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步!
城门口近在眼前!
关城上还是毫无动静,既没有看到人头攒动,也没听见胡竭人报警的号角声,更不要说弓弦颤抖声和利箭的破空声。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军官指挥了,几十个边军混杂了驮夫的队伍憋着一口气,攥紧手里五花八门的武器,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五十步!
关墙上下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靠西侧关墙的引水闸处发出潺潺流水声。
李胤冷着脸,双手握着直刀,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的边军。
他能听见身侧陈胤沉重的喘息声,也能扫见小五充血的眸子在幽暗中发出的灼灼光芒,他还能听见几只城门洞里筑巢的鸦雀被惊扰后飞到外面雨幕中时发出的呱呱叫声……
唯独没有任何关于胡竭人的声响。
二十步,箭头最顶端的那个卫军老兵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探进了城门里,可不论是关墙上的垛口,还是城门洞后的门边,根本没有胡竭人的影子。
借着关墙上悬挂的灯笼,映照出夜风里微微摆动的黑色旗号,照亮了城门正上方的“井陘關”三个大字。敞开的门洞,在篝火的映射下,仿佛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远古巨兽……
为什么还是没有胡竭人的身影?
这个问题在李胤脑中一闪而过,然后就被他抛诸脑后---冲过去,冲进井陉关里去,杀光所有敢于反抗的胡竭人,然后回家!
十步!
篝火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队伍的整个箭头部位都没入了黝黑的城门洞,他借着最后的篝火亮光,灵活地轻轻纵跳两下,跨过几块不知哪里来的杂树枝。没入城门洞的黑暗后,他的目光已经透过畅通无阻的门洞投向门洞尽头---虽然尽头处依然是一片黑暗,什么动静都没有,但能隐约察觉到那里静静地站着好几排黑黝黝的影子!
有埋伏!
他的心头骤然一紧。
站在最箭头最前面的是卫军的一个老兵,身高九尺,比李化羽都更强壮,他是第一个进入城门洞的,也是第一个发现城门洞尽头站着三四排挺枪持刀,弯弓搭箭的胡竭人。
但这个老兵没有犹豫,脚步都没停顿,只是举起队伍里唯一的一面半人盾,右手攥紧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朴刀,胸腔里滚出一个闷雷似的音节:
“杀!”
然后就一往无前的冲了上去。
在他身后,几十号人也同时从胸腔里发出撕心的闷吼:
“杀!”
箭头真如离弦的箭一般直扎进胡竭人的阵列前。
胡竭人的队伍三排,一排大概十五人左右,前排举着圆盾和弯刀,中排高举长枪,后排与前面两排隔开三步左右的距离,且排在两排的侧面,见人从门洞里冲出,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箭雨急射而来!
然后两排胡竭人也从胸腔里滚出几个音节,挺着武器冲了上来。
两边瞬间交上手,没有太多的喊杀声,更没有那么多军官振臂高呼什么口号,有的只是一两声助威似的“呵”“杀”之类的简单助词。
长箭射中了最前面的老兵,他挺着圆盾奋力向前跑出门洞,然后将手里的朴刀当标枪一般扔出去,这个瞬间又有两支羽箭射中肋骨和肩头,他摇晃着挣扎着又往前迈了两步,最后用力一个侧身翻滚倒在门洞尽头的右边---他死了,但在死之前为了不阻挡后续袍泽的前进路线,所以选择滚到一边。
他的死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看在眼里的李胤甚至眉头都没眨一下。他只是死盯着前面,为自己计算还要几步才能靠近胡竭人。
这时,关墙上也纷纷射下羽箭,在这一瞬间,至少有四五十支箭扑向这群先锋敢死队!
埋伏在关墙另一侧的胡竭人虽然点亮了火把,可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六七步的距离,几个胡竭弓手陡然间发现一团黑影在关墙内的篝火光影映射下越来越高大,再想弯弓搭箭,哪里还来得及?
做侧翼射击的胡竭弓手还想在箭囊里抽羽箭时,就见一个汉子倏然冲出门洞,大踏步两下就到了面前,右肩前还插着一直入肉不深的羽箭,手里一把卷刃的直刀猛地劈向他的脸部---他慌乱中举起手里的弓去抵挡,立时便连弓带人被直刀从颈项到右肋砍为两瓣……
好强的力道!
