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江湖客_第47章 清河镇闭鞘养意(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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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仅距顾徐行五步远的暗门蝉子突然抽刀劈来,顾徐行脑后像长了眼睛,在对方抽刀瞬间便拔出鞘中寒食,一道浑圆银弧疾速掠出又消失。

    顾徐行仍拄刀站在原处,那名企图拔刀以下犯上的蝉子手臂连刀被齐齐砍断,跪倒在地上痛苦嘶吼起来。

    守门两个蝉子忌惮顾徐行诡计多端,夺门便要施轻功掠逃,刚翻出院墙便有突兀刺来的十几杆枪。这种在晋北军被称作龙刀枪的兵器在枪柄装缀大剑,枪头呈箭型,能砍又能刺,虽不如骑枪冲刺杀伤威猛,但强在守御,此时两名隐匿暗门多年的双面谍子侥幸躲过出乎意料的突刺,却仍是给枪头的钩刺挂住,两个人从半空像给拖死狗一样硬生拽回来,重重砸在地上后,才瞧见整座小院已被层层甲士包围,到处是枪林劲弩。

    这伙事先便被安排好收尾的甲士在顾徐行命暗门杀入小院后,便一直悄然埋伏院外,若不是顾徐行存心想以战养战,与那瞎眼三品大圆满高手殊死拼搏,这场收网早就落尾了,此时好不容易抓住两个,顿时围上去几十个身板健壮的甲士拳打脚踢起来。

    顾徐行打了个呵欠,半捂着嘴巴轻声道:“陈元婴的暗门出了问题,我没什么兴趣插手,至于在屋里站着的剩余九位,识相的的大大方方陪这些北元谍子一块跪着,等你们上头的螳螂客来问罪,我会给说说情,让你们死的时候痛快些。至于那些死猪不怕开水烫,脸皮厚心存侥幸的,我就当给那两位心眼儿老实的蝉子送几份军功。”

    九名蝉子面面相觑半晌,顾徐行忽然放下手:“只数到三,三!”

    扑通!

    在四名蝉子目瞪口呆之下,五位兄弟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顾徐行对剩余两个不知所谓的内奸连怜悯瞧一眼的心情都欠奉,低头打量着骤然多出五人加入大家庭的北元谍子们道:“秦常山、张嵇,你们两个还不赶紧拿军功,一个北元谍子一百两赏银的花酒钱不想要了?”

    两名蝉子立即会意,抽刀追上往院里仓皇逃窜的另外两个谍子,那两个谍子也没抱太大希望逃走,被几刀就给劈倒在地。

    顾徐行这才满意点点头,一人拄刀看着屋内十几人,缓步走到阿细面前,右手轻轻托起下巴逼她仰视自己。

    阿细眼光怨毒,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嘶,顾徐行突然手指一勾,竟从阿细脸上抓破一块皮,紧接着哗啦撕开,是一张江湖罕见的易容面皮。

    阿细被揭下面皮后,露出来一张更为娇俏秀气的脸庞。

    顾徐行微微挑起嘴角,玩味笑道:“没想到为了张图,北元皇帐不仅派了三品高手来,更有位易容高手。若是李显纯知道晋北王世子就在这里,会不会麾下所有一品刺客倾巢而出,来换我一颗脑袋?”

    知晓了顾徐行身份的阿细瞬间脸色变了几变,看向他的目光也颇为复杂,既有恨意,又有畏惧。

    顾徐行丢下那张面皮,转身笑道:“把你那些心思都收好,真当我那么好杀?不说我手上的寒食刀答不答应,你得先掂量掂量能否过房梁上暗中保护我的死士还有暗门血滴子这关,秦常山,我说的在理否?”

    秦常山跟张嵇各自提了颗血淋淋脑袋进来,向世子殿下行完礼,刚好听见这话,秦常山只是抱了抱拳,张嵇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老秦,你是血滴子啊?”

    顾徐行笑道:“怎么,你也想入血滴子?主管暗杀的那只黄雀眼光可是毒得很,你还得多砍几颗脑袋才勉强够格,而且以后说不定要被选为死士,现在这样安稳做只小蝉不好吗?”

    张嵇跟世子殿下说话有些紧张,抓耳挠腮了半天,支支吾吾道:“进了血滴子拿的俸禄多,去青楼喝花酒每次得不少银子呢。”

    顾徐行爽快笑起来,说道:“那你趁着还有机会赶紧跟秦常山多讨教些,以后进了血滴子就让唐寅那只老黄雀加薪,那家伙要是抠门不肯,你就找陈元婴,就说本世子答应你的。”

    张嵇赶紧抱拳,牙齿笑得格外阴森:“张嵇多谢世子殿下!”

