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迷茫
我一直努力地营造着一种氛围,然后我就会让我们被它感染为它而沉醉,就象一提起顾城就会让你想起一个美丽而淡淡忧伤着的童话一样——顾城做到了,只是他付出了生命做代价。
所以我相信这个夏天总是飘着柳絮。
所以我相信这个冬天总是下着细雨。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冬季独自坐在冷清的影院的一个角落里看着一部不知名的影片,我想我的脸此刻一定也和寥寥地分布在黑暗的坐席上的其他人一样被那块巨大的屏幕映得忽明忽暗。我不知道在另一个遥远的城市,蕾是不是此刻也躲在一家冷清的影院里看着一部淡淡忧伤的影片,我只知道此刻外面的雨象雾一样地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惆怅,而街道上一定满是湿漉漉的叶片。
蕾在信上说,你说的那些电影,我会独自一部一部看完的。
你或许不知道,我喜欢蕾这个名字,她柔弱而纯净。
生活往往是这样,你沉醉于电影中是因为你觉得生活太现实,于是你回到现实的生活中就常常去回忆,你觉得回忆是那样完美,你觉得回忆里的痛苦是那样刻骨铭心,而你不会想到今天就是明天的回忆,你不会想到去细细体会此时此刻,所以你总是活在回忆里,所以你失去了你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不知道蕾此刻是否还在固守着她那个三年的约定,而我依旧在自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着,我们的生活迥然不同,只是都在彼此面前在放飞自己的梦想,让自己得到短暂的解脱。
蕾的信上说,或许我们注定只能通过鸿雁架起的桥,我们在或多或少的文字上构想着彼此现在的样子和生活,这么多年来,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可在彼此的印象里我们总是过去的样子——这多么奇妙——尽管我们都知道生活使我们早已改变了过去的样子,可是我们都在竭力地保持着自己,这或许是最好的形式。
影片在简单的乐曲中结束,屏幕黑下去,就像一朵美丽的花儿忽然离开了土壤,一下子枯萎了,我不喜欢电影结束的那一刻就如同不喜欢梦醒的时候一样,它刻意创造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这铺垫与渲染耗费了多么长的时间与精力。当人们喧闹着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我们不得不回到现实。
而此时雨还在缓缓地倾诉着。
一切都是湿润的,我的头发很快地贴在额头上。
一切都是冰凉的,我清晰地记起自己努力想要忘却的一切。
一切都是灰暗的,路边的灯发出白蒙蒙的光。
一切都是忧伤的,我点起一支烟。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玫,来自江南水乡的玫的眼睛总是让我想起淡淡忧伤的细雨,所以尽管我们相识时在一个燥热秋,可记忆却总是执着地让她在迷茫的烟雨中袅袅走来,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就感到手足无措,尽管那时时在大学熙熙攘攘的门口。玫就这样像凌波仙子般在迷茫的烟雨中袅袅走来,而周围攒动的人群在我有限的余光中就变成了西子湖上片片的荷叶。
你相信缘吗?
