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柔情:湄澜池_分节阅读 2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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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凄凉微笑起来。这时她的脸已经升起一团青气,嘴唇乌黑。

    老夫人大哭:“快拿解药……”

    二哥摇头,声音低涩:“是翠生寒。”无药可解的翠生寒。

    这时四姐姐含混不清地叫了声:“二哥!”双手向空中伸去,她的瞳孔已经扩大,似已不能视物。

    二哥握住她的手,深深凝望着她。忽然他俯下脸去,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四姐姐全身一震,整张脸忽然放出异彩,她努力睁大眼睛,挣扎着想要问句什么,但她的舌头已经胀大得发不出声音。

    二哥仿佛知道她要问些什么,点点头,柔和清晰地说:“是真的。”

    四姐姐眼中波光一转,随即慢慢暗淡……

    ……

    很久以后,二哥放下四姐姐。

    他走到大夫人面前。大夫人已经停止了尖叫,披头散发,整个人都已瘫软,挂在二叔和三叔的手臂上。

    二哥看着她,一字字地说道:

    “你没有猜错,大哥是我杀的。”

    所有的人全都呆住,大夫人也慢慢抬起脸来。

    二哥却声音平稳地说下去,仿佛他说的事全然与己无关。

    “出事那天,爹和大哥他们先行启程,我因突发之事被滞留在松江。事情办妥后我连夜赶上,到达郁山时,却看见遍地伏尸,几个弟弟都已被杀死。天戈帮的人仍在围攻爹和大哥。我冲入战团,和他们并肩御敌,很快天戈帮便只剩四人。”

    “就在那时,我听见爹的怒斥,回头一望,正见大哥一剑砍在爹的右臂上,爹伤后无法握剑,对我大喊:‘小心,是他跟天戈帮勾结的!’但大哥已朝我扑来,我全力后退,仍是被他刺伤。这时爹在他身后以左手剑横扫他双腿,大哥不及防备,扑倒在地。天戈帮的人刀剑齐落,向爹砍去,我扑上前,替爹挡下。我不知道我杀了多久,到后来,整个郁山山顶,只剩下我们三个活人。”

    “那时候下着大雨,每次闪电,就可以看见地上红色的雨水,血还在从我们三个身上流下来。大哥坐在地上站不起来,爹捂着右臂,咬牙问他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家人,大哥仰天狂笑,就像是已经疯了:‘你把我当成你的儿子么?我不过是一个被你利用的傀儡。’”

    “爹不再理他,转过头来对我说:‘杀了他。’我拄剑站着,头晕眼花,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爹对我大喊:‘他勾结外人杀自己的父亲和弟弟,这种畜生,还能留么?杀了他!你去杀了他!去杀了他!’这时我头顶响起一声声的闷雷,爹在雷声里一声一声向我喊。我想要转身逃走,不知道该做些些什么。但等我再有感觉的时候,我看见我自己的剑已经插在大哥的胸口。”

    屋中一片沉寂。

    忽然大夫人尖叫:“你说谎!源儿为什么要和天戈帮勾结?”

    《湄澜池》part4 第八章  千寻慕容湄(5)

    二哥无比疲倦地回答:

    “因为爹一直要我替大哥出手,他要借此隐藏我的实力,借大哥磨炼我。大哥只不过无法再忍受做这种牺牲的傀儡。”

    大夫人静了下去,她一分分向地面上瘫坐。仿佛她的世界已在这一晚彻底崩溃,她已万念俱灰。

    ……

    夜雨淋漓,二哥在废园的凉亭坐直至天亮。

    我陪着他。

    “大夫人其实可怜,她给自己的折磨实在太多。”

    二哥一时没有作声,片刻他说:“阿湄,你太善良。”他凝望着雨雾,低声道:“你替阿泠嫁去池家,写信给池杨揭穿你身份的也是她。”

    我为之一凛,却终觉无话可说,长长叹息。

    ……

    过了很久,二哥轻声说:“阿泠三日后下葬。”

    胸中刺痛,我慢慢落下泪来。

    我听见二哥的声音凄寂渺茫得如同亭外夜雨:“她不是爹的女儿,她自己早已知道。”

    恍惚间我明白了什么,这发现让我心痛心惊。

    “二哥,”我问他,“那时……你对她说了些什么?”

