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笑容的王经理正用一种略带嘲弄的眼光望着他。

    在某一个瞬间，公孙成好像记起了什么：下行的电梯、粉红色的天花板、通往宇宙的大门……

    电话号码

    他看了看那间快要坍塌的房屋，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摆床的地方，现在是一堆墙皮。曾经有过多少次，他和妻子就在这儿，在这块地方缠绵过那爱的长夜。那一块，就是茶几的左边，曾经是他的书桌。他就趴在这张桌上，一个早晨又一个早晨地写着那冗长的、永远也完结不了的故事……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这房子也得拆掉，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天，他当初不会答应在这里结婚，他需要的是一个永远的家。

    他走到放桌子的地方，无限深情地看着自己在写作最艰难的时候在墙上蹬出的那一堆杂乱的脚印。现在，也不知怎的，这些当初黑黑的印子变成了褐黄色，好像是阳光下褪色的花布，斑斓一片。

    哟，这是什么？他的眼光不觉地被茶几上方那片空间吸引了过去。虽然茶几早已搬走，可灰仍在墙上，对了，这一块儿是放电话的地方。瞧，电话线来回来去地磨蹭过的墙上有一片黑线，在黑线的上方，就是他刚才发现的，有一些小虫子似的东西。

    他扶正眼镜，仔细地看，这是一堆电话号码，是他随手写在那儿的。每次，当他找不到可写的东西时，就会把号码随手记在墙上。

    223.5461，这是《文学》编辑部的，546.6671，这是《神圣》杂志的，802.8477，这是妻子的弟弟所在的那所大学的……他一个一个地看着号码，深为自己的记忆而感动。这是他多年创作生涯和个人经历的小小缩写。

    566.2211，这是那个想写自己论文的女大学生的。他甚至还能记得那女孩子两只小辫子的样子。4900277.94798……

    4900277.94798……这……他的眼睛停在那一块地方，这分明是个奇怪的数字。因为，因为他从不记得有这个号码，而且……是12位数。

    "4900277.94798！"他念了一遍，可这丝毫也没有使他回忆起什么。

    是不是把两个号码写在一起了？也不对。4900277.94798，是个蹩脚的数字。但它定有什么意思。他环顾四周，在屋角里，刚刚拆下的电话还没拿走，他过去取过来，接好线路。一种无名的力量驱使着他一定要打一打这个号码。他要知道捉弄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寂静的斜阳里，只有破电话机的拨号声：

    4……

    9……

    0……

    终于，号码拨完了。他满以为那个熟悉的女声会立刻出现："对不起，您要的这个局号并不存在。"但是，出乎他的预料，嘟一嘟一有节奏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来。

    他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天哪，真有这么个地方，它的电话号码是4900277.94798。他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从某个神秘的远方传来的信号。

    是些什么人？亲属？朋友？编辑？亦或是另一些至今无法知道姓名的人？该说些什么呢？也许是……他不敢再往下想。所有那些在过去生活中做过的不那么美的事情，现在似乎都从意识的底层翻涌上来，它们要主宰他。

    他怕起来，他的手开始颤抖。他想立刻放下电话，但就在此时，电话听筒里咋啦一声，神秘地线路接通了。

    "喂！"

    线路的远端，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确切地说，他正在哆嗦，他控制不住自己。

    对方更加不耐烦了，似乎想挂断电话。

    不行，现在一定要说话。他鼓足力气，颤抖地吭了一声：

    "喂！"

    "请问您是哪一位？半夜三更，您想干什么？"

    半夜三更？多奇怪的回答。我打到美国去了？可这电话没法拨长途嘛，再说……那声音那么熟悉。他嗫嚅地问：

    "我是从夏花园路12号打来的电话。"

    "谢谢，您要干什么？"

    "我……我可否问一下您是谁？"

    对方没有丝毫迟疑："我是许羽，有话快说吧！"

    "许羽？"天哪，这正是他自己的名字。这么说，这是另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人。不，我从不认识另一个许羽。没容他多想，听筒中的声音又出现了：

    "别开玩笑了，是老胡吗？我不是告诉过你，散文和科幻我都写不来，早先在《光明》上的那两篇东西，根本不能算……"