我不相信,我并不用这个字来解释我们后来的再一次相遇。
同样地带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我和几个朋友组了一个名叫红砖的乐队,你应该能想到几个刚刚从中学走进自己的幻想的摇滚青年的样子。在一个晚上的排练场我再一次见到了玫,那时我头上扎着一块蓝色的头巾正踌躇满志地盘踞在自己的键盘上,抬头时就看见玫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一角,赵李就冲她招手。
然后玫袅袅走上台来接过沉甸甸的吉他,激烈的旋律就象暴风一般席卷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是暴风而不是细雨。
人其实很有趣,通常他骗得了谁都骗不了自己,而有很多时候他又在事实面前轻易地欺骗了自己,如同我记忆里的那个晚上,我们也许是疯狂的,可外面却依然下着迷茫的细雨。我多希望那时玫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黯淡的空荡荡的角落里,如果是蕾,我忽然想,如果是蕾,她一定会这样静静地站着,微风会轻拂她湿润的长发和裙裾,而我的琴声会洗去所有的暴戾,清澈而悠扬。
当我在狂乱中度年如日的时候,蕾依旧在我们小小的中学里固守着她那个三年的约定。
我相信此刻我就象一个黑色的幽灵一样在铺满湿漉漉的落叶的街上飘荡,随着这阵微风就飘回了我们小小的温馨的中学,在这里我用了六年时间开始和结束了自己的纯真。这里是小小的,和我的充满困惑的令我偶尔会感到恐惧的大学相比是小小的,可这里布满了我的足迹。
还有蕾的。
记忆从天上盈盈飘落,冲刷着红墙碧瓦。
我驻足在空荡荡的教室外,听着风穿过书桌的声音。当年蕾坐在哪个座位上托着腮凝视着窗外淡淡如雾的雨,想着那个自己将为之付出三年等待的人?那个人和她的年龄也整整相差三年。
三年,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不长也不短。
蕾的眼睛里一定也是充满迷茫的烟雨,我想一定是这样。而这双迷蒙的眼睛又在我的记忆里和另外一双眼睛有着惊人的相似,那是玫的眼睛——我就是那样执着地相信她的眼睛就是这样,甚至在她疯狂地释放着充满破坏力的音符时,甚至在那个我们彻夜不归揣着酒瓶游荡在校园各个角落的时候——无论什么时候,她的眼睛总是这么迷蒙着。当我们在午夜的广场上跳舞的时候,我不知道她的眼睛里到底是期待还是逃避亦或是嘲笑——嘲笑我低垂的头和躲避的目光。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在逃避她凝视我的眼睛。是的,我是很有些胆怯的,甚至当赵李把她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时候,我竟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对我来说,或许是因为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我默默地坐在琴箱上望着赵李越箍越紧的手臂,这时月光像雨丝柔柔地洒下来,撒在她弯成一条美丽弧线的脖颈上,也撒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形成一幅曲线玲珑的剪影。她的眼睛依然是迷茫的而我依旧不知道她是在期待还是在逃避亦或是陶醉。我点起烟以掩饰自己的失意,如果她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艺术品,那么在这个回合的竞价中,我无意是失败了。我觉得自己真的还是个孩子。
我忽然想,蕾这个时候是否已经甜甜地睡去?她睡的时候是否紧紧缩成一团就象她的名字一样柔弱?
我象一个黑色的幽灵悠悠荡荡地飘到空旷的操场上。
当我在沸腾的球场上拼命地追逐着一个小小的球体的时候,蕾在哪个角落里注视着我?是否就是在这棵似乎有永远落不完的叶子的老树下?当我高高举起那个并不意味着什么的奖杯的时候,我却忘记了去寻找蕾的目光——当所有的人靠近我的时候,她没有劝我安静从容。蕾对我来说总是这么淡淡的若有若无,就像这烟雨。
那时蕾那个为之守侯的人已经身处遥远异地的一所大学,我并没有发现那时的学校只是我们两个人的学校,我只是一味地在自己的沉浮中悲悲喜喜,而她依旧在默默地固守着自己的约定,只有信从一个教室通过邮递员到达几步之遥的另一个教室,她说我是她的驿站,可以在守侯的途中得到休息。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一个可以为一个约定而在无边守侯中度过自己如花妙龄的女孩子是多么的宝贵。
对于缘,我说过我并不相信,那只不过是人们编造出来的一种玄妙的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也许它惟一的作用只是成为一个很好的借口——生活中我们无时无刻不面临着选择和被选择,在茫茫人海中,我们也许会因选择相遇或分手,相聚就可以说是有缘,分手就可以说是缘尽,就是这么回事。
而蕾和我不同,缘是她的信仰。其实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地方是相同的,就如同她在信中说的,如果没有这个桥梁,我们绝对是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两个人。
我和玫呢?我倒宁肯相信我们是有缘的。可实际上,当那个夜晚快要过去的时候,当我猛然从琴箱上醒来看到赵李带着一脸满足和疲惫搂着玫从楼巨大黑暗的阴影中款款走出来的时候,我知道是自己没有把握住我们的缘,我并不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来。多年以来,在我的记忆里没有怨恨,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怨恨,有的只有美丽的影象和很多的遗憾,遗憾自己很多该做的事都没有做。
