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他赌,赌不输,他嫖,也可能是别人在嫖他。
所以他只有醉。
可是醉了又如何?但愿长醉不复醒,这也只不过是诗人的空梦而已。
有谁能长醉不醒呢?
醒来时那如冷风扑面般忽然袭来的空虚和寂寞,又有谁能体会?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总希望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根。
所以李坏又回到了那山城。
这个小小的山城,也就像是高山亘古不化的积雪一样,一直很少有变化。
可是这次李坏回来时,已完全变了。
山坡变了。
远山仍在,远山下的青石、绿树、红花、黄土仍在,可是山城已不在。
山城里的人居然也不在了。
这座在李坏心目中仿佛从远古以来就已存在,而且还会存在到永远的山城,如今竟已忽然不在。
这座山城竟然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一只死鸡,一条半死的狗,一条死寂的黄土街,一扇被风吹得“啪嗒啪嗒”直响的破窗户,一个没有火的冷灶,一个摔破了的空酒壶,一个连底都已经朝了天的,里面连一个发了霉的馒头都没有的空蒸笼。
一个和那条狗一样已经快死了的人。
这个人就是李坏回到这山城时所看到的惟一的一个人。
他认得这个人,他当然认得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就是开馒头店的张老头。
“这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呢?这里的那些人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坏费了很大的功夫去问张老头,还是问不出一个结果来。
张老头已经和那条狗一样被饿得好像快要死了。
李坏把行囊里所有能吃能喝的都拿出来给了这个人和这条狗,所以现在狗又开始可以叫了,人也开始可以说话了。
只可惜人说的话只有一个字,虽然这个字他老是在不停地说,可是还是只有一个字,一个“可”字。
“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这个字他重复不停地说,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不知道还要说多少遍。
李坏叫了起来,差一点就要跳了起来。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张老头为什么要在这时候一直反复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山城已死,这个死城中除了张老头之外,还有没有别人能幸存。
“可可呢?”李坏问:“她是不是还活着?”
张老头抬起头看看他,一双痴呆迷茫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光。
于是李坏终于又见到了可可。
方庄的后园已经荒芜,荒芜的庭院中,凄冷败落的庭台间,凋零的草木
深处有三间松木小屋。
夜已经很深了。
荒园里只有一点灯光。
李坏随着张老头走过去,就看见了了一座小小的木屋。
灯在屋中,人在灯下。
一个已经瘦得几乎完全脱了形的人,一张苍白而痴迷的脸。
可可。
“李坏,你这坏小鬼,你真的坏死了。”
她嘴里一直在反反复复不停地说着这三句话,她的心已经完全破碎,世
上的万事万物也都已随着她的心碎而裂成碎片,除了这三句话之外,她已经
无法将世上任何事连缀在一起。
一个心碎了的女人,思想也会随着破碎的。
李坏的心也碎了,可是他的脸上却还是带着那可爱又可恨的笑。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笑又能怎么样,难道你叫他哭。
“可可,我就是李坏,我就是那个坏死了的坏小鬼,我已经坏得连我自己 都快要被我自己气死了。”李坏说,“像我这么坏的人,已经坏得再也找不出 第二个了,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还认得我。”
可可却好像完全不认得他了。
可可看到他的样子,就好像一辈子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可可看到他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在看着一个人,就好像在看着一堆狗 屎一样。
然后可可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耳光着着实实打在李坏的脸上,李坏反而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你还认得我,我知道你一定还认得我,否则你就不会打我。”
“我认得你?”可可的样子还是痴痴迷迷的,“我认得你吗?”
李坏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时候,他又挨了一巴掌。
他喜欢被她打,所以他才会挨她巴掌。
他自己也知道他对不起她,所以就算挨她八百七十六个巴掌,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没有挨到八百七十六个巴掌,他只挨了三巴掌。
因为这位已经疯癫痴迷了的可可小姐的第三个巴掌打到他脸上的时,候,她的大拇指也同时点住了他鼻子下的“迎香穴”。
于是李坏又坏了。
古老的宅邸,深沉的庭院,凄冷中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肃穆之意。
红梅万点,旧屋几楹,庭台楼阁,夹杂其间,一个寂寞的老人,独坐在廊檐下,仿佛久与这个世界隔绝。
并不是这个世界要隔绝他,而是他要隔绝这个世界。
一个和他同样有一头银丝般白发高大威猛的老人,用一种几乎比狸猫还轻巧的脚步,穿过了积雪的小院。
积雪上几乎完全没有留下一点脚印。
高大威猛的老人来到他面前,忽然间仿佛变得矮小了很多。
“我们已经有了少爷的消息。”
“去带他回来。”寂寞的老人,寂寞的老眼中忽然有了光,“不管他的人在哪里,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都一定要带他回来。”
第五回 银衣
李坏这一次可真坏得连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了,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他也有一天会落到这么糟这么坏的情况中。
被一个女孩子,用一种既不光明又不磊落的方法点住鼻子下面的“迎香穴”,已经是一件够糟够坏的事了。
更糟的是,这个女孩子还是他最信任的女孩子,而且还被她点了另外十,七八个穴道。
所以我们这位坏点子一向奇多无比的李坏先生,现在也只有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坐在一张大红木椅子上,等着别人来修理他。
有谁会来修理他?要怎么样修理他?
“可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我?”
