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也就不去多想,只是想到害
得师父受伤,更当着天下众高手之前失尽了面子,实是负咎良深。
一时之间,两人相对默然,偶然听到洞外柴火燃烧时的轻微爆裂之声,但见洞
外大雪飘扬,比在少室山上之时,雪下得更大了。突然之间,令狐冲听得山洞外西
首有几下呼吸粗重之声,当即凝神倾听,盈盈内功不及他,没听到声息,见了他的
神情,便问:“听到了甚么?”令狐冲道:“刚才我听到一阵喘气声,有人来了。
但喘声急促,那人武功低微,不足为虑。”又问:“你爹爹呢?”盈盈道:“爹爹
和向叔叔说出去溜达溜达。”说句话时,脸上一红,知道父亲故意避开,好让令狐
冲醒转之后,和她细叙离情。令狐冲又听到了几下喘息,道:“咱们出去瞧瞧。”
两人走出洞来,见向任二人踏在雪地里的足印已给新雪遮了一半。令狐冲指着那两
行足印道:“喘息声正是从那边传来。”两人顺着足迹,行了十余丈,转过山坳,
突见雪地之中,任我行和向问天并肩而立,却一动也不动。两人吃了一惊,同时抢
过去。盈盈叫道:“爹!”伸手去拉任我行的左手,刚和父亲的肌肤相接,全身便
是一震,只觉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气,从他手上直透过来,惊叫:“爹,你……你怎
么……”一句话没说完,已全身战栗,牙关震得格格作响,心中却已明白,父亲中
了左冷禅的“寒冰真气”后,一直强自抑制,此刻终于镇压不住,寒气发作了出来,
向问天是在竭力助她父亲抵挡。任我行在少林寺中如何被左冷禅以诡计封住穴道,
下山之后,曾向她简略说过。令狐冲却尚未明白,白雪的反光之下,只见任向二人
脸色极是凝重,跟着任我行又重重喘了几口气,才知适才所闻的喘息声是他所发。
但见盈盈身子战抖,当及伸手去握她左手,立觉一阵寒气钻入了体内。他登时恍然,
任我行中了敌人的阴寒内力,正在全力散发,于是依照西湖底铁板上所刻散功之法,
将钻进体内的寒气缓缓化去。
任我行得他相助,心中登时一宽,向问天和盈盈的内力和他所习并非一路,只
能助他抗寒,却不能化散。他自己全力运功,以免全身冻结为冰,已再无余力散发
寒气,坚持既久,越来越觉吃力。令狐冲这运功之法却是釜底抽薪,将“寒冰真气”
从他体内一丝丝的抽将出来,散之于外。四人手牵手的站在雪地之中,便如僵硬了
一般。大雪纷纷落在四人头上脸上,渐渐将四人的头发、眼睛、鼻子、衣服都盖了
起来。令狐冲一面运功,心下暗自奇怪:“怎地雪花落在脸上,竟不消融?”他不
知左冷禅所练的“寒冰真气”厉害之极,散发出来的寒气远比冰雪寒冷。此时他四
人只脏腑血液才保有暖气,肌肤之冷,已若坚冰,雪花落在身上,竟丝毫不融,比
之落在地下还积得更快。过了良久良久,天色渐明,大雪还是不断落下。令狐冲担
心盈盈娇女弱质,受不起这寒气长期侵袭,只是任我行体内的寒毒并未去尽,虽然
喘息之声已不再闻,却不知此时是否便可罢手,罢手之后是否另有他变。他拿不定
主意,只好继续助他散功,好在从盈盈的手掌中觉到,她肌肤虽冷,身子却早已不
再颤抖,自己掌心察觉到她手掌上脉搏微微跳动。这时他双眼上早已积了数寸白雪,
只隐隐觉到天色已明,却甚么也看不到了。当下不住加强运功,只盼及早为任我行
化尽体内的阴寒之气。又过良久,忽然东北角上远远传来马蹄声,渐奔渐近,听得
出是一骑前,一骑后,跟着听得一人大声呼叫:“师妹,师妹,你听我说。”令狐
冲双耳外虽堆满了白雪,仍听得分明,正是师父岳不群的声音。两骑不住驰近,又
听得岳不群叫道:“你不明白其中缘由,便乱发脾气,你听我说啊。”跟着听得岳
夫人叫道:“我自己不高兴,关你甚么事了?又有甚么好说?”听两人叫唤和马匹
奔跑之声,是岳夫人乘马在前,岳不群乘马在后追赶。令狐冲甚是奇怪:“师娘生
了好大的气,不知师父如何得罪了她。”但听得岳夫人那乘马笔直奔来,突然间她
“咦”的一声,跟着坐骑嘘哩哩一声长嘶,想必是她突然勒马止步,那马人立了起
来。不多时岳不群纵马赶到,说道:“师妹,你瞧这四个雪人堆得很像,是不是?”
