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村，我是个小有名气的小混混，从小到大没干过一件好事，偷人鸡蛋，摸小姑娘屁股，用毛毛虫放在小女生衣服里，偷别人西瓜，用弹弓射女人屁股等等之类的事情，我都干过，学习成绩一塌糊涂，跟着我一起混的还有三个兄弟，阿信、阿农、阿界，他们称我为老大，我们的志向是成为本村的混混之王，继而杀出一条血路，成为江湖中人见人怕的混混天王。

    在我初中刚毕业那年，我觉得再没什么东西可以让我玩得开心的了，于是决定捉一只鬼来玩玩。

    我爸是远近闻名的道士，捉鬼捉到手软，对我想捉鬼来玩的想法完全支持，说只要有机会一定带我去捉鬼。

    没想到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下午，家里来了一个人，要请老爸去他家捉鬼。

    来人姓钱，叫钱大富，四十五岁左右，长得极瘦，皮包骨头。

    因为和我姑妈家有点远房亲戚关系，又是同村，经过姑妈的推荐，钱大富找到了我爸。

    这个时候临近中元节，正是鬼魅横行人间的时候，钱大富说，他们村里这段时间死了不少猪，也死了七八个人，都是死得不明不白的。

    我爸当时正躺在竹椅上吸着水筒烟，噗噗的声音比钱大富的说话声还大声，喷出一口烟来，一脸漠然，高人风采，说道：“我吸两口，你跟我丰儿说说，让他查查一下你们村闹的是什么玩意。”

    丰儿就是我，我叫李春丰，名字老土，意义却是好的，春天丰收，可春天是播种的季节，因此，班里的同学给我起的外号就是“反季节”。

    我把同学们的意思告诉老爸时，他一脸鄙视：“春天收获的又不是稻谷，是鬼，春天的鬼最多，三月三，清明节，都在春天吧？祭拜时节鬼多，捉来玩，也可以捉来卖，寺院里收这玩意，和尚们抢着买，一只鬼比一头猪值钱多了。”

    从此我也不再介意这个老土的名字了。

    在我老爸眼里，好像捉鬼跟捉青蛙一样容易。

    钱大富当时看向我的眼神有些迷茫，抖索着掏出一个红包，递给老爸，说道：“是你妹子介绍过来的呀，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喔。”

    老爸见钱眼开，这才客气说道：“早说呀，是我妹良子介绍的？难怪你懂得老古我会捉鬼哩，简单简单，是不是那些猪没病而死？就是查不出死因？”

    钱大富点头如掏蒜：“是咧是咧，每天一头猪死，一个人死，人也是跟猪死一个样咧。”

    我瞪大眼睛，还有这样的怪事？

    老爸咕噜咕噜吸完烟筒里的烟儿，一副满足神态，将竹筒放在一边墙壁上倚住，瞪了钱大富一眼，骂道：“放了半天的屁，没说你的事咧？其他人死了猪，死了人，关老古我屁事！”

    老爸全名李古，外人都叫他老古，他也喜欢自称老古。

    钱大富又是点点头，有点紧张的站起来，眼神一直瞄着老爸，汗珠儿不停滚落。

    老爸脾气臭，爱骂人，不管是谁，看不顺眼就骂咧咧的，天不怕地不怕。

    我妹最怕他，我妈和他生活了十几年，也从不敢违逆过他。

    能捉鬼的人谁不怕呢？

    当然，除了我。

    我不怕鬼，更不怕他。

    我对鬼甚至有一种向往，看电视里的鬼片，我从头看到尾，只有兴奋，没有害怕。

    甚至求过老爸教我捉鬼来玩，老爸耐不住我磨，答应我只要中考考试不及格，就带我去捉鬼。

    没错，就是考试不及格。

    刚考的中考成绩出来了，我一共是考了六门，全部是D，不及格，终于完成了老爸的愿望。

    按老爸的意思，压根连书都不用上，说是浪费钱，浪费时间，他一个文盲，不也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怕？

    做人做到让人鬼都害怕，用得着读书？这钱都是人送上门的，实在不行，让鬼送上门都可以的。

    我从小就特别崇拜老爸，就是觉得他特别牛逼。

    老爸希望我考试不及格，这样就可以回来跟着他学捉鬼了，这门本事，可都是我李家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传男不传女，越是学得晚，失传的可能性就越大。

    毕竟我要是不想学，他老古还能逼着我学？万一我学习好，一考就上了外省读大学，甚至出国，老古恐怕要考虑再生一个儿子了。

    回头再说钱大富，当时被老爸这么一通骂，也是害怕得不行，结结巴巴的说道：“是咧是咧，可是呀，我家的猪也死了一头哩，人，也差点死了一个，还是我那女儿咧，亏得当时家里来了个道公给我那辆车子开光，他出手救下了我女儿，不过咧，也只能暂时保住一条命哩，现在还昏着不醒哩，去了大医院咧，医生说是脑死亡，变成了植物人了哩。可我知道，这是鬼在作乱咧，辗转找人，终于打听到古大师……”

    老爸伸手拦住钱大富的话，骂咧咧：“停停停……别叫我大师，叫我老古，老古老古哩！叫我大师我会折寿的呀，什么狗屁大师咧！你没听说现在的大师都是骗钱骗财的哩？我老古两袖清风，视钱财如粪土，只为看不惯鬼魅祸害人间哩……”

    “噗”一声。

    刚才钱大富的大红包从他口袋里掉到地上。

    我差点就笑出声来了，老爸总是给自己贴上这样伟大的标签，不如此收人钱财心不安。

    “今晚子时，设坛捉鬼，你先回去准备，丰儿，给他列个清单，告诉他要准备什么东西。”

    老爸若无其事的捡起地上的封包，当面打开就数起来，让那个钱大富满脸尴尬。

    我早就准备好了纸笔，当下刷刷刷写下刚劲有力的一排字。

    活公鸡一只（要一斤多的那种，冠要红。）

    熟鸡一只

    猪肉一刀（煮熟）

    熟鱼一条（最好是鲫鱼）

    爪果糖饼随意

    香一把（要黄色）

    纸钱、天地银行冥币、金山银山、金屋银屋等等随意

    朱砂一两

    黑布三尺

    一盆清水

    ……

    钱大富家在十五里外的古良村，我姑就嫁那个村。

    我和老爸吃过晚饭，在晚上八点整出发，两人开着电驴，一路上都是柏油路，路边是一条自行车专用道，道上有些骑自行车的男女拼命踩。

    九点左右，我们来到古良村村口。

    古良村这些年重点发展养殖业，家家户户都养猪养鱼，因此老村几乎没什么人住，都是倚着鱼塘边上住。

    钱大富在村口等了我们一个多小时，看到我们，迎上来，一直说准备好了晚饭，以为我们会来吃晚饭的，没想到等到现在。

    老爸单脚点地，张口又骂：“我老古就为了吃你家一顿饭呀？我家没吃的咧？让别人听了去，还以为我有多贪吃哩？有什么好酒？”

    钱大富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连说道：“有有有，自家酿的玉米酒。”

    钱大富大概被老爸这种急转弯的说话方式吓怕了，转身就走，骑上自己的电车，一路向一座黑幽幽的山上开去。

    沿路上松涛阵阵，阴风习习，满山的松林哗哗直响，让人寒毛直立。

    好一座阴森森的松山。

    “不给走哩！”坐在后座上的老爸突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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