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_分节阅读 14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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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理,也就不去多想,只是想到害

    得师父受伤,更当着天下众高手之前失尽了面子,实是负咎良深。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默然,偶然听到洞外柴火燃烧时的轻微爆裂之声,但见洞

    外大雪飘扬,比在少室山上之时,雪下得更大了。突然之间,令狐冲听得山洞外西

    首有几下呼吸粗重之声,当即凝神倾听,盈盈内功不及他,没听到声息,见了他的

    神情,便问:“听到了甚么?”令狐冲道:“刚才我听到一阵喘气声,有人来了。

    但喘声急促,那人武功低微,不足为虑。”又问:“你爹爹呢?”盈盈道:“爹爹

    和向叔叔说出去溜达溜达。”说句话时,脸上一红,知道父亲故意避开,好让令狐

    冲醒转之后,和她细叙离情。令狐冲又听到了几下喘息,道:“咱们出去瞧瞧。”

    两人走出洞来,见向任二人踏在雪地里的足印已给新雪遮了一半。令狐冲指着那两

    行足印道:“喘息声正是从那边传来。”两人顺着足迹,行了十余丈,转过山坳,

    突见雪地之中,任我行和向问天并肩而立,却一动也不动。两人吃了一惊,同时抢

    过去。盈盈叫道:“爹!”伸手去拉任我行的左手,刚和父亲的肌肤相接,全身便

    是一震,只觉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气,从他手上直透过来,惊叫:“爹,你……你怎

    么……”一句话没说完,已全身战栗,牙关震得格格作响,心中却已明白,父亲中

    了左冷禅的“寒冰真气”后,一直强自抑制,此刻终于镇压不住,寒气发作了出来,

    向问天是在竭力助她父亲抵挡。任我行在少林寺中如何被左冷禅以诡计封住穴道,

    下山之后,曾向她简略说过。令狐冲却尚未明白,白雪的反光之下,只见任向二人

    脸色极是凝重,跟着任我行又重重喘了几口气,才知适才所闻的喘息声是他所发。

    但见盈盈身子战抖,当及伸手去握她左手,立觉一阵寒气钻入了体内。他登时恍然,

    任我行中了敌人的阴寒内力,正在全力散发,于是依照西湖底铁板上所刻散功之法,

    将钻进体内的寒气缓缓化去。

    任我行得他相助,心中登时一宽,向问天和盈盈的内力和他所习并非一路,只

    能助他抗寒,却不能化散。他自己全力运功,以免全身冻结为冰,已再无余力散发

    寒气,坚持既久,越来越觉吃力。令狐冲这运功之法却是釜底抽薪,将“寒冰真气”

    从他体内一丝丝的抽将出来,散之于外。四人手牵手的站在雪地之中,便如僵硬了

    一般。大雪纷纷落在四人头上脸上,渐渐将四人的头发、眼睛、鼻子、衣服都盖了

    起来。令狐冲一面运功,心下暗自奇怪:“怎地雪花落在脸上,竟不消融?”他不

    知左冷禅所练的“寒冰真气”厉害之极,散发出来的寒气远比冰雪寒冷。此时他四

    人只脏腑血液才保有暖气,肌肤之冷,已若坚冰,雪花落在身上,竟丝毫不融,比

    之落在地下还积得更快。过了良久良久,天色渐明,大雪还是不断落下。令狐冲担

    心盈盈娇女弱质,受不起这寒气长期侵袭,只是任我行体内的寒毒并未去尽,虽然

    喘息之声已不再闻,却不知此时是否便可罢手,罢手之后是否另有他变。他拿不定

    主意,只好继续助他散功,好在从盈盈的手掌中觉到,她肌肤虽冷,身子却早已不

    再颤抖,自己掌心察觉到她手掌上脉搏微微跳动。这时他双眼上早已积了数寸白雪,

    只隐隐觉到天色已明,却甚么也看不到了。当下不住加强运功,只盼及早为任我行

    化尽体内的阴寒之气。又过良久,忽然东北角上远远传来马蹄声,渐奔渐近,听得

    出是一骑前,一骑后,跟着听得一人大声呼叫:“师妹,师妹,你听我说。”令狐

    冲双耳外虽堆满了白雪,仍听得分明,正是师父岳不群的声音。两骑不住驰近,又

    听得岳不群叫道:“你不明白其中缘由,便乱发脾气,你听我说啊。”跟着听得岳

    夫人叫道:“我自己不高兴,关你甚么事了?又有甚么好说?”听两人叫唤和马匹

    奔跑之声,是岳夫人乘马在前,岳不群乘马在后追赶。令狐冲甚是奇怪:“师娘生

    了好大的气,不知师父如何得罪了她。”但听得岳夫人那乘马笔直奔来,突然间她

    “咦”的一声,跟着坐骑嘘哩哩一声长嘶,想必是她突然勒马止步,那马人立了起

    来。不多时岳不群纵马赶到,说道:“师妹,你瞧这四个雪人堆得很像,是不是?”