岳夫人哼的一声,似是余怒未息,跟着自言自语:“在这旷野之中,怎么有人堆了
这四个雪人?”令狐冲刚想:“这旷野间有甚么雪人?”随即明白:“我们四人全
身堆满了白雪,臃肿不堪,以致师父、师娘把我们当作了雪人。”师父、师娘便在
眼前,情势尴尬,但这件事却实在好笑之极。跟前却又栗栗危惧:“师父一发觉是
我们四人,势必一剑一个。他此刻要杀我们,那是用不着花半分力气。”岳不群道:
“雪地里没足印,这四个雪人堆了有好几天啦。师妹,你瞧,似乎三个是男的,一
个是女的。”岳夫人道:“我看也差不多,又有甚么男女之别了?”一声吆喝,催
马欲行。岳不群道:“师妹,你性子这么急!这里左右无人,咱们从长计议,岂不
是好?”岳夫人道:“甚么性急性缓?我自回华山去。你爱讨好左冷禅,你独自上
嵩山去罢。”岳不群道:“谁说我爱讨好左冷禅了?我好端端的华山派掌门不做,
干么要向嵩山派低头?”岳夫人道:“是啊!我便是不明白,你为甚么要向左冷禅
低首下心,听他指使?虽说他是五岳剑派盟主,可也管不着我华山派的事。五个剑
派合而为一,武林中还有华山派的字号吗?当年师父将华山派掌门之位传给你,曾
说甚么话来?”岳不群道:“恩师要我发扬光大华山一派的门户。”岳夫人道:
“是啊。你若答应了左冷禅,将华山派归入了嵩山,怎对得住泉下的恩师?常言道
得好:宁为鸡口,毋为牛后。华山派虽小,咱们尽可自立门户,不必去依附旁人。”
岳不群叹了口气,道:“师妹,恒山派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武功,和咱二人相较,
谁高谁下?”岳夫人道:“没比过,我看也差不多。你问这个又干甚么了?”岳不
群道:“我也看是差不多,这两位师太在少林寺中丧身,显然是给左冷禅害的。”
令狐冲心头一震,他本来也早疑心是左冷禅作的手脚,否则别人也没这么好的功夫。
少林、武当两派掌门武功虽高,但均是有通之士,决不会干这害人的勾当。嵩山派
数次围攻恒山三尼不成,这次定是左冷禅亲自出手。任我行这等厉害的武功,尚且
败在左冷禅手下,恒山派两位师太自然非他之敌。岳夫人道:“是左冷禅害的,那
又如何?你如拿到了证据,便当邀集正教中的英雄,齐向左冷禅问罪,替两位师太
伸冤雪恨才是。”岳不群道:“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又是强弱不敌。”岳夫人道:
“甚么强弱不敌?咱们把少林派方证方丈、武当派冲虚道长两位都请了出来主持公
道,左冷禅又敢怎么样了?”岳不群道:“就只怕方证方丈他们还没请到,咱夫妻
已如恒山派那两位师太一样了。”岳夫人道:“你说左冷禅下手将咱二人害了?哼,
咱们既在武林立足,那又顾得了这许多?前怕虎,后怕狼的,还能在江湖上混么?”
令狐冲暗暗佩服:“师娘虽是女流之辈,豪气尤胜须眉。”岳不群道:“咱二
人死不足惜,可又有甚么好处?左冷禅暗中下手,咱二人死得不明不白,结果他还
不是开山立派,创成了那五岳派?说不定他还会捏造个难听的罪名,加在咱们头上
呢。”岳夫人沉吟不语。岳不群又道:“咱夫妇一死,华山门下的群弟子尽成了左
冷禅刀下鱼肉,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不管怎样,咱们总得给珊儿想想。”
岳夫人唔了一声,似已给丈夫说得心动,隔了一会,才道:“嗯,咱们那就暂
且不揭破左冷禅的阴谋,依你的话,面子上跟他客客气气的敷衍,待机而动。”
岳不群道:“你肯答应这样,那就很好。平之那家传的《辟邪剑谱》,偏偏又
给令狐冲这小贼吞没了,倘若他肯还给平之,我华山群弟子大家学上一学,又何惧
于左冷禅的欺压?我华山派又怎致如此朝不保夕、难以自存?”
岳夫人道:“你怎么仍在疑心冲儿剑术大进,是由于吞没了平儿家传的《辟邪
剑谱》?少林寺中这一战,方证大师、冲虚道长这等高人,都说他的精妙剑法是得
自风师叔的真传。虽然风师叔是剑宗,终究还是咱们华山派的。冲儿跟魔教妖邪结
交,果然是大大不对,但无论如何,咱们再不能冤枉他吞没了《辟邪剑谱》。倘若
方证大师与冲虚道长的话你仍然信不过,天下还有谁的话可信?”
