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全集_分节阅读 21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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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道:“甚么红教主、绿教主,

    不见,不见,快快轰了出去。”那军官躬身道:“是!”退了一

    步,又道:“那人说,他们手里有两个男人,要跟都统大人换

    两个女人。”

    韦小宝道:“换两个女人?”眼光在洪夫人和毛东珠脸上

    扫过,摇头道:“他倒开胃!这样好的货色,我怎么肯换?”那

    军官道:“是。卑职去把他轰走。”韦小宝问道:“他用甚么男

    人来换?他妈的,男人有甚么好?男人来换女人,倒亏他想

    得出。”那军官道:“那人胡说八道,说甚么一个是喇嘛,一

    个是王子,都是都统大人的把兄弟。”

    韦小宝“啊”的一声,心想:“原来桑结喇嘛和葛尔丹王

    子给洪教主拿住了。”说道:“又是喇嘛,又是王子,我要来

    干甚么?你去跟那家伙说,这两个女人,就是用两百万个男

    人来换,我也不换。”那军官连声称是,便要退出。

    韦小宝向曾柔望了一眼,心想:“她先前说我是坏人,不

    是好人。我把自己老婆放了,让她们去轧姘头,她才算我是

    好人。哼!要做好人,本钱着实不小。桑结和葛尔丹二人,总

    算是跟我拜了把子的,我不掉他们回来,定要给洪教主杀了。

    我扣着洪夫人有甚么用?她虽然美貌之极,又不会肯跟我仙

    福永享,寿与天齐。他妈的重色轻友,不是英雄好汉!”喝道:

    “且慢!”那军官应了声:“是!”躬身听令。

    韦小宝道:“你去对他说,叫洪教主把那两人放回来,我

    就送还洪夫人给他。这位夫人花容月貌,赛过了西施、杨贵

    妃,是世上的无价之宝,本来杀了我头也是不肯放的,掉他

    两个男人,他是大大便宜了。另外这女人虽然差劲,却是不

    能放的。”那军官答应了出去。

    洪夫人一直扳起了脸,到这时才有笑容,说道:“钦差大

    人好会夸奖人哪。”韦小宝说道:“夫人,你美得不得了,又

    何必客气?咱们好人做到底,蚀本也蚀到底。先送货,后收

    钱。来人哪,快把我上司的手铐开了。”接过钥匙,亲自打开

    洪夫人手铐,陪着她出去。

    来到大厅,只见那军官正在跟陆高轩说话。韦小宝道:

    “陆先生,你这就好好伺候夫人回去。夫人,属下恭送你老人

    家得胜回朝,祝你与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洪夫人格格娇笑,说道:“祝钦差大人升官发财,寿比南

    山,娇妻美妾,公侯万代。”

    韦小宝叹了口气,摇头道:“升官发财容易,娇妻美妾,

    那就难了。”大声吩咐:“奏乐,送客,备轿。”鼓乐声中,亲

    自送到大门口,瞧着洪夫人上了轿子。

    第四十回待兔只疑株可守

    求鱼方悔木难缘

    洪夫人所乘轿子刚抬走,韦小宝正要转身入内,门口来

    了一顶大轿,扬州府知府来拜。韦小宝眼见到手的美人一个

    个离去,心情奇劣,没好气的问道:“你来干甚么?”

    知府吴之荣请安行礼,说道:“卑职有机密军情禀告大

    人。”韦小宝听到“机密军情”四字,这才让他入内,心道:

    “倘若不是机密大事,我打你的屁股。”

    来到内书房,韦小宝自行坐下,也不让座,便问:“甚么

    机密军情?”吴之荣道:“请大人屏退左右。”韦小宝挥手命亲

    兵出去。吴之荣走到他身前,低声道:“钦差大人,这件事非

    同小可,大人奏了上去,是件了不起的大功。卑职也叨光大

    人的福荫。因此卑职心想,还是别先禀告抚台、藩台两位大

    人为是。”韦小宝皱眉道:“甚么大事,这样要紧?”

    吴之荣道:“回大人:皇上福气大,大人福气大,才教卑

    职打听到了这个大消息。”韦小宝哼了一声,道:“你吴大人

    福气也大。”吴之荣道:“不敢,不敢。卑职受皇上恩典,钦

    差大人的提拔,日日夜夜只在想如何报答大恩。昨日在禅智

    寺外陪着大人赏过芍药之后,想到大人的谈论风采,心中佩

    服仰慕得了不得,只盼能天天跟着大人当差,时时刻刻得到

    大人的指教。”韦小宝道:“那很好啊。你这知府也不用做了。

    我瞧你聪明伶俐,不如……不如……嗯……”吴之荣大喜,忙

    请个安,道:“谢大人栽培。”

