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天下_【第五十七章 一战】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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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洪老七和林老吃着饼子时,忽然有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在远方响起。

    起初林老还没反应过来,奇怪地放下碗,抬头愣愣地望着北边,嘴里还嘟囔:“今儿有谁家娶亲么?”

    但洪老七在听见铜锣响声的一刹那,浑身先是一震,手里的汤碗都洒出了好几粒肉沫,他浑若未觉。又有几声急促的锣声传来,他霍然起身,手里的汤碗砸在石桌上,饼子也甩在地上。

    林老被吓了一跳,望着肉汤和饼子,直呼可惜:“哎呀呀,你这是干啥咧?还吃不吃了?不就是几声锣么,敲得急了些,也不知是哪家混小子乱耍咧……”

    洪老七没理会林老的抱怨,拧着眉扭头冲灶台那边一喊:“家姑!”

    灶台边的洪家姑在锣声响起的一瞬间也定格在那里,听见自家男人喊他,倏地回过神,都不等男人说第二句话,扭头就冲进了堂屋里。几乎是同时,洪老七大踏步地奔向灶台对面用油布蒙盖的农具房,哗啦啦的翻找声响成一片。

    林老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没等他完全醒过神来,也许是一秒,又也许是十秒,就听见堂屋里也响起一阵哗啦啦碗筷掉落地上的声音。

    “这是咋咧?这是咋咧?”

    林老着急地站了起来,刚想进屋去看看,就见粗壮的洪家姑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大包裹,冲出来将那些平时视若珍宝的陶罐陶碗都扫落地上,反而将那包裹郑重地放在石桌上,快速而又麻利地将油纸上系好的麻绳解开,里面赫然出现的东西让林老既陌生又有点眼熟。

    灰褐色的熟牛皮上闪烁着几片被擦拭的锃亮的铁片---这是,这是牛皮甲?

    还没等林老发问,洪家姑又掉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了里屋,在里面翻箱倒柜的拖出一个布袋子。

    这时洪老七已经从农具房里拿出一把用粗布包好的硬木弓,同时带出来的还有一把沁着猪油的直刀,“啪”地放在石桌上,自己往石凳上一坐,大声道:“着甲!”

    洪家姑本来满是蜡黄的病容此刻变得有些通红,她的眼睛有点泛泪,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很想咳嗽,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嗳!”洪家姑大声地应了一句,赶紧将那副镶嵌着铁片的牛皮甲展开,提着两肩往自家男人身上套,同时嘴里还低低的吟哦着什么,仔细一听,却是燕山哩调:

    “着战衣咧送夫君,夫君此去报家国咧勿忧心。系战裙咧送夫君,夫君此去定杀敌咧勿心惊。”……

    林老这才豁然响起,方才的锣声是“三长两短”的警示锣,之前壮丁集训的时候他有听见过,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来燕西村这么久,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在籍甲士是如何应对这种情况的,所以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想帮忙,却又不知该做什么,只能束手束脚地站在石桌前,看着洪家姑手脚麻利地给自家男人套上皮甲,又从布袋里快速抽出一双软底皮靴,将洪老七脚上的草鞋扒去,套上青灰色的布袜,又将皮靴套了上去,接着用灰色的布条将裤腿紧紧一裹……整个过程还不到三分钟!

    等洪老七从布袋里拿出一顶圆锥形的小皮帽戴在头上,从石凳上站起来的时候,一个浑身带着剽悍气息的甲士就赫然出现在林老面前!

    这时,三长两短的铜锣声从村北扫到了村南,无数家庭开始发出惊慌失措的声响。洪老七将直刀佩在腰上,手里抓着硬木弓就往外走,同时对林老道:“老哥,啥也不说咧,家姑会带你先到祖屋里躲一躲。”说完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林老往前追了几步,才到门口,就见这条街上走出四五个跟洪老七一样穿戴整齐的甲士,手上有的拿着长枪,有的拿着半人高的竖盾,还有的拿着浑圆长挺的铁杵……他们几人在街上互相看一眼,同时举起右手往胸口捶了一下,整齐划一的动作带着一种浓浓的信任与坚定,然后又齐齐放下右臂,默不作声地低头匆匆往村北跑。

    这些人,林老都见过,有些还跟洪老七一样,与他在乡间地头蹲着闲聊过,但此刻他们全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浑身散发出浓郁的铁血气息!

    嗯,就是铁血气息!