令狐冲听师娘如此为自己分说,心中感激之极,忍不住便想扑出去抱住她。突
然之间,他头上震动了几下,正是有人伸掌在他头顶拍击,心道:“不好,咱们的
行藏给识破了。任教主寒毒尚未去尽,师父、师娘又再向我动手,那便如何是好?”
只觉得盈盈手上传过来的内力跟着剧震数下,料想任我行也是心神不定。但头顶给
人这么轻轻拍了几下后,便不再有甚么动静。只听得岳夫人道:“昨天你和冲儿动
手,连使‘浪子回头’、‘苍松迎客’、‘弄玉吹箫’、‘萧史乘龙’这四招,那
是甚么意思?”岳不群嘿嘿一笑,道:“这小贼人品虽然不端,毕竟是你我亲手教
养长大,眼看他误入歧途,实在可惜,只要他浪子回头,我便许他重归华山门户。”
岳夫人道:“这意思我理会得。可是另外两招呢?”岳不群道:“你心中早已知道,
又何必问我?”岳夫人道:“倘若冲儿肯弃邪归正,你就答允将珊儿许配他为妻,
是不是?”岳不群道:“不错。”岳夫人道:“你这样向他示意,是一时的权宜之
计呢,还是确有此意?”岳不群不语。令狐冲又感到头顶有人轻轻敲击,当即明白,
岳不群是一面沉思,一面伸手在雪人的头上轻拍,倒不是识破了他四人。只听岳不
群道:“大丈夫言出如山,我既答允了他,自无反悔之理。”岳夫人道:“他对那
魔教妖女十分迷恋,你岂有不知?”岳不群道:“不,他对那妖女感激则有之,迷
恋却未必。平日他对珊儿那般情景,和对那妖女大不相同,难道你瞧不出来?”岳
夫人道:“我自然也瞧出了。你说他对珊儿仍然并未忘情?”岳不群道:“岂但并
未忘情,简直是……简直是相思入骨。他一明白了我那几招剑招的用意之后,你不
见他那一股喜从天降、心花怒放的神气?”岳夫人冷冷的道:“正因为如此,因此
你是以珊儿为饵,要引他上钩?要引得他为了珊儿之故,故意输了给你?”
令狐冲虽积雪盈耳,仍听得出师娘这几句话中,充满着愤怒和讥刺之意。这等
语气,他从来没听到曾出之于师娘之口。岳不群夫妇向来视他如子,平素说话,在
他面前亦无避忌。岳夫人性子较急,在家务细事上,偶尔和丈夫顶撞几句,原属常
有,但遇上门户弟子之事,她向来尊重丈夫的掌门身分,绝不违拗其意。此刻如此
说法,足见她心中已是不满之极。岳不群长叹一声,道:“原来连你也不能明白我
的用意。我一己的得失荣辱事小,华山派的兴衰成败却是事大。倘若我终能劝服令
狐冲,令他重归华山,那可是一举四得,大大的美事。”岳夫人道:“甚么一举四
得?”岳不群道:“令狐冲剑法高强之极,远胜于我。他是得自辟邪剑谱也好,是
得自风师叔的传授也好,他如重归华山,我华山派声威大振,名扬天下,这是第一
桩大事。左冷禅吞并华山派的阴谋固然难以得逞,连泰山、恒山、衡山三派也得保
全,这是第二桩大事。他重归正教门下,令魔教不但去了一个得力臂助,反而多了
一个大敌,正盛邪衰,这是第三桩大事。师妹,你说是不是呢?”岳夫人道:“嗯,
那第四桩呢?”岳不群道:“这第四桩啊,我夫妇膝下无子,向来当冲儿是亲生孩
儿一般。他误入歧途,我实在痛心非凡。我年纪已不小了,这世上的虚名,又何足
道?只要他真能改邪归正,咱们一家团圆,融融泄泄,岂不是天大的喜事?”令狐
冲听到这里,不由得心神激荡,“师父!师娘!”这两声,险些便叫出口来。岳夫
人道:“珊儿和平之情投意合,难道你忍心硬生生的将他二人拆开,令珊儿终身遗
恨?”岳不群道:“我这是为了珊儿好。”岳夫人道:“为珊儿好?平之勤勤恳恳,
规规矩矩,有甚么不好了?”岳不群道:“平之虽然用功,可是和令狐冲相比,那
是天差地远了,这一辈子拍马也追他不上。”岳夫人道:“武功强便是好丈夫吗?
我真盼冲儿能改邪归正、重入本门。但他胡闹任性、轻浮好酒,珊儿倘若嫁了他,
势必给他误了终身。”令狐冲心下惭愧,寻思:“师母说我‘胡闹任性,轻浮好酒’,
这八字确是的评。可是倘若我真能娶小师妹为妻,难道我会辜负她吗?不,万万不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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