    他又是一惊。这分明是在给光明杂志社的胡义打电话。老胡是最近一篇科幻《生死第七天》的责任编辑，怎么，难道……

    这时候，一种奇异的想法升上他的心头。也许，这远离他的电话另一端站着的是自己的一个同胞兄弟。

    可他怎么会和自己有同样的姓名而又认识同样的编辑呢？再说，他说话的声音至少比自己老出10岁……老出10岁……

    这突如其来的感觉使他又一哆嗦。难道……他正在打通一个奇怪的线路，而线路的另一端，是10年以后的自己？

    太阳走进云层之中，大树的阴影消失在铺满沉沉灰土的房间地面，使他觉得那么可怕。但是，一切正等待他去证实。

    "对不起，老许，我不是胡编辑。"

    "不是，那么你是谁？"

    "我，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但是，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首先，你是不是住过夏花园路12号？"

    "没错。那是12年前，你问这干什么？"

    "你记不记得那里有架电话机？"

    "对，我自己花钱装的。那时我正练习写作。"

    "那么你能否讲一讲电话机放在什么地方？"

    "嗯……我有些记不清。好像在茶几上。"

    "没错。你知道，我正端坐在放茶几的空地跟前给你打电话。"

    "别瞎说了。那地方早就变成20层的公寓大楼了。"

    "对，也许是，可至少现在还没有。"

    "行了，你到底是谁？"

    "无论如何；请再忍耐一会儿。我要问几个问题，你是不是写过一篇《七号无菌室》的文章？"

    "那是我的成名作。"

    "好，你是不是有个叫胡义的编辑？"

    "没错儿，刚才我以为是他来的电话，老头子追得很紧，很讨厌……"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妻子丝晨怎么样了？"

    "丝晨？"对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决心，"我们早分手了。"

    "你说什么？"

    "我……"

    电话听筒里响起了一阵强烈的噪音。他大声地叫起来：

    "听着，我就是你，是年轻时候的你，我需要问好多问题，你千万不要挂电话……"

    但是，电话断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间即将被推倒的房子里。

    他打过一个奇怪的电话吗？

    他又去拨那个号码。但是，正像他早就预知的那样，4900277.94798是不存在的。

    超时空魔幻丛林

    如果不是爸爸腋下夹着草帽，满头大汗地沿着田埂飞跑过来，我们谁也不相信是出了什么大事故。他刚才还是好好的，去县城小火车站接我城里的表妹来过暑假，可现在……

    他磕磕巴巴，上气不接下气，过了好久才讲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华，小华她……她不听话，非要闯那片魔幻丛林不可！"

    我们所有人的大脑顿时轰的一下子，太阳穴上的血管嘭嘭跳动不停。

    "你就……就没拦住她？"妈妈嚷道。

    "我没拦住，她一下子就从我的腋下溜了过去，然后，就不见了。"

    我们谁也没有再讲话。任何语言都是没用的。表妹今年才9岁，她早就听我们讲过这片魔幻丛林。城里的丫头怎么就这么任性？不听话是城里孩子的特点，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行，什么都敢闯，唉！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不知谁大喊了一声："瞧，那儿！她回来了。"

    我们都转过头，向夕阳染红了尖顶的那片小树林望去。果然，一个螨珊的小个子晃晃悠悠地向我们艰难地走来。她的个子与小华一般高，只是……

    我们吓了一跳，那个小华已经完全改变了面貌，她满脸皱纹，举步维艰，右手上还拄着一根树权拐杖。我的天，仅在魔幻丛林里呆了2小时15分，她已经整整衰老了70岁！

    科学家们乘坐的直升飞机，是半夜到达的。那时，我的表妹（不，已经是我的奶奶了）小华刚刚睡去，她喘气的声音那么响，嗓子咕咕噜噜的像被堵着什么似的难过。

    身体检查只好在她昏睡的情况下进行。我们围在一旁，焦急地等着大夫的诊断。

    "哮喘、心率衰竭、还有……不少其他的老年性综合症，我看她恐怕……"

    "她还是个孩子！"妈妈抢上前去急急地说着，"大夫，这是我城里弟弟的孩子，你们得想办法救救这妮子！"

    "行了，行了。"爸爸拉开妈妈，"让大夫和科学家检查吧！"

    妈妈没好气地瞪了爸爸一眼，没有再讲话。这时候，一个矮矮的胖伯伯转过身，摘下那副很深度的眼镜问："你们讲的那片魔幻丛林……"