    二哥嘴角轻轻一颤:

    “我对她说,我全都知道,并且,我和她一样。”他失神一笑:“我只希望在她死前可以让她快乐一些。”

    我们于是不再说话。

    雨夜里草香幽微,雨声绵绵无尽。似是很多人荒废沥尽的心血,由谁暗中藏了,此时一点一滴,拿来人听。我在茫茫的雨声里,忆起四姐姐清丽绝伦的脸,和她哀伤而迅忽的一生。

    一时花开——

    一时花谢——

    ……

    大夫人在这年冬天死在她被幽禁的春深馆内。几个阁中姊妹在老夫人的安排下陆续出嫁。不久老夫人也一病不起,于第二年初夏离开人间。

    奚秀园中的秋千板已生满青苔,有一天我轻轻擦净,独自荡起。我荡得那么高,我看见墙内重檐墙外人间在我的眼中飘起跌落。来往俱自空尘,寂寞如此这般。

    秋天来时竹华尚绿,帘影外有箫声吹冷日色。

    那一日我打开后窗,看见吹箫的二哥正独自坐在凉亭。我走出门去,默默站在他身旁。

    一曲既终,他放下长箫。

    “你终于要走了?”他缓缓问我。

    我不能够回答。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仰望长空。

    那时风微云渺,天色幽蓝纯寂。我听见他低声说:“阿湄,你何其忍心?”

    忽然间我泪如雨下。

    我知道我走以后,二哥将会如何孤单。

    然而即便有我,他的孤单也是一样。

    从他当上慕容门主的那一天起,他的一生已注定如此。

    再无人可以帮他。

    ……

    我离开时是秋天。

    废园里开满蓝色的野花。就像很多年前当我初见二哥,遍地蓝花纯净照眼。

    那天早上二哥因事外出。我故意选在那天离开,因为我不想与他告别。

    当夜我投宿客栈,解开包裹时却从里面落下一个油纸小包。

    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张。细看竟是每处州府的地图,张张手绘,极尽精美,注解更是不厌其详。

    我双手颤抖,翻至最后一张,只见那些舒雅秀致的字迹仿佛仍墨痕未干:

    “山河万里,斯人茫茫,不可不有备而去。予参阅数版州郡图志手绘而成图谱,尽其详,望有所稗益。拗误之处谅必难免,自参酌之。此行只身远涉,惟愿心意得偿,效彼于飞,则兄怀有慰;然或风霜可虑,倦于漂泊,则芜园湄居当自无恙,静待尔归。时值秋雨,夜阑孤灯。鸿雁不来,子之远行……为之一叹。兄澜临别草字。”

    我怔怔凝视,不觉间已潸然泪下。

    ……

    寒凉十月末,雪霰蒙晓昏。

    某一个早上,我走回了幼时居住过的村落。

    我请人将妈妈的坟墓掘开,把叔叔的骨灰安放进去。一切安排妥当之时,大雪纷扬而下。

    我在他们的墓前守了一晚,然后我静静离开。

    经过村东,便经过了我们从前住过的房屋。屋舍依然旧观,只是已换了主人。我不由驻足观望。

    我看见院中的水缸,缸前那块垫脚的石头居然仍在。我记起很多年前当我站在那里探身去舀缸中的水,身后忽然叩响,扶篱望我的叔叔多么年轻。我看见院中的柴堆,我曾坐在那里为了妈妈的病无声哭泣,那时曾有一双温暖的手将我抱起,带我去了野外,野地里开放着各色的牵牛花……还有东墙下的紫藤架,冬季只留下一架枯枝,积了一满棚的雪,却永远也不会再有人坐在那里,吹出的曲子凄凉动听……

    ……房中有人出来,是个五六岁的大头孩子,他远远站着,好奇地看我,却不说话。

    我向他笑笑,泪水缓缓流下。

    他忽然便怕了,回头向屋内拼命地叫娘。一个中年妇人出来院中,疑惑地问我:“姑娘……你找谁?”

