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回答我，你痛吗？”

    他低下了头，低低道：“我这里的痛绝不会比你少……”

    “所以，你忍心也让阿市这样的痛吗？忍心活生生地把她的心剜下来吗？你忍心吗？她一直都爱着你这个哥哥，很爱很爱，宁可背叛自己丈夫也要爱你，这样的妹妹，你忍心吗？你真的忍心吗？”

    我一口气说完了我想说的话，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脸色变幻不停，忽然他低声说道：“我记得小时候，阿市总是跟着我，还吵着一定要嫁给我，真的很可爱。”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温柔之色，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那你能放过——万福丸吗？”我小心地问道。他想了片刻，轻叹了一声道：“我就饶了他的命吧，不过他不能待在这里，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他。”

    我心中一阵狂喜，抱住了他连声道：“谢谢，谢谢！”

    他淡淡一笑，也紧紧抱住了我，轻声道：“我很想你。”

    我也是，一样的想你，绝不会比你少。

    万福丸的命运改变了，他现在不用死了，命运的确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就像信长的命运一样，一定也是可以改变的。

    听阿市说良之也一起来到了这里，只是很快就被信长派到了德川家康的领地，良之又要继续做信长的眼线了吗？心里不由得隐隐地替他担心起来。

    不久，信长又发兵直捣京都，活捉了足利义昭，并且把他流放。室町幕府就此灭亡了。而剩下的那些残党自然成不了什么气候，石山本愿寺也被信长一把火烧了，反正他烧佛寺也不是第一次了。信长包围网基本已经不存在了。唯一能和信长抗衡的就只有拥有无敌骑兵队的武田家了。

    新的一年对信长来说真是意气风发的一年。今年的新年，按照惯例，织田下属各军将领和各方大名都齐集岐阜城，向织田信长献上礼物，恭贺新春，然后举行盛大的酒宴。

    今年的酒宴上我又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包括利家，庆次，佐佐成政，受重用的家臣几乎全到了。不过今年的女眷多了阿市，看她的心情似乎已经好了一点。由于信长已经差不多扫清了天下布武的障碍，所以今年的酒宴大家的情绪都格外高涨。

    酒至三巡，信长忽然睨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接着大声道：“明年春天樱花盛开的时候就是我和小格成亲的日子。”我的头顿时轰的一声，傻瓜，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说这个……

    果然底下一片安静，不过大家都立刻反应过来，纷纷都说着一些恭喜的话。我偷偷看了庆次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看见我在看他，对我笑了笑，立即又回过头去与别人说话了。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阿市也微笑着对我说了声，“恭喜了。”

    我也对她笑了笑，心中又涌起一丝奇怪的感觉，真的要嫁给他了吗？

    信长看上去心情十分好，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侍从端上了各种谁都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的佳肴异味上来，而盛这些佳肴异味的器具，也是漆金涂银，极尽奢华。信长从小就喜欢与众不同的奇特事物，所以搜罗了不少特别的器皿。

    第三十八章 晚宴反目(3)

    大家对这些器皿都赞叹不已，我扫了一眼这些器皿，忽然猛地想起来一件事，顿时觉得浑身发冷，止不住地打寒噤，我怎么会把这件事忘了？第一次看见浅井长政的时候，我还记得这件事，可是现在我居然给忘了，这么可怕的事，我忽然有种想要马上逃走的念头。不过那件事也许，也许只是野史，也许是不存在的吧。

    “小格，怎么脸色这么差？”信长轻轻地问了我一句。我摇摇头道：“没什么。”

    他忽然笑了起来，“我还有更特别的没有拿出来。”我的脑子又是一片空白，不会吧，不会是真的吧？

    他又拍了拍手，森兰丸拿了盖着红布的一个白木托盘走上前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这个木盘，猜想里面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我的心突突地跳着，拼命祈祷着可别是我想到的东西。

    森兰丸猛的把红布扯起，在座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无不倒抽了一口冷气。天哪，果然和书上说的一样。我只觉得肠翻胃涌，恶心得想要吐。盛放在白木托盘上的是三个涂金漆的头盖骨酒盏。

    上面还写着头盖骨的名字：朝仓义景、浅井久政和浅井长政。

    阿市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脸上一片惊恐，直直地盯着那个写着浅井长政的头盖骨。我心里一阵难过，织田信长你真是太过分了……

    信长居然还在那里大笑，“这是去年浴血奋战的见证，来吧，大家都来用这金盏饮一杯酒！”

    大家都不敢做声，更不敢上前饮酒。信长脸色一敛，看了一眼四周，忽然道：“光秀，你来喝一杯。”