    来自现代的林建国此刻只能用这个形容词来描述自己内心的热血澎湃!在这一刻,他甚至都有种仰天长啸,如他们般披挂整齐上战场的冲动!

    我还不到五十,我还不老!

    林老没理会身后洪家姑对他的叫喊,迈开步子跟着洪老七他们就往前跑。

    不过等他跑过这条街,快到梨花巷时,胸口那团燃烧的熊熊烈火就已经渐渐平息了,随之而来的是不断加速的心脏和越来越难以喘上气的感觉。

    洪老七他们沿着十字街,成一列纵队一路向北,期间不断有穿着皮甲的甲士汇入其中,也有穿着青色紧身袍的壮丁,手里拿着木棍夹杂进队伍,只是站在路面,手扶着墙面喘了几口大气的工夫,林老就见到前面的那个纵队已经形成两列,一列是青色,一列是灰褐色,青色显得朝气蓬勃,灰褐色则闪烁着刺目的光芒,他们都那么让林老难以忘怀!

    洪家姑还是追了出来,扯着林老的衣袖往洪家祖屋跑。

    “祖屋大,人都会去。”洪家姑也说不上来要往祖屋跑的原因,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等林老跟洪家姑跑到祖屋时,才发现这个祖屋就在洪氏家族聚居的正中间,也就是在燕西村的西北方。

    这个祖屋还真是大,四面围绕,还有四厅八门,如果把门一关,就宛如一个堡垒。只是怎么看,都好像是闽地的土楼。不过土楼是好几层,祖屋只有一层罢了。

    此时此刻,祖屋里已经有了好些人,都是些妇人,手里拿着大大小小的简陋包裹,有的手里还抓着擀面杖,或者是背负着娃娃啼哭的孩童。青壮男人很少见,七老八十的也没有,这个发现让林老感觉有些脸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为燕西村还不到五十的男人,其实是应该去村围墙的,那里才是防卫燕西村的第一道防线!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不顾洪家姑的阻拦,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走出的祖屋,穿过一道矮门就见那边洪礼鸣正在对着十几个人说话。

    “……去偏厅拿长枪,那边还有几把柴刀,都拿上,三叔跟蔡官人都顶在前面,胡竭狗进不来……”

    洪礼鸣这个正字堂的掌柜,此刻完全没有了之前雍容的气度,穿着灰色的文士杉,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哪里寻摸来的柴刀,撸着袖子正在做动员。他扭头看见林老,疑惑的神色从眼中一闪而过,而后恍然,道:“林老这是想帮忙?”

    林老肯定地点点头:“嗯,保家卫国,匹夫有责!”

    洪礼鸣一听这八个字,眼眸瞬间一亮,笑道:“说得好,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你去边上拿个趁手的家什!”扭头又对其他人道:“都听到了吧,保住围墙,就是保住咱们的家,咱们先到十字街,等蔡官人安排!走!”

    一行十余人,各自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也没有什么队列可言,一窝蜂地涌到了十字街。

    十字街就在燕西村的正当中,这里大大小小已经汇聚了不少人,粗略估算怕是有近两百号人,像林老这样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居多,他们都没有聚集在一起,反而都是有各自的带头人,多则二三十,少则十几人,都坐在十字街两边的店铺门边。

    好多人林老都认识,比如坐在洪记食铺门口的那个带着四方巾,满脸是汗却抓着一杆长枪的人,不就是洪记茶铺的掌柜吗?还有蹲在裁缝铺门口,拿着一把菜刀有些忐忑不安的,不就是方才还跟他聊天的老莫头吗?

    不过没等林老跟几个熟人打招呼,就忽然听到北边传来一阵闷闷的马蹄声,然后有几声惨叫划过。

    这几声惨叫瞬间划过,反而让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十字街安静下来。

    “听,好像交上手了!”有耳尖的大喊。

    林老努力想听,可除了沙沙的风声和周围人粗重的喘气声,根本听不到别的。

    此时,太阳已经跳出地平线,炽热的光线照在人身上,闷热的气息再度袭来,卷起的热浪简直可以让人浑身冒汗。

    但是此时,还真没几个人会觉得炎热,反而有点心底发凉。

    不多时,有个青色衣服的壮丁从北边跑过来,对着众人大喊:“来两什人,北边,王屠户家,赶紧!”