    "就在那边。"爸爸指了指黑暗中的丛林。可是，天上没有月亮，我们什么也看不见。

    "没人进去过。"爸爸继续解释着，"您知道，这是村里传的老话，多少代了，从没人敢进去，即便是叶子掉光了的冬天，我们也不从那里走，其实方圆才不到两千米，可……是片魔幻林子！"

    老伯伯点了点头。他丝毫不因为爸爸是大老粗就不仔细听他讲。科学家们正如我想像的，是群慈善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打起手电筒，由爸爸带路在丛林边缘转了半天，用些奇怪的仪器探上探下。

    后来，他们回到屋里，开始讨论，激烈地争辩着，用一些纸写上公式和数字，又在那上面画出许多莫明其妙的鱼网似的图画。我简直一点儿听不懂他们讲的话，时间陷肼、四度空间、爱因斯坦相对论什么的，把我搞得也困倦了。正在这时，守候在小华"奶奶"身边的大夫忽然叫道："抽搐！她舌根后倒，得赶快抢救，不然就会憋死！"

    第二架直升飞机是凌晨降落的，有更多的科学家闻讯赶来。小华还没有脱离危险，事实上她的肾脏也已衰竭，稍有不慎就会意外死亡。记者们围住矮个子老伯伯和爸爸，问这问那，没完没了。

    "我没什么好讲的，一切都是推测。"老伯伯用绒布擦着眼镜，慢慢地说，"地球表面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比如百慕大三角区总有轮船和飞机失事，在美国有一块谷地里人必须斜着站立才舒服，还有日本、印度、巴西等等许多奇怪的地方。我们这里则是一片超时空丛林，简单地讲，丛林内部的时空序列与我们不同，它是紊乱的，人一进去，就会迅速受到影响，变老或变年轻……"

    "这正是当地人讲的魔幻丛林吗？"记者问。

    "我想是。"

    "这么说，小华变老了，也许另一个人进去可以变得年轻，嘿，我可真想试试！"那记者的话引起了一阵大笑。

    站在中心的老伯伯却没有笑。他紧紧盯住讲话的记者，像是要吃掉他。

    "对不起，我只是开开玩笑。"

    "不。"老伯伯缓缓地说，"你提示了我，我原该考虑到这一点，干嘛不让这孩子重新退回森林，沿原路走回呢？"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第三架直升飞机降落了下来，一辆残疾人使用的轮椅被放了下来。这轮椅是特意改装的，由于小华"奶奶"已经行走不便，她只能坐在轮椅上。为了确保轮椅的运动，除了电动马达和转向器经过改制，还装备了一只具有嗅觉的电脑。它可以循着小华昨天留下的气味把小华按原路带人丛林，当然，方向与昨天恰恰相反。

    决定性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全村的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国向了丛林，记者们架好了摄像机和照相机。老伯伯看着大夫把小华"奶奶"安顿在座椅上之后走到她身边，对着她的耳朵大声说："记住，小华，你千万不能离开座椅，直到它开出丛林，它能帮你返老还童，懂了吗？"

    我的小华"奶奶"终于点了点头。于是，老伯伯按下电钮，小椅子慢慢地向丛林驶去。

    以后的两小时，是我曾经度过的最最漫长的两个钟头。小华能够顺利地回到童年吗？她还是原来的小华吗？我们每一个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2小时12分。

    2小时13分。

    2小时15分。

    2小时30分。

    已经明显地超过了她头一次漫游丛林的时间了，可小华仍没有出来。

    记者、科学家们开始交头接耳。难道老科学家伯伯的推测错了？如果小华走上的仍然是衰老的道路，那……

    2小时43分20秒，忽地，树叶摆动了，一个小姑娘拨开树枝奔跑而出。

    "小华！"

    妈妈第一个叫着冲了上去，所有人都蜂拥而上。

    这的确是小华，还是那个瘦瘦的、梳一条粗黑辫子的大眼睛的小华了。只是，她看起来比原先个子矮了一截。

    "孩子，你怎么这么半天才出来？"妈妈抱住她，使劲儿地亲她的脸。

    她挣脱了，抹了抹脸蛋，满不在乎地一噘嘴说："我去逮蝴蝶了！"

    这就是城里女孩子那种讨厌的任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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