    我向她摇一摇头,静静离开。

    我知道我已无法开口。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

    二哥画的那些地图,已被我做了很多标记。在北方一带我花费了三年,却没有找到池枫。

    《湄澜池》part4 第八章  千寻慕容湄(6)

    有时我会想,我大约一生也不会找到他。然而我一生也都还有希望。

    我想也许他会在我经过之后搬迁,当所有的图画满的时候,我可以再重头来过。这样一遍一遍,我永远没有绝望的一天。

    ……

    那一天,我经过河北境内一座荒山,忽然有三条人影自我身边箭一般掠过。我看着他们拼命攀上山崖,仿佛身后有追命索魂的厉鬼。

    我在山路边站定,冷眼看着他们。

    他们很快爬至崖顶,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寒光一闪,迎头击落,三人惨叫相避,两人摔落山谷,一人狼狈不堪地退回。

    他返头狂奔,经过我,忽然眼中凶光闪过,我猝不及防被他勒紧脖子,一把拖过。他狠狠道:“不许过来,否则我便杀了她。”

    山壁上一人飞身跃落,他行动时有清亮的金属相击的声音。我被拖着后退,看见他一步步走来。

    忽然我看清了他熟悉的脸,如果不是喉咙被人扼住,我一定会失声惊呼。

    一条铁索飞缠而来,掐住我脖子的手忽然松开。我向前一纵,逃开了那人的掌握。

    回头,我看见铁索扬过半空,一端缠缚的人颈骨已断,铁链一抖,将尸首送入深渊。

    三年不曾见过的关荻转头望我,问:“你没事吧?”

    我迷茫地摇头。

    他收起铁索,淡淡解释:“这三个人是太行三凶,犯案无数。姑娘一人行于山野,以后要多加小心。”

    我没有答话,我凝视着他。

    他英俊深刻的轮廓并没有太多变化,神情却已有所不同。那从前眉间眼内的阴郁火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平静与隔膜令我无比陌生。

    他神色之中完全没有认识我的痕迹。

    他向我微一拱手,转身离去。

    我想要叫住他,却终于忍住。

    忽然间我觉得永远不复记忆从前的事情,也许对任何人都是一种幸运。

    ……

    这一年我度过长江,重回江南之地。

    在江南我又花费了两年时间,然而一无所获。

    某一天傍晚,我路过一片小小荷塘。

    荷塘位于一座村庄边缘,不远处一座三进石屋,青竹篱笆围了大大一方院子,里面颇种了些花草。

    屋后有清溪流过。

    塘中莲叶田田,数十朵荷花色韵温婉。夕阳将塘水染上一层淡金,偶尔有红头绿蜻蜓漂亮地飞过,轻轻一尾点破,刹那水光离合。

    塘边有一排矮矮的垂柳树,我靠着树坐了很久。

    天暗下去,有晚归的农夫自荷塘边经过,奇怪地打量我,走得远了,仍频频回头。

    天色真晚了,一个女子不该此时孤身在外。

    我回望不远处的房屋,窗上不知何时已亮了灯火。看不见屋中人,然而空气中弥漫着些许食物芳香。我忽然觉得有些饿,掏出袋里的干粮。我想等主人吃完了饭,我或许可以去问问他们是否能答应我今晚借宿。

    远远地自路那边,急急走来一个中年女子,到院前,一把推开了篱门。这样大的脾气,大概不会欢迎我。我微微失望。

    然而我看见她在房前停下,叩响房门。

    原来她并不住在这里。

    “杨先生,”那女子边敲门边大声嚷着,“求您去看看水生,这孩子方才回来就嚷肚子疼,饭也不吃,您……”

    房门打开,灯光泻了一地。

    “钟嫂,”一个声音说,“我拿了药箱,这就过去。”

    钟嫂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我看见主人回到房中,我紧盯着他在窗上晃动的长长剪影。

    灯火忽被吹灭。

    主人走出来,带上门。和钟嫂一前一后地离去。

    我的干粮不知何时落在地上,我就那样呆呆坐了很久。

    ……

    太阳几乎退得干净了,将黑未黑的时候。

    青的天空,背后透着暗光,还看得见丝丝缕缕的浮云。

    我站起身,走到青竹院篱的旁边。

    院里有一棵梨树,还有一棵杏树。

    院中的花草,我识得几种,非供观赏,有明灭的药香。

    我轻轻微笑,眼泪滑落双颊。

    ……

    他回来时,我仍坐在荷塘边的柳树后。

    他的脚步惊飞了路上的蚱蜢,它们撞进草丛,蛙鸣便也忽然静了。我耳边静下来,静得可以听见塘中冒起了一只水泡,又波地一声破裂,许是出水透气的鱼。我听见我的心跳,像是他脚步的回音。

    我望着他悠然走来,推开院门,回身关好。

    然后他放下药箱,手扶着竹篱静静道:“阁下既已光临,何不现身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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