“我恨你,恨死了你。”
“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你根本不是人,是个活鬼,所以你也只喜欢那月亮里下来的活女鬼。”
李坏笑,坏笑。
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倒也实在令人不得不佩服的事。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原来你在吃醋。”
其实他应该笑不出来的。
其实他也应该知道女孩子吃醋绝对不是一件可笑的事。
女孩子吃醋,常常都会把人命吃出来的。
李坏这一次自己也知道这条命快要被送掉了,因为他已经看到方大老板和韩峻从外面走了进来。
韩峻居然也在笑。
他当然有他应该笑的理由,皇库失金的重案,现在总算已经有了交代,盗金的首犯李坏,现在总算已被逮捕归案。
“放你妈的狗臭屁,”李坏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破口大骂,“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偷了金子,要我来替你背黑锅,我也可以原谅你的;因为如果我是你,我说不定也会这么做的,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还要我的命?”
“因为你坏。”
韩峻自从五岁以后就没有这么样笑过。“像你这么坏的人,如果不死,往后的日子我怎么能睡得着觉。”
方大老板当然也在笑。
李坏看着他,忽然用一种很神秘的声音告诉他:“如果我是你,现在我一定笑不出来的。”
“为什么?”
李坏的声音更低,更神秘,“你知道你的女儿肚子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了?”
方大老板的笑容立刻冻结,反手一巴掌往他脸上掴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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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坏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你打我没关系,只可惜你永远打不到你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李坏说,“她这么样恨我,这么样害我,就因为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而我却硬是不理她。”
方天豪的脸绿了,忽然转身冲了出去。
李坏笑得更坏,他知道他是要找她女儿去算账去了,他也知道这种事是跳到海水里也洗不清的。
一个偷偷摸摸在外面有了孩子,而且是个坏蛋的坏孩子的小姑娘,如果被他爸爸抓住,那种情况也不太妙。
李坏觉得自己总算也报了一点点仇了。
李坏是真坏,可是他报仇通常都不会用那种凛冽残酷的法子。
他不是那种人。
只可惜一个人在倒霉的时候,总好像有一连串倒霉的事在等着他。
方天豪本来明明已经冲了出去,想不到忽然间又退了回来。
一步一步地退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撞到了瘟神一样。
李坏看不到门外面的情况,可是就算他用肚脐眼去想,也应该想得出外面发生了一件让方天豪很吃惊的事。
在方天豪现在这种况下,能够让他吃惊得成这副样子的事已经不多了。
李坏的好奇心,又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的春心,开始在春天里发动了起来。
门外面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不但李坏想不出,大家全都想不出。
每个人都开始紧张起来了。
“是什么人?”
韩峻轻叱,急箭般蹿出,左拳右掌均已蓄势待发,而且一触即发,发必致命。
想不到忽然间他也退了回来,就像方天豪那样一步一步地退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也充满了惊惶和畏惧。
然后门外就有一个高大威猛满头银发如丝的老人,慢慢地走进了这间屋子。
李坏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让他看见了就会头痛的人,大概就是这个人。
老人的白发如银丝,一身衣裳也闪灿着银光,连腰带都是用纯银合白金所制。
他自己也不否认他是个非常奢侈,非常讲究,非常挑剔的人。对衣食住行中每一个细节都非常讲究挑剔。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他的缺点,可是大家也不能否认他的优点远比他的缺点多得多。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绝对有资格享受所有他所喜爱的一切。
老人背负着双手,缓缓地踱人了这间大厅。韩峻、方天豪,立刻用一种出自内心的真诚敬畏的态度,躬身行礼。
“大总管,几乎已经有十年未履江湖了,今天怎么会忽然光临此地?”方天豪说。
“老庄主最近身子可安泰?”韩峻用更恭敬的态度问,“少庄主的病最近有没有好一点?”
老人只对他们淡淡地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回答,李坏却大声抢着说:
“老庄主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的坏,小庄主已经病得快死了,你们问他,他能说什么?他当然连一个屁都不会放。”
“大胆,无礼。”
方、韩齐声怒喝。韩峻抢着出手,他本来早已有心杀人灭口,这种机会怎么会错过。
他用的当然是致命的杀手。
江湖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击之下。
一个已经被人点了十七八处重要穴道的人,除了死之外,还有什么戏唱。
可是李坏知道他一定还有戏唱,唱的还是他最不喜欢唱的一出戏。
韩峻尽全力一击,一石两鸟,不但灭口,也可以讨好这位当世无双的大人物大总管。
他这一击出手,意在必得。
想不到银光一闪间,他的人已经被震得飞了出去,更想不到的那一道闪动的银光,居然竟是大总管长长的袍袖。
方天豪赫然。
更令人吃惊的是,受大家尊敬而被李坏羞辱的大总管此刻居然走到李坏面前,用一种比别人对他自己更尊敬的态度躬身行礼。
方天豪和韩峻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在这个世界上发生呢?
更令他们不能相信的是自己的耳朵,因为这位满身银衣灿烂威猛如天神的老人,现在居然用一种谦卑如奴仆的声调对李坏说:
“二少爷,小人奉庄主之命,特地到这里来请二少爷回去。”
回去?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一个从小就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饭吃的坏孩子,能回到哪里去?
长亭复短亭,何处是归程?
可可忽然出现在门口,阻住了这个没有人敢阻止的银发老人。
“你是谁?你就是二十年前那个杀人如麻的铁如银——铁银衣?”
“我就是。”
“你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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