紧紧跟住李胤的小五和莫四都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李胤这个不甚强壮的身体里居然隐藏着这么狂暴的力量,要知道这个胡竭弓手身上还披着一件皮甲呢,但居然挡不住李胤斜砍的这一刀……
李胤左脚踏地,手里引着直刀一拉一拖,就势斩断右边一个胡竭弓手的手臂,然后往左边一滚,咬牙拧眉,把刀一抽,再一送,嘴里发出怒吼,直刀的刀尖又送进后排一个胡竭人的圆盾中,没等那个胡竭人挪开圆盾反击,李胤右脚发力往前一顶,插入圆盾中的直刀冒着火星继续往深里捅,直至刺进这个胡竭人的胸膛。
“噗!”一声,鲜血顿时从那胡竭人的嘴里流出来,两只眼睛凸起,失神错乱的目光从胸口半截刀刃慢慢移到李胤的脸上,又从李胤冰冷阴森的面孔转向浩瀚昏暗的天空,嘴里吐出一口长气,倒在了地上。
只是一瞬间,李胤几乎没有理会之前的“强遮挡”的三点作战模式,反而以一己之力杀了三人!
这种人,在军中只有一个称呼:“猛将!”
如果放在夸张点的《三国演义》中,这个表现已经可以被称作“万夫不当之勇”。
但演义毕竟是演义,现实终究是现实。
李胤在力毙三人的同时,陈胤也带着边军砍翻了两侧的弓手,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就是正面已经搅拌成一团的胡竭步卒。
但就算悍勇如李胤,也不可能再孤身冒进。那两排胡竭步卒显然也是训练有素,圆盾格挡,弯刀遮蔽,长枪捅刺都有章法,他就算浑身是铁,冲进去也挨不了几下,更何况他只是个**凡胎。
“李胤,上关墙!”
陈胤高喊了一句,然后“呼呵”一声,又遮蔽起圆盾,跟左右士兵配合着与那些胡竭人互相捅刺在一起。
李胤闻言,攥着直刀就贴住关墙边开始顺着城门边的阶梯往上跑,小五和莫四紧跟其后,还有其他暂时侥幸不死的驮夫也跟了上来。
井陉关上的胡竭人不多!
这个发现是显而易见的。自始至终,李胤都没有看见有上百人出现的胡竭兵马,不论城门洞尽头的厮杀有多惨烈,都只是几十人对几十人,加上关墙上放箭的,李胤判断井陉关里的敌人不会超过一百!
脚步刚踏上关墙,顿时有一个胡竭人举着弯刀朝他头上劈来,李胤脚步一矮,锋利的刀刃顺着头发擦过,他的身体猛然前倾,蓄力完整的一拳猛然砸在那胡竭人的胸口。
只听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胡竭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嘴里已经流出了鲜血---这一拳李胤可没有当初面对燕西村壮丁时那般留力,而是打实了力道。
随后跟上的莫四上前一刀就砍在了那胡竭人的脖颈上。
“杀!”莫四已经杀红了眼睛,举刀狂呼,冲向关墙上那些手忙脚乱地丢弃弓箭,准备拔出弯刀迎战的胡竭人。
他们三人冲了上去,关墙上的胡竭人从最初的震惊慌乱中缓过气来,随着几声号令,关墙上的三十几个胡竭人立刻分作两队,一队人挺着圆盾与弯刀,排成横列迎上来,另一队从三面向他们包抄过来,每队后面都还有三四个人举着弓,随时准备放箭。
训练有素,反应迅捷。
这是李胤对他们表现的评价。
驮夫们也都冲了上来,两边都不用发出任何声音,就猛然杀在一起。
但是驮夫们依靠的只是一时的悍勇血性,在胡竭人训练有素的格挡和劈砍下,瞬间倒下了四五个,情势一下就大变了。李胤左突右挡,依旧无法突破胡竭人排成的横列阵型。
“莫四,不要!”小五在李胤的左侧苦苦支撑,忽然看见右侧的莫四猛然跳上城墙的垛口,朝胡竭人的后列跳了过去。
莫四是想从侧面冲到胡竭人的后排劈杀那些弓手,但一支羽箭突然穿过人群直钉进他的右耳下---他的身子猛然一挺,一前一后两把弯刀便同时劈在了他的胸膛和背脊上……
莫四的倒下顿时令李胤这个“强”点曝露在四五个胡竭人的围攻之下,根本无暇救援。如今他的胳膊上,腿上也挂了好几处彩,每一次都差点断手断脚,都被他硬生生的躲开,身体就像在血水中浸泡过一样,鲜血夹杂着额头的汗液,散发出浓郁的味道,整个人已经精疲力竭,却还在勉强支撑。
胡竭人急于将冲上来的敌人全部赶下去,才能继续支援城门洞的战斗,所以下手都是往要害部位招呼。
李胤格挡了两下,退了一步,再格挡两下又退一步,居然与小五变成背靠背的形势,环顾四周,那些驮夫已经全部阵亡,而胡竭人似乎才倒下两三个,现在有五六个胡竭人正在围攻他们两个。
侧身让过一个边上偷袭的胡竭人,再想挥刀时只听“铛”的一声,直刀居然砸在了关墙的垛口上,溅起两点火星后怦然折断。胡竭人见状,个个面露狰狞扑了上来,恨不能将他一刀斩成几段才甘心。