我说过,我的记忆是执着的,所以那时仍飘着雾般虚无的细雨,而玫的眼睛依然那么迷茫。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尽管在赵李的怀里,可玫走路的样子依然那么轻盈,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她的质量。她不像一个人——抱起吉他时就像一个魔鬼,而放下时就成为一个仙子——反正她不像一个人。是的,玫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宛如在驭波而行,让我觉得就象是自己的快乐那样可望而不可及,也许就是因为这种感觉让我无法想象把她搂在怀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或者是因为无法想象才让我感到她是那样的飘渺和虚幻,以至于回忆起我们共舞的时候,脑海里只有悠然的华尔兹和她那双迷茫的眼睛——没有质量,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我怀里仿佛只是一团空气。
我终于没有因此而离开我们的红砖,依旧过着雾一般飘渺而迷茫的生活——这使我常常有一种找不到自己影子的恐惧——疯狂的音乐、淡淡的雨丝、玫湿润的发梢和赵李箍在她腰际的手臂,一切的一切都宛如梦幻,只有痛苦的时候才使我感觉得到自己是生活在现实里,那时就有一种可卡因极度兴奋过后的感觉。每一次给蕾写信就成了我无力挣扎的惟一表现,我极力使自己在信中表现得像从前一样,可心中满是忏悔,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毕竟蕾还在守侯,可她守侯的并不是我。
蕾还是在信上说我变了,变得连她对我仅有的一点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了。
我举起一个脆弱的借口挡在嘴脸上,我说,人都要成熟的。
蕾说,成熟就意味着你必须要抛弃些什么吗?你必须要感到过去的自己是可笑的吗?如果是那样,我宁愿永远当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看身边的人都像精确的瑞士表那样计算着自己的时间在各自的轨迹里有条不紊地走着,而对我来说,惟一能够挥霍的垃圾好象就是时间。我仿佛没有朋友没有理想什么都没有,只有雾一般飘渺而迷茫的生活,不知道下一秒钟自己正在干些什么或应该干些什么,只有这飘着细雨的湿漉漉的让人快要发霉的天气像我执着的记忆一样如附骨之蛆死死缠绕着我。我几乎放弃了全部,可什么都没有得到,我只有一个苦苦守侯的却并不属于我的蕾,一个柔弱而纯净的蕾。
可不久以后,蕾的守侯终于落空了。她在信中平静地问我,当两个人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当两个人的缘分已经被时间和空间耗尽的时候是否还要继续下去?
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而痛苦的人各有各的痛苦。在痛苦面前,蕾选择了逃避,在她结束了那各不长不短的三年以后,她远远地逃离了我们小小的中学,逃离了我们这座城市。
在红砖乐队解散以后不久的一个飘着细雨的下午,我在铺满湿漉漉的落叶的小路上看见了玫,我想那个下午我将永生难忘,因为她看见我的时候,眼中的雾竟然凝聚了,然后淌了下来,她扑进我的怀里,哭出了声。我紧紧抱住她——我终于感觉到了这个颤抖着的柔软的躯体的温度了,有些冷。
看来我错了,我错得幼稚而可笑,我一直以为玫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可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她也会为失去而痛苦。我想我当时的动作一定是笨拙而生硬的——我扳起她的脸,我第一次去解读她的眼神,我相信她在说,其实那个晚上我就应该这样做的。
我吻了她,直到我的手弄疼了她。
这时玫说,想和我上床吗?我身体上比如血管之类所有膨胀的器官都萎缩了。
我依旧像个黑色的幽灵在街上飘来荡去,就象那个我离开玫的身体以后的下午一样漫无目的。我在街上看见了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缓慢地走着,他们望着路的尽头,互相鼓励着说,就要到了。
也许,爱情就像海,虽然有咆哮的时候,可更多的是沉静,只有当它沉静的时候,才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就像那对老夫妻,他们也许少有激情,可他们却能在这湿滑的小路上一直走下去。我们在各自激荡着自己的浪花,可能忽略了很多我们之间深处的东西。
而此刻的蕾正躲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在雪白的信纸上写着: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雪白的柳絮,或许人生就像这柳絮一样总是要飘来飘去,或许有许多东西也像这柳絮一样,该飘走的总归要飘走。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到底在等什么,或许我们早该取消我们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这惟一的联系。或许我们也是有缘的,只是我们没有把握住。我不得不使用这么多"或许",因为我们谁也不能在生活面前肯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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