    岳夫人哼的一声,似是余怒未息,跟着自言自语:“在这旷野之中,怎么有人堆了

    这四个雪人?”令狐冲刚想:“这旷野间有甚么雪人?”随即明白:“我们四人全

    身堆满了白雪,臃肿不堪,以致师父、师娘把我们当作了雪人。”师父、师娘便在

    眼前,情势尴尬,但这件事却实在好笑之极。跟前却又栗栗危惧:“师父一发觉是

    我们四人,势必一剑一个。他此刻要杀我们,那是用不着花半分力气。”岳不群道:

    “雪地里没足印,这四个雪人堆了有好几天啦。师妹,你瞧,似乎三个是男的,一

    个是女的。”岳夫人道:“我看也差不多,又有甚么男女之别了?”一声吆喝,催

    马欲行。岳不群道:“师妹,你性子这么急!这里左右无人,咱们从长计议,岂不

    是好?”岳夫人道:“甚么性急性缓?我自回华山去。你爱讨好左冷禅,你独自上

    嵩山去罢。”岳不群道:“谁说我爱讨好左冷禅了?我好端端的华山派掌门不做,

    干么要向嵩山派低头?”岳夫人道:“是啊!我便是不明白,你为甚么要向左冷禅

    低首下心,听他指使?虽说他是五岳剑派盟主,可也管不着我华山派的事。五个剑

    派合而为一,武林中还有华山派的字号吗?当年师父将华山派掌门之位传给你,曾

    说甚么话来?”岳不群道:“恩师要我发扬光大华山一派的门户。”岳夫人道:

    “是啊。你若答应了左冷禅,将华山派归入了嵩山,怎对得住泉下的恩师?常言道

    得好:宁为鸡口,毋为牛后。华山派虽小,咱们尽可自立门户,不必去依附旁人。”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师妹,恒山派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武功,和咱二人相较,

    谁高谁下?”岳夫人道:“没比过,我看也差不多。你问这个又干甚么了?”岳不

    群道:“我也看是差不多,这两位师太在少林寺中丧身,显然是给左冷禅害的。”

    令狐冲心头一震,他本来也早疑心是左冷禅作的手脚,否则别人也没这么好的功夫。

    少林、武当两派掌门武功虽高,但均是有通之士,决不会干这害人的勾当。嵩山派

    数次围攻恒山三尼不成,这次定是左冷禅亲自出手。任我行这等厉害的武功,尚且

    败在左冷禅手下,恒山派两位师太自然非他之敌。岳夫人道:“是左冷禅害的,那

    又如何?你如拿到了证据,便当邀集正教中的英雄,齐向左冷禅问罪,替两位师太

    伸冤雪恨才是。”岳不群道:“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又是强弱不敌。”岳夫人道:

    “甚么强弱不敌?咱们把少林派方证方丈、武当派冲虚道长两位都请了出来主持公

    道,左冷禅又敢怎么样了?”岳不群道:“就只怕方证方丈他们还没请到,咱夫妻

    已如恒山派那两位师太一样了。”岳夫人道:“你说左冷禅下手将咱二人害了?哼,

    咱们既在武林立足,那又顾得了这许多?前怕虎,后怕狼的,还能在江湖上混么?”

    令狐冲暗暗佩服:“师娘虽是女流之辈,豪气尤胜须眉。”岳不群道:“咱二

    人死不足惜,可又有甚么好处?左冷禅暗中下手,咱二人死得不明不白,结果他还

    不是开山立派,创成了那五岳派?说不定他还会捏造个难听的罪名,加在咱们头上

    呢。”岳夫人沉吟不语。岳不群又道:“咱夫妇一死,华山门下的群弟子尽成了左

    冷禅刀下鱼肉,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不管怎样,咱们总得给珊儿想想。”

    岳夫人唔了一声,似已给丈夫说得心动,隔了一会,才道:“嗯,咱们那就暂

    且不揭破左冷禅的阴谋,依你的话,面子上跟他客客气气的敷衍,待机而动。”

    岳不群道:“你肯答应这样,那就很好。平之那家传的《辟邪剑谱》,偏偏又

    给令狐冲这小贼吞没了,倘若他肯还给平之,我华山群弟子大家学上一学,又何惧

    于左冷禅的欺压?我华山派又怎致如此朝不保夕、难以自存?”

    岳夫人道:“你怎么仍在疑心冲儿剑术大进,是由于吞没了平儿家传的《辟邪

    剑谱》?少林寺中这一战,方证大师、冲虚道长这等高人,都说他的精妙剑法是得

    自风师叔的真传。虽然风师叔是剑宗,终究还是咱们华山派的。冲儿跟魔教妖邪结

    交,果然是大大不对,但无论如何,咱们再不能冤枉他吞没了《辟邪剑谱》。倘若

    方证大师与冲虚道长的话你仍然信不过,天下还有谁的话可信?”

