,对每个妓女都叫阿

    姨。她通达世情,善解人意,说道:“我有了你这样个好侄儿,

    可真欢喜死了。小宝,我们可不能跟王爷硬来,昆明城里,他

    兵马众多,就算你打赢了,他把阿珂先一刀杀了,你我二人

    都要伤心一世。”

    她说的是吴侬软语,先已动听,言语中又把韦小宝当作

    了自己人,只听得他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问道:“好阿

    姨,那你有甚么救阿珂的法子?”

    陈圆圆凝思片刻,道:“我只有劝阿珂认了王爷作爹爹,

    他再忍心,也总不能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忽听得门外一人大座喝道:“认贼作父,岂有此理!”

    门帷掀处,大踏步走进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僧来,手持一

    根粗大镔铁禅杖,重重往地下一顿,杖上铁环当当乱响。这

    老僧一张方脸,颏下一部苍髯,目光炯炯如电,威猛已极。就

    这么一站,便如是一座小山移到了门口,但见他腰挺背直,如

    虎如狮,气势慑人。

    韦小宝吃了一惊,退后三步,几乎便想躲到陈圆圆身后。

    陈圆圆却喜容满脸,走到老僧身前,轻声道:“你来了!”

    那老僧道:“我来了!”声音转低,目光转为柔和。两人四目

    交投,眼光中都流露出爱慕欢悦的神色。

    韦小宝大奇:“这老和尚是谁?难道……难道是阿姨的姘

    头?是她从前做妓女时的嫖客?和尚嫖妓女,那也太不成话

    了。嗯。这也不奇,老子从前做和尚之时,就曾嫖过院。”

    陈圆圆道:“你都听见了?”那老僧道:“听见了。”陈圆

    圆道:“谢天谢地,那孩儿还……还活着,我……”忽然哇的

    一声,哭了出来,扑入老僧怀里。那老僧伸左手轻轻抚摸她

    头发,安慰道:“咱们说甚么也要救她出来,你别着急。”雄

    壮的嗓音中充满了深情。陈圆圆伏在他怀里,低声啜泣。

    韦小宝又是奇怪,又是害怕,一动也不敢动,心道:“你

    二人当我是死人,老子就扮死人好了。”

    陈圆圆哭了一会,哽咽道:“你……你真能救得那孩儿

    吗?”那老僧森然道:“尽力而为。”陈圆圆站直身子,擦了擦

    眼泪,问道:“怎么办?你说?怎么办?”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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