    顾徐行将目光收回,看向与初见时知书达理截然相反的阿细,说道:“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能策反这么多陈元婴精心培养的暗门蝉子,足见你能力之高。只不过你能策反陈元婴的人,陈元婴也有办法策反你们的人,恰巧策反的还是个高层,那高层把你们的名单全给供出来当投名状了。你看,世事难料,人心叵测啊,这就是你们这些棋子的悲哀了,明明已经做得尽善尽美,却还是免不了被当做弃子抛弃的下场。”

    阿细笑容凄然,泪水从脸颊滑落,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乍然停下来喘口气,却发现再也起不来了,因为那口气已了。

    顾徐行问她:“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阿细忽然跪地痛哭,这名从未在外人眼里如此悲伤过的女子像泪水开了闸,要将这辈子未曾哭完的泪水一起流尽,临死前她所能记起的人里,不是那位风流倜傥的境州穆如宁,也不是那位喜怒无常的北元谍网头目李显纯,而是一名普通的裁缝。

    他不懂四书五经,也不懂舞枪弄棒,就会些从师父手里学来的裁缝手艺,整个人老实得不像话,拿好不容易积攒的银子开了裁缝铺,每日笑脸相迎每一个来铺子裁衣服的客人,从未见对谁甩过脸色。阿细从端元边境如老鼠过街般艰难逃窜进清河镇,饿昏在裁缝铺门口,被裁缝救回家中,再后来,就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

    阿细打心底瞧不起裁缝,觉得他一个大老爷们不去习武不去博取功名只懂这些女红,实在丢人现眼,连洞房花烛夜都是敷衍应付,后来更给他戴了帽子。可裁缝却是打心底里对姑娘喜欢,处处疼爱,生怕她受了一点委屈,铺子里客人少时,裁缝就喜欢对她说些情话,尽管每次她都不愿搭理,可他就是喜欢自己一个人说,说上辈子攒了多大的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若是爹娘还在,定要欢喜得不行。

    阿细所穿衣物、靴袜都是裁缝亲手裁制,每件的尺寸都恰到好处,可越是这样体贴她越气恼他的不争,每次总能挑出这样那样毛病,裁缝也不抱怨,总是默默拿了回铺子改量,然后又兴高采烈拿来,献宝一般要她再穿上试试。裁缝本不会喝酒,有次阿细策反一名暗门蝉子失败,险些暴露身份,郁郁时分独自坐在楼顶喝酒浇愁,裁缝便也提了壶酒上去陪着,什么也不问,她不开心他也不开心,记得第一次喝酒灌得厉害了,他呛得满地都是酒,她一面嫌弃一面却有些丝丝的暖意。

    有几次阿细出去刺杀那些到青楼寻欢作乐的目标,临走前会知会裁缝自己要离开一阵子,而裁缝会把收拾好的包袱和一大袋银钱给她,说路上要吃好住好,不许委屈自己。每次她杀完人回来,总能在门口看到抄手等待已久的裁缝,她也没去问他眼圈为什么是黑的,没说几句话便独自上楼,即便这样,每次看到阿细回家裁缝总能像吃到心心念念冰糖葫芦的小孩子一样高兴。

    想到这些,阿细原本苦涩的嘴角竟微微上扬起来,她止住哭噎,轻轻抬手去触摸身上这件紫金绣牡丹的纱裙,这是此次行动前裁缝为她亲手缝制好的衣服,衣料上乘、针脚细密,显然费了极大的心思。

    摸着摸着,阿细神情痛楚地咬起嘴唇,十指狠狠抠进地面,大滴大滴泪水滚落,方才院中打斗、浸雨沾泥,原本亮丽崭新的纱裙摸上去皱巴巴一片,一向对裁缝手艺不屑一顾的女子突然就心疼得不行。

    想起家中那个仍翘首等着自己回去的傻裁缝,阿细泪眼望向世子殿下:“我的事情,会连累到家里人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顾徐行自然明白她口中所言家里人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不会为难不相干的人。”

    阿细这才破涕为笑,抬头挤出个干净的笑脸,一点都没有临死的畏惧,仔细理了理衣裳,想着当时离家若是能与他多说几句,听他念一声自己的小名,该有多好。

    若有来世,你还会不会,依旧如此,牵我双手,倾世温柔,伴我白发苍苍,容颜迟暮?

    她轻轻笑着,一生从未笑得如此明媚动人过的女子笑得七窍溢出血水,没有刻意阻拦服毒的顾徐行轻轻抬手为她合上双眼,心中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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