    令狐冲听师娘如此为自己分说,心中感激之极,忍不住便想扑出去抱住她。突

    然之间,他头上震动了几下,正是有人伸掌在他头顶拍击,心道:“不好,咱们的

    行藏给识破了。任教主寒毒尚未去尽,师父、师娘又再向我动手,那便如何是好?”

    只觉得盈盈手上传过来的内力跟着剧震数下,料想任我行也是心神不定。但头顶给

    人这么轻轻拍了几下后,便不再有甚么动静。只听得岳夫人道:“昨天你和冲儿动

    手,连使‘浪子回头’、‘苍松迎客’、‘弄玉吹箫’、‘萧史乘龙’这四招,那

    是甚么意思?”岳不群嘿嘿一笑,道:“这小贼人品虽然不端,毕竟是你我亲手教

    养长大,眼看他误入歧途,实在可惜,只要他浪子回头,我便许他重归华山门户。”

    岳夫人道:“这意思我理会得。可是另外两招呢?”岳不群道:“你心中早已知道,

    又何必问我?”岳夫人道:“倘若冲儿肯弃邪归正,你就答允将珊儿许配他为妻,

    是不是?”岳不群道:“不错。”岳夫人道:“你这样向他示意,是一时的权宜之

    计呢,还是确有此意?”岳不群不语。令狐冲又感到头顶有人轻轻敲击,当即明白,

    岳不群是一面沉思,一面伸手在雪人的头上轻拍,倒不是识破了他四人。只听岳不

    群道:“大丈夫言出如山,我既答允了他,自无反悔之理。”岳夫人道:“他对那

    魔教妖女十分迷恋,你岂有不知?”岳不群道:“不,他对那妖女感激则有之,迷

    恋却未必。平日他对珊儿那般情景,和对那妖女大不相同,难道你瞧不出来?”岳

    夫人道:“我自然也瞧出了。你说他对珊儿仍然并未忘情?”岳不群道:“岂但并

    未忘情,简直是……简直是相思入骨。他一明白了我那几招剑招的用意之后,你不

    见他那一股喜从天降、心花怒放的神气?”岳夫人冷冷的道:“正因为如此,因此

    你是以珊儿为饵,要引他上钩?要引得他为了珊儿之故,故意输了给你?”

    令狐冲虽积雪盈耳,仍听得出师娘这几句话中,充满着愤怒和讥刺之意。这等

    语气,他从来没听到曾出之于师娘之口。岳不群夫妇向来视他如子,平素说话,在

    他面前亦无避忌。岳夫人性子较急,在家务细事上,偶尔和丈夫顶撞几句,原属常

    有,但遇上门户弟子之事,她向来尊重丈夫的掌门身分,绝不违拗其意。此刻如此

    说法,足见她心中已是不满之极。岳不群长叹一声,道:“原来连你也不能明白我

    的用意。我一己的得失荣辱事小,华山派的兴衰成败却是事大。倘若我终能劝服令

    狐冲,令他重归华山,那可是一举四得,大大的美事。”岳夫人道:“甚么一举四

    得?”岳不群道:“令狐冲剑法高强之极,远胜于我。他是得自辟邪剑谱也好,是

    得自风师叔的传授也好,他如重归华山,我华山派声威大振,名扬天下,这是第一

    桩大事。左冷禅吞并华山派的阴谋固然难以得逞,连泰山、恒山、衡山三派也得保

    全,这是第二桩大事。他重归正教门下,令魔教不但去了一个得力臂助,反而多了

    一个大敌,正盛邪衰,这是第三桩大事。师妹,你说是不是呢?”岳夫人道:“嗯,

    那第四桩呢?”岳不群道:“这第四桩啊,我夫妇膝下无子,向来当冲儿是亲生孩

    儿一般。他误入歧途,我实在痛心非凡。我年纪已不小了,这世上的虚名,又何足

    道?只要他真能改邪归正,咱们一家团圆,融融泄泄,岂不是天大的喜事?”令狐

    冲听到这里,不由得心神激荡,“师父!师娘!”这两声,险些便叫出口来。岳夫

    人道:“珊儿和平之情投意合,难道你忍心硬生生的将他二人拆开,令珊儿终身遗

    恨?”岳不群道:“我这是为了珊儿好。”岳夫人道:“为珊儿好?平之勤勤恳恳,

    规规矩矩,有甚么不好了?”岳不群道:“平之虽然用功,可是和令狐冲相比,那

    是天差地远了,这一辈子拍马也追他不上。”岳夫人道:“武功强便是好丈夫吗?

    我真盼冲儿能改邪归正、重入本门。但他胡闹任性、轻浮好酒,珊儿倘若嫁了他,

    势必给他误了终身。”令狐冲心下惭愧,寻思:“师母说我‘胡闹任性,轻浮好酒’,

    这八字确是的评。可是倘若我真能娶小师妹为妻,难道我会辜负她吗?不,万万不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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