李胤手一松就放弃了直刀,也不管两侧劈过来的弯刀,迎着当面的对手就是一扑,快若闪电的左手空手入白刃,捏住弯刀刀背,然后贴着刀背直接滑到对方的右手腕上,同时右手前伸抓住对方的左肩---这一扑之下,还堪堪避开两侧劈来的弯刀---李胤鼻间一哼,两只胳膊同时用力,将对手拉近身前。
被拉近的胡竭人拼命挣扎,却已经被李胤拽的两腿离地,整个人似飞起来一般。李胤根本没多想,一脑袋就撞在胡竭人的鼻梁上。
面骨鼻梁骨碎裂的脆响中,那个胡竭人连哼都没发哼出声,就倒在了地上。
他随手就将如软泥般的敌人抛下,左侧横移两步,劈手将一个正想劈向小五的胡竭人扯了过来,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就被李胤的双手擒住持刀的右臂,正待挣扎,李胤却抬腿用力一踹他的下肋,然后将他的手肘用力向上一托……
喀嚓,喀嚓两声,肋骨和手骨的断裂声在夜风中极为清晰,围攻他们的三四个胡竭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被踢断肋骨又被折断手臂的胡竭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瘫软下来,可还没瘫倒在地,就被李胤拉扯过来,右拳握紧直砸其面门。
“嘣嘣嘣”,如打沙袋一般的连续数拳猛砸,直接将那胡竭人的整张脸打的面目全非,带血的牙齿飞溅而起,甩到其他胡竭人的脸上,甚至还有两只眼珠从眼眶里飞出来,掉在地上不断滚动……
如此精准快速且残忍凶暴的攻击方式,顿时让周围的胡竭人都愣在当场。
小五也像是被这场面激起了凶性,咬着牙硬是将李胤手里那个出气多进气少的家伙一刀抹了脖子,鲜血从喉管中喷出,溅的到处都是。
“砍死他!”
如此凶残的战斗方式让胡竭人畏惧的同时,也让这些胡竭精锐万分愤怒---向来只有我们对汉人耍残忍,你一个汉人怎么也能这样恐吓我们?最关键的是,刚才那一刻,他们还真被吓住了。
一个军官哇哇大叫着抢过一把弯刀,当头向李胤劈了过来。他身为军官,必须在此刻站出来,不然整个队伍的军心都会散掉。
可就在他冲到李胤身前,兜头就要劈砍时,就见李胤嘴唇稍微唆了一下,他只觉眼前有什么光亮一闪而过,脖间感觉发凉,似乎有汗水从脖子中汩汩流出……他忍不住抬手一抹,却发现那不是汗,因为越抹越多,还带着腥臭的粘性---直到浑身动弹不得,瘫软在地,他才意识到,方才闪过的光芒似乎一把锋利至极的刀片,而且划破了他的脖颈血管……
这个军官是看着自家士兵被砍杀的,因为他倒下的同时,门洞下乒乒乓乓的兵器格斗声夹杂着呼叫呐喊声都已经慢慢消停,不断有汉人士兵从城门洞上来,将他的士卒砍翻在地。
他一点都不感到绝望,反而带着一股莫名诡异的微笑,静静瘫倒在关墙上,眼神慢慢涣散……
冲上关墙的陈胤见李胤犹如一个血人般站在那里,周遭躺下十几具胡竭人的尸体,心里也是暗暗心惊,这年轻人真是个无双猛士,万人敌啊!
“你没事吧?”陈胤的话语里带着关切。
李胤摇摇头,不知是说自己没事,还是说有事。
小五也累脱力了,但是看见陈胤还是咧嘴笑道:“陈校尉,胡竭狗都杀了吗?”
陈胤摇摇头:“没有,他们被杀退了,还在关内负隅顽抗,白司马已经带兵进关,等会儿直接关门打狗……”
李胤原本耷拉下来的眼眸瞬间又变的锐利起来,盯着陈胤道:“你说什么?”
陈胤有点摸不着头脑,犹豫着道:“没,没说什么啊!”
小五对李胤的反应很紧张,用后背蹭着关墙站起,迟疑地说:“陈校尉说,说关门打狗!”
李胤终于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灵感是什么了,嘴里喃喃道:“撤,快撤,我们必须赶紧撤!”
关门打狗,关门打狗……
他猛然抬头望向井陉川,黑黝黝暗沉沉的夜色里,忽然从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与此同时,关城内还在负隅顽抗的胡竭人突然倏倏地朝天空施放响箭。
凄厉的哨音响彻整座井陉关!
陈胤忽然想到---也许被关门打狗是他们!
难怪关城内的胡竭人这么少,原来都到外面埋伏了。
胡竭人定然是早就察觉了井陉川里还有他们这支汉军,但却没有逐个围剿,而是由他们集合起来,最后在这一刻进行前后夹击---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彻底解决龙脊寨到井陉关一线最后的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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