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击之后,早把身子窜入树荫底下,向西狂奔逃去。友华见不是劫财的人,心中好生奇怪,急忙向前仔细瞧去,虽在月光之下,却是瞧不清楚那人是什么样儿,况且心中惊怕,更没有理会到了。慌忙俯下身去,扶起半农,向半农脸上一瞧,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竭声的叫起来。原来半农的脸上,鲜血直淌,为状至惨。且口中又不住呻吟喊痛,友华吓得魂不附体,心中又别别跳个不住,诚恐伤及脑体,这这……他性命就完了。想到这里,几乎急得哭出来,附耳大叫道:“半农!半农!你到底怎么样了。”
只见半农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半晌始低低哼道:“我真……痛……死……了。”友华一面把他身子紧搂在怀,因为半农他已痛得站不住。一面把自己的手帕,给他拭去血渍,按住创口,但那血还不住的流出,把那按着的手帕,竟全块变成了红色,早已渗透了鲜血。友华正在双泪直流,无可奈何的当儿,耳中忽听得一声汽车的喇叭,友华慌忙大喊救命。汽车上人听有女人喊声,连忙把车停住。跳下一男一女,年纪也是很轻,友华不及告诉详情,先央求把伤人送往医院。男女青年两人,当即一口答应,并相帮扶着半农上车,吩咐车夫立刻开到医院去。友华见两人这样热心,心中实在感激得了不得,因向他们叩问姓名。方知男的叫苏雨田,女的叫辛石英,他们原是姨表兄妹,也是方从舞场里出来回家的。辛石英也还问了两人姓名,并问着道:“唐小姐!这位龚先生怎样受伤的呀!”
友华慌张着道:“我们也刚从溜冰场内出来,意欲穿过一条马路去叫汽车。不料正在这时,突然从斜岔里奔出一个强徒,掷来一块大石,把他击伤了,倒并不是枪弹伤的。……”雨田奇怪道:“这强徒既不是劫财,他目的难道就在击伤龚先生吗?”友华被他一提,也觉希罕,心中纳闷道:“我们还都在校中求学时代,哪儿来的仇人……呢……”
雨田心想,这也许是有酸素作用……但嘴中却不便说。一会儿汽车早到密达医院,辛石英和雨田又帮着扶下车厢,大家到了诊治室,雨田和辛石英方始握手别去,友华连连道谢不止。这时便有值班医生,替半农洗去血渍。只见他额旁有很深的一个创口,视察之下知尚未伤及脑骨,遂向友华道:“这位先生真好幸运,若再偏一些儿,就是太阳穴的致命伤。现在这个伤是并不妨害生命,只须住院三四天,创口就可平复。”
友华听了,方始安心。但瞧了这个深深创洞,心里又十分悲伤。当即陪半农到头等病房,先付了二十元医费。半农自经石块一击,当时神经麻木,毫不觉得。后被友华用手帕给他掩住创口,他倒反觉得脑门痛如刀劈,一刻都忍耐不得。这时经医生诊治,服药止痛,神智顿觉清醒,疼痛也比较好些儿。他见自己睡在这么清洁一间个人病房里,又见友华坐在床边,脸上尚挂着丝丝泪痕。心中非常酸痛,伸过手去,拉了友华的玉手,低唤道:“妹妹!你别急,我此刻痛已好了许多,大概是不要紧的了。只不过劳苦了妹妹,我心里实在很对不起你。”
友华见他受了这样痛苦,反来安慰自己,心中真是无限的感激,倒不觉又淌下泪来。半农又道:“妹妹怎么哭啦!……友妹……怎的把我睡到头等病房来呢?那不是太花费了……吗?”友华听了这话,心知他是个俭朴青年,因低下头去,吻在他的颊边安慰道:“农哥!你这些别管他,我已给你付好一切费用了。农哥……你怎么反而对我不起呢?这完全是我的不好,当时我若肯听从您的话,早些儿回校去,哪里有这个祸事?现在哥哥受此飞灾,我的心里倒真的万分不安呢!”半农忽然被她樱嘴吻住,只觉得细香扑鼻,甜入心房,不免荡漾了一下,哪儿还感到痛苦,真是受宠若惊,喜上眉梢,忍不住伸手抚着她的美发,微微的笑了。友华纤手抚着他的面颊,明眸凝视着半农,表示无限的柔情蜜意。这时半农忽又触动了心事,便对友华问道:“刚才那人用石块打我的时候,妹妹可瞧清楚他的容貌。”
友华道:“我见哥哥受伤,一心只顾哥哥,哪有工夫瞧他;况且树荫暗淡,连他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都没瞧清楚哩!”