    韦小宝微笑道:“不如来给我做看门的门房,要不然就给

    我抬轿子。我天天出门,你就可见到我了,哈哈,哈哈!”吴

    之荣大怒,脸色微变,随即陪笑道:“那好极了。给大人做门

    房,自然是胜于在扬州做知府。卑职平时派了不少闲人,到

    处打探消息,倘若有人心怀叛逆,诽谤皇上,诬蔑大臣,卑

    职立刻就知道了。这等妖言惑众、扰乱听闻的大罪,卑职向

    来是严加惩处的。”韦小宝“唔”了一声,心想这人话风一转,

    轻轻就把门房、轿伕的事一句带过,深通做官之道,很了不

    起。

    吴之荣又道:“倘若是贩夫走卒,市井小人,胡言乱语几

    句也无大害,最须提防的是读书人。这种人做诗写文章,往

    往拿些古时候的事来讥刺朝政,平常人看了,往往想不到他

    们借古讽今的恶毒用意。”韦小宝道:“别人看了不懂,就没

    甚么害处啊。”

    吴之荣道:“是,是。虽然如此,终究其心可诛,这等大

    逆不道的诗文,是万万不能让其流毒天下的。”从袖中取出一

    个手抄本,双手呈上,说道:“大人请看,这是卑职昨天得到

    的一部诗集。”倘若他袖中取出来的是一叠银票,韦小宝立刻

    会改颜相向,见到是一本册子,已颇为失望,待听得是诗集,

    登时便长长打了个呵欠,也不伸手去接,抬起了头,毫不理

    睬。

    吴之荣颇为尴尬,双手捧着诗集,慢慢缩回,说道:“昨

    天酒席之间,有个女子唱了首新诗,是描写扬州乡下女子的,

    大人听了很不乐意。卑职便去调了这人的诗集来查察,发觉

    其中果然有不少大逆犯忌的句子。”韦小宝懒洋洋的道:“是

    吗?”吴之荣翻开册子,指着一首诗道:“大人请看,这首诗

    题目叫做《洪武铜炮歌》。这查慎行所写的,是前朝朱元璋用

    过的一尊铜炮。”韦小宝一听,倒有了些兴致,问道:“朱元

    璋也开过大炮吗?”

    吴之荣道:“是,是。眼下我大清圣天子在位,这姓查的

    却去做诗歌颂朱元璋的铜炮,不是教大家怀念前朝吗?这诗

    夸大朱元璋的威风,已是不该,最后四句说道:‘我来见汝荆

    棘中,并与江山作凭吊。金狄摩挲总泪流,有情争忍长登眺?’

    这人心怀异志,那是再也明白不过了。我大清奉天承运,驱

    除朱明,众百姓欢欣鼓舞还来不及,这人却为何见了朱元璋

    的一尊大炮,就要凭吊江山?要流眼泪?”(按:查慎行早期

    诗作,颇有怀念前明者,后来为康熙文学侍从之臣,诗风有

    变。)

    韦小宝道:“这铜炮在哪里?我倒想去瞧瞧。还能放么?

    皇上是最喜欢大炮的。”吴之荣道:“据诗中说,这铜炮是在

    荆州。”韦小宝脸一板,说道:“既不在扬州,你来罗唆甚么?

    你做的是扬州知府,又不是荆州知府,几时等你做了荆州知

    县,再去查考这铜炮罢。”吴之荣大吃一惊,心想去做荆州知

    县,那是降级贬官了,此事不可再提。当即将诗集收入袖中,

    另行取出两部书来,说道:“钦差大人,这查慎行的诗只略有

    不妥之处,大人恩典,不加查究。这两部书,却万万不能置

    之不理了。”韦小宝皱眉道:“那又是甚么家伙了?”

    吴之荣道:“一部是查伊璜所作的《国寿录》,其中文字

    全都是赞扬反清叛逆的。一部是顾炎武的诗集,更是无君无

    上、无法无天之至。”

    韦小宝暗吃一惊:“顾炎武先生和我师父都是杀乌龟同盟

    的总军师。他的书怎会落在这官儿手中?不知其中有没提到

    我们天地会?”问道:“书里写了甚么?你详细说来。”

    吴之荣见韦小宝突感关注,登时精神大振,翻开《国寿

    录》来,说道:“回大人:这部书把反清的叛逆都说成是忠臣

    义士。这篇《兵部主事赠监察御史查子传》,写的是他堂兄弟

    查美继抗拒我大清的逆事,说他如何勾结叛徒,和王师为敌。”

    右手食指指着文字,读道:“‘会四月十七日,清兵攻袁花集,

    退经通袁。美继监凌、扬、周、王诸义师,船五百号,众五

    千余人,皆白裹其头,午余竞发,追及之,斩前百余级,称

    大捷,敌畏,登岸走。’大人你瞧,他把叛徒称为‘义师’,却

    称我大清王师为‘敌’,岂非该死之至吗?”