    都是乡里乡亲,几乎都不用那壮丁多说什么,林老第一时间就知道王屠户家时什么意思。

    王屠户家就靠着北边的围墙,为了平时屠宰牲畜方便,他家偷偷把围墙凿开了个口子,好将猪秽物从这里挑出去---他家的地就在围墙外面。

    应该是敌人也看中了这个缺口,准备从这里突破围墙,而壮丁是想叫人过去堵住这个缺口呢。

    洪礼鸣想都没想,立即站起身,带着身边的十几个人往王屠户家跑,林老也在其中。

    越往北跑,血腥气息就开始越发浓郁。洪氏祠堂方向已经是烟尘滚滚,喊杀声从那边隐隐传来,还有弓弦震动的声响,人濒死前的惨嚎,一声声一股股的传来,让林老觉得腿肚子有点抽筋。

    王屠户家在东北角,而洪氏祠堂在正北,要去王屠户家走梨花巷最近,所以洪礼鸣带着十几个人右拐进了梨花巷,可没等他们从巷子里钻出来,就听见北边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叫喊声。

    那喊声很杂,听不清喊得是什么,但能听见很是整齐划一,似乎是几百人同时发出的倒吸冷气声。

    在下一刻,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大叫:

    “败了败了,围墙破了!”

    然后就是一连串惊慌失措的喊叫。

    紧接着,更大声浪的哭喊声从北边传来,胡竭人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

    紧挨着巷子口的洪礼鸣面若死灰。此刻不用他说什么,周围这十几个人都清楚:燕西村被攻破了!

    林老的脑子有点发懵。

    燕西村是周边最大的村,在籍甲士有三十人,加上时常训练的两百壮丁,还有他们这些临时组织起来的人手,怕是有四五百号人,可这才打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这就败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老不知道。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手里紧紧攥着的柴刀,也只有那已经湿透的刀柄才能给他一丝踏实的感觉。

    没等他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就见前面的洪礼鸣忽然往前跑,嘴里大叫:“跟他们拼了!”

    轰隆隆的马蹄声从北边碾压过来,一队疾驰的战马就从巷子外的十字街奔过,站在巷子里的十几个人还没来得及跟洪礼鸣一样作出反应,就见冲出去的洪礼鸣被疾驰的战马撞飞,人斜斜的飞起来,“砰”一声砸在墙面上,然后又“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嘴角已经溢出鲜血。

    而没等洪礼鸣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疾驰而过的战马上,那些带着丑陋皮帽的胡竭人已经朝巷子里射出了十几支箭。

    箭矢夹杂着破空声,倏倏地往巷子里飞。巷子里正密密麻麻地站着十几个手持五花八门兵器,又茫然不知所措的人,几乎都不用瞄准就能射中。

    “噗噗噗……”

    一连串的中箭声惊醒了林老,他“啊”的一声惨叫,丢掉了手里的柴刀,然后惊恐地抱着头缩在地上,身体呈一个弓形,一个劲的抖动双腿,裤裆里已经冰凉一片……

    这一刻,没有任何保家卫国、匹夫有责的豪言壮语,更没有之前看见洪老七着甲备战时的热血澎湃,他现在只想缩进地里,让周围的惨叫声和箭矢破空声永远别再出现。

    疾驰而过的马队根本没再往巷子里多看一眼,而只是不断前突,然后不断射杀周围能看得见的所有人。还有胡竭人跳下马,砸开粮油铺子,将油罐全部砸破,用准备好的火把点上,开始四处扔。

    杀人,放火!

    这种事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轻车熟路!

    他们甚至没想着占领,更没想着抢掠,大股大股的骑兵沿着燕西村的主要街道一遍一遍的奔驰,看见人就击溃冲散射杀,躲进房子的里就不追了,然后到处放火!

    木质的茶棚,好,烧!

    农家院里的柴火堆,好,烧!

    祖屋大门紧闭,好,丢几捆柴草到房顶,还是烧!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烧了这个村子,将这里烧成白地,至于这个村子的人口和财物,完全不是他们的目标!

    ……

    李化羽和赵暄看见的,就是在熊熊燃烧中的燕西村!

    不过不是最初燃烧时候的样子,而是已经烧了有一个多时辰!

    胡竭人放完火,确认蔓延到全村的大火不是人力所能扑灭的以后,就开始整队呼啸南下,根本不管还在火海中挣扎的人。

    可人算不如天算,李化羽和赵暄疯一般冲向村南茅屋时,北边滚滚的乌云也笼罩了过来。

    一道闷雷加刺目的闪电瞬间划破苍穹,倾盆似天河决口的暴雨应声而下!

    “轰隆隆!”

    “刺啦啦!”

    暴雨如注,燕西村的大火在暴雨中竟然渐渐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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