半农道:“我跌倒在地,还听得出狂奔的脚步,是个达达的穿皮鞋声音,过后我就糊涂不省得了。但他既不是为了劫财,当然并非强盗。这样瞧来,那人竟是和我有很深的怨仇,否则何以无故的要害我。不过我自想平日没有和人过不去,……这事倒透着有些儿希奇……”友华听半农这样说,一心又想着苏雨田的话,自己想想,也觉疑惑不定,不过这事也有不对地方,若是有怨仇的话,他为什么不在白天里前来报复,再说他又何以知道我们是走这条马路。他就预先伏在那边。倘然我们不向那边走,他不是白费了许多心思吗?”想来想去,倒实在想不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忽然哦了一声,理会般的道:“是了是了!农哥!我想这不一定是出于误会的,他也许并非和我们有仇,黑夜里不是认错了人吧!”
半农听她这样解释,倒也颇觉有理,不过仔细想来,这人决不会如此鲁莽。因摇头道:“这话也并不尽然,我说他也不是专门寻仇来的,因为他行凶的器具不是手枪和刺刀,却是块石头。可知这人一定和我们在溜冰场上遇见的,他便预先伏在那里,因身边并没带着凶器,就在地上随便拾起一块锋利的大石,向我们猛击了。但那人究竟是谁?和我们有何怨仇,我却始终想不出来了。”
友华道:“这人是谁呢?我想来想去,和哥哥有怨仇的人,实在没有一个呀!”两人研究一回,仍是想不出哪个,人倒疲倦极了。半农见她连打呵欠,因含笑道:“今夜妹妹怎样呢?权且一床上睡一宵吧!”友华听了,红晕着颊儿,嫣然一笑,就和衣倒身睡在半农一头了。半农心里非常兴奋,心想,最好将来果然有和她同衾共枕的一天,这我是多么的幸福啊!因忙又柔和道:“妹妹!现在虽然春天里,夜上到底还冷,你别着了寒,还是我分一些被儿你盖吧!”
友华不答,只望他憨憨笑。半农知她害羞,但只须自己并无恶意,那是不要紧的,因把被儿掀了一半过去,盖到友华身上,同时自己转了个侧,把背向着她。友华见他如此多情,芳心一动,愈加感激,倒反而伸过纤手,去抚他的脸颊,半农觉得柔若无骨,被她热烘烘的按着,心里真有一阵说不出快意的滋味。但不到五分钟后,两人却都已沉沉入梦乡去了。第二天早晨,看护来给半农换药膏,见两人并头的还睡得很香甜。忍不住噗的一笑,伸手把友华身子轻轻推醒。友华微睁明眸,见床前立着一个手捧药水的女看护,向着自己微笑。顿时羞得满颊红晕,慌忙掀被下床,伸着两臂,打了一个呵欠,瞧着窗子外的太阳,早已晒到对面马路上的洋房,差不多已有半墙头多高了。心知时已不早,生怕哥哥出去,因回头去向半农说话,见看护正给他裹扎的绷带解散,掉换药膏,半农则紧闭两眼,眉毛皱起,似乎感到很痛的模样,因也不和他说知,就匆匆自到电话间里去打电话给小棣。谁知校中茶役回电,说唐先生一早已出门去了。友华以为哥哥昨夜不见我回校,心里着急,出外去找寻自己,谁知小棣是乘电车到虹口找小红的妈妈去了。
这是一个虹口的工厂区,四周是静得一丝儿声息都没有,天空暗沉沉的怕还没十分发白。桃叶坊十二号的后门口,有一个西装少年,正在探头探脑的询问叶小红的妈妈是不是住在这里亭子间里?那时灶披间里即有一个头发蓬松,两眼高低,脸色黄瘦,身穿监布衫裤,好像工人模样的人来。向小棣问道:“你找谁呀!”
小棣见那人一脸横肉,五官不正的脸儿,心中倒是一跳,因忙叫声老哥道:“我是找叶小红的妈妈,她可不是住在这儿亭子间里的吗?”那人听了,直了脖子,沉吟一会道:“你问的是不是在秦公馆当使女的小红妈吗?”小棣道:“正是!正是!”那人哦哦的两声,把小棣上下又细细打量一会道:“先生贵姓?不知找她可有什么贵干呀?”小棣见他盘问得如此详细,还道他是小红家的什么人了。因忙道:“我叫唐小棣,秦公馆里太太,是我的姑妈,我见小红的妈,有话面谈。”那人一听,早忙堆着哭里带笑的叫道:“原来是唐少爷,失敬得很!请你里面坐一会吧!这儿地方实在肮脏得很,里面不方便,我们还是到门外谈两句吧!小红的娘是已上工厂里作工去了,她要到晚上九时才回家,这两天厂里忙得了不得,唐少爷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好了,我可以给你传话的。”
小棣听了,暗想,我这样早赶来,她却已进厂去了,这真是不凑巧得很!因忙道:“你这位叫什么?是不是小红家里人。”那人又笑道:“我叫李三子,和不红妈是同在一厂里作工,不过我是专管送货的。和她天天有得见面,你有话我可以告诉她。”小棣道:“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因为小红记挂她妈,托我特地来望望她,不晓得她近日身子好吗?”