    韦小宝问道:“顾炎武的书里又写甚么了?”吴之荣放下

    《国寿录》,拿起顾炎武的诗集,摇头道:“这人作的诗,没一

    首不是谋反叛逆的言语。这一首题目就叫做《羌胡》,那明明

    是诽谤我大清。”他手指诗句,读了下去:

    “我国金瓯本无缺,乱之初生自夷孽。征兵以建州,加饷

    以建州。土司一反西蜀忧,妖民一唱山东愁,以至神州半流

    贼,谁其嚆矢由夷酋。四入郊圻躏齐鲁,破邑屠城不可数。刳

    腹绝肠,折颈折颐,以泽量尸。幸而得囚,去乃为夷,夷口

    呀呀,凿齿锯牙。建蚩旗,乘莽车。视千城之流血,拥艳女

    兮如花。呜呼,夷德之残如此,而谓天欲与之国家……”

    韦小宝摇手道:“不用念了,咦咦呀呀,不知说些甚么东

    西。”吴之荣道:“回大人:这首诗,说咱们满洲人是蛮夷,说

    明朝为了跟建州的满洲人打仗,这才征兵加饷,弄得天下大

    乱。又说咱们满洲人屠城杀人,剖肚子,斩肠子,强抢美女。”

    韦小宝道:“原来如此。强抢美女,那好得很啊。清兵打破扬

    州,不是杀了很多百姓吗?若不是为了这件事,皇上怎会豁

    免扬州三年钱粮?嗯,这个顾炎武,做的诗倒也老实。”

    吴之荣大吃一惊,暗想:“你小小年纪,太也不知轻重。

    这些话幸好是你说的,倘若出于旁人之口,我奏告了上去,你

    头上这顶纱帽还戴得牢么?”但他知韦小宝深得皇帝宠幸,怎

    有胆子去跟钦差大人作对?连说了几个“是”字,陪笑道:

    “大人果然高见,卑职茅塞顿开。这一首《井中心史歌》,还

    得请大人指点。这首诗头上有一篇长序,真是狂悖之至。”捧

    起册子,摇头晃脑的读了起来:

    “崇祯十一年冬,苏州府城中承天寺以久旱浚井,得一函,

    其外曰《大宋铁函经》,锢之再重。(大人,那是说井里找到

    了一只铁盒子。韦小宝道:“铁盒子?里面有金银宝贝吗?”)

    中有书一卷,名曰《心史》,称‘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思

    肖,号所南,宋之遗民,有闻于志乘者。其藏书之日为德祐

    九年。宋已亡矣,而犹日夜望陈丞相、张少保统海外之兵,以

    复大宋三百年之土宇(大人,文章中说的是宋朝,其实是影

    射大清,顾炎武盼望台湾郑逆统率海外叛兵,来恢复明朝的

    土宇。)而驱胡元于漠北,至于痛哭流涕,而祷之天地,盟之

    大神,谓气化转移,必有一日变夷为夏者。(大人,他骂我们

    满清人是鞑子,要驱逐我们出去。韦小宝道:“你是满洲人么?”

    这个……这个……卑职做大清皇上的奴才,做满洲大人的属

    下,那是一心一意为满洲打算的了。)

    “于是郡中之人见者无不稽首惊诧,而巡抚都院张公国维

    刻之以传,又为所南立祠堂,藏其函祠中。未几而遭国难,一

    如德祐末年之事。呜呼,悲矣!(大人,大清兵进关,吊民伐

    罪,这顾炎武却说是国难,又说呜呼悲矣,这人的用心,还

    堪问吗?)

    “其书传至北方者少,而变故之后,又多讳而不出,不见

    此书者三十余年,而今复睹之于富平朱氏。昔此书初出,太

    仓守钱君肃赋诗二章,昆山归生庄和之八章。及浙东之陷,张

    公走归东阳。赴池中死。钱君遁之海外,卒于琅琦山。归生

    更名祚明,为人尤慷慨激烈,亦终穷饿以没。(大人,这三个

    反逆,都是不臣服我大清的乱民,幸亏死得早,否则一个个

    都非满门抄斩不可。)

    “独余不才,浮沉于世,悲年远之日往,值禁网之愈密,

    (大人,他说朝廷查禁逆乱文字,越来越厉害,可是这家伙偏

    偏胆上生毛,竟然不怕)而见贤思齐,独立不惧,将发挥其

    事,以示为人臣处变之则焉,故作此歌。”

    韦小宝听得呵欠连连,只是要知道顾炎武的书中写些甚

    么,耐着性子听了下去,终于听他读完了一段长序,问道:

    “完了吗?”吴之荣道:“下面是诗了。”韦小宝道:“若是没甚

    么要紧的,就不用读了。”吴之荣道:“要紧得很,要紧得很。”

    读道:

    “有宋遗臣郑思肖,痛哭胡元移九庙,独力难将汉鼎扶,

    孤忠欲向湘累吊。著书一卷称《心史》,万古此心心此理。千

    寻幽井置铁函,百拜丹心今未死,胡虏从来无百年,得逢圣

    祖再开天……(大人,这句‘胡虏从来无百年’,真是大大该

    死。他咒诅我大清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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