李三子听到这里,不禁一笑。小棣这才理会,自己是个爷们的身分,却给一个婢女当差使,这就无怪他要笑了。因又道:“既然她已到工厂去,下次再来吧!”说着,便和他点了一下头,回身就走。李三子还打着哈哈道:“唐少爷是贵人,倒叫你老远替小红来望她妈,真对不起得很!晚上我和她说吧!”
小棣并没回答,步伐是相当的跨得很快,因为他觉得李三子这话,颇觉有些儿刺耳!小棣一路走,一路想,这李三子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鬼,这人真可恶得很。但想着了妹妹,昨夜她竟不曾回来,那么她和半农定在外面开旅馆了。……唉!……妹妹这人似乎也太不知廉耻了。这时候不知有没有回校?若还没有回来,那姑妈今天叫我和妹子到他家里去,这叫我哪儿去找她。假使姑妈问我妹子为何不同来,我怎样对答好呢?若从实告诉了,这不但妹子名誉扫地,就是我自己也要受姑妈埋怨,万一再给爸妈知道,那更是了不得……小棣想到这里,心中别别乱跳。急急坐车回校。谁知到校一瞧,不但妹子和半农仍没回来,连校役都跑得一个都没有了。全校鸦雀无声,寂静得了不得。小棣没法,只好自己坐车到姑妈家去。坐在车中,暗暗的思忖,姑妈她若问起来,我是只得圆一个谎了。这时差不多已十点光景,街上车马不绝,来去行人很是拥挤,不多一会,早到门前,小棣付去车钱,敲门进内。只见姑妈和小红正坐在书房里聊天,见小棣进来,便开口问道:“你妹子为什么没有同来呀!”小棣听果然姑妈问起妹子了。因忙答道:“妹妹和一个同学有事约出去了,大概下午要来的。”若花笑道:“我猜你妹子是一定约着龚家的孩子出去了是吗?”
小棣倒料不到姑妈一猜便着,不禁红了红脸,微微一笑,却没回答。小红早已端上一杯茶来,小棣连忙接过道谢。小红对他盈盈一笑,便拿着揩布抹桌上的灰去了。若花指着写字台上报纸道:“棣儿!你姑爹也出去了,你嫌寂寞,你瞧回报解闷吧!陈妈请了两天假,我是要到厨下去料理料理哩!”说毕便站起走了。小棣见室中没人,且不瞧报,伸手将小红身子拉来,向她耳边低声道:“小红!今天一早,我是已到桃叶坊去瞧过你妈了。不料你妈已上工去,遇见一个眼睛高低的男子,他说叫李三子,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来望望她妈,他告诉我你妈身体很好,叫你不用记挂的。”
小红听他真的去过,心中真有说不出的感激,同时又有无限的喜欢,把脚儿跳两跳,满堆笑容谢道:“表少爷!你真是个好人,我妈妈若知道了,她心中不知要怎样感谢你哩!”小红说着,握了他手儿紧紧不放,秋波望着他脸儿只是嗤嗤的笑。小棣见她这分儿娇憨模样,可见她内心一定是有无限的快乐。愈瞧愈美,愈美愈爱,忍不住把手儿握到鼻上去闻着,同时又搭讪道:“小红!你这个李三子可认识他吗?”
小红并不挣脱,柔顺地尽让他闻了一回,因怕太太进来,便忙挣脱了,退后一步,向他瞟了一眼,抿嘴道:“这个李三子吗?他本是苏州种田的,因为他好赌成性,背了一屁股的印子钱,连种田的牛都被人牵走了,家里棉被衣服也当光吃光。在乡下真正度不下去,只好携着女儿,偷偷地到上海来了。说也奇怪,李三子自己生了这么一副鬼脸,他的女儿倒是个挺漂亮的模样,半点儿也不像她的爸爸。但是可惜得很,听说她在十六岁那年,竟被李三子押到堂子里去了。”
小红说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像代他女儿抱不平的样子。小棣正欲再问,忽听若花的咳嗽声,小红连忙执着一把扫帚,到客室里去打扫了。小棣遂也翻着戏报瞧,见姑妈进来拿着一方火腿,又匆匆到厨下去。小棣因忙又站起来,探首到客室,向小红招手,小红一见,便又笑盈盈的走到小棣面前,小棣见她小巧玲珑,像黄莺儿那样的跳来,一心爱极欲狂,便伸开两手,把她拥到怀里,把嘴凑到她的唇上,正待亲亲密密的接一个吻,不料天井里又听一阵脚步声。小红心中大吃一惊,慌忙把他推开,退在旁边,故意高声的喊道:“表少爷!你的茶恐怕冷了,我给你换上一杯吧!”
小棣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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