    明智光秀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便上前来。信长偏偏把朝仓义景的头盖骨金盏递了给他，朝仓义景以前是明智的故主，信长这样做真是……我看了一眼信长，可能是战场得意，他今天似乎有些喝多了，脸色也有些绯红。

    明智接过了头盖骨金盏，我清楚地看见他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痛色，一闭眼，一饮而尽。

    信长似乎意犹未尽，他有些摇晃站起身来，走到了柴田胜家的身边，“权六你今天也一定要喝一杯。”胜家看了一眼阿市，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信长又看了看阿市，道，“阿市，小格，你们过来。”

    阿市起身走了过去，我也无奈地起身，经过庆次的身边的时候看见庆次紧紧皱着眉。

    信长笑着看着阿市，“我知道你的心思，现在我就命令你嫁给权六！”阿市看了一眼胜家，眼中百般情绪，复杂难辨，唯有一丝伤痛若隐若现。她淡淡说了声，“但凭哥哥做主。”

    信长情绪更好，“阿市，你和权六就用浅井长政的头盖骨金盏喝杯交杯酒吧。”这话一出，阿市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眼眶微红，竟似要哭出来一般。够了，织田信长，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我坐在那里，心里却是越来越气，我深深呼吸了一下，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怎么不喝，快点喝，权六，你倒上酒。”信长的声音里开始有一丝不悦。胜家又看了阿市一眼，无奈地拿起浅井长政的头盖骨金盏倒上了酒，拿了起来，阿市直直地看着这个金盏，眼中满是伤痛，毕竟这个人和她相爱过，可如今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她怎会不痛心，怎会不伤悲，她伸出颤抖的手就去接那金盏。

    “够了！”伴着一声怒吼，那金盏猛地飞了出去，一声响声过后，整个房里一片死寂，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个焦点上，我顺着大家的目光看来——居然是我的手。我，我居然发飙，把这个金盏打了出去，一时冲动真是害死人啊。

    半晌，信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怒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织田信长，你根本就没有觉悟！我内火上涌，刚才压抑的怒气也一下子迸发出来。

    “这句话是我问你才对，你到底有没有人性，把你妹夫的头骨做成酒杯，还居然让你妹妹喝，这个男人再对不起你也毕竟曾经是你的妹夫，也和你一起并肩作战过，你这样做太残忍了吧，你体谅过阿市的心情吗？你怎么这么残忍！你是野兽吗！这根本不是人做出来的行为，只有魔鬼才会做这样的事！”

    第三十八章 晚宴反目(4)

    他看着我，眼中已是怒极，忽然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缓缓道：“你说我是魔鬼？”

    不等我回答，他站了起来，“现在是新年，我只不过开开玩笑而已。”一听这话，我更来气了，我也站了起来道：“连这个也可以玩的人根本不配统治天下，”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也根本不配有人爱！”

    空气似乎凝固了，四周一片安静，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信长看着我，面无表情，难辨喜怒，只是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我所熟悉的冷酷，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冷冷地看着我，忽然一转身，飞快地去拔刀鞘中的太刀，我一下子蒙了，就这样呆呆地站在了那里。

    就在信长刚碰到刀鞘的时候，立刻有几人冲了过来，我木然地看了一眼，利家抱住了信长的腿涕泪满面地说：“主公请三思，请三思，小格是一时冲动，请息怒……”他在说些什么我没有再听见，也看见庆次抱住了信长的手，一边似乎也在说着类似的话，只是说的是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清，我的脑子里只是嗡嗡一片，信长他居然想对我拔刀相向，这个说爱我的男人居然拔刀相向，他真想杀了我吗？他疯了吗？他真的能狠下心杀我吗？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信长，心中又怒又痛，又上前了两步，大喊道：“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你闭嘴！！”庆次失控地怒骂着我，却一直没有放开信长的手。

    信长紧紧盯着我，若是眼神可以杀人，我早已经被他眼中的怒火烧成灰烬了。他就这么怒视着我，我也怒视着他。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脸色渐渐平静起来，慢慢放开了紧握刀鞘的手。

    “把她给我关起来，没我的命令不许她出来！”信长冷冷的声音像是一把利刃，刺穿了我的心脏……

    织田信长，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第五部分

    第三十九章别了信长(1)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还有一丝善心，只是把我关在自己的房里。

    我只是呆呆地坐着，脑中一片混乱，愤怒，伤痛，失望，说不清的情绪如百虫噬咬我的心脏，我的全身。信长真的这么无情，他难道已经不爱我了吗？我们再爱下去是不是都会更痛苦？我的选择——难道错了吗？难道我们只该做那两道平行的直线，永远都不该有交集吗？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月光皎皎，万物似乎都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月之光华，格外清冷，孤寂。想必今晚是我一个人迎接新年的到来了吧，也是，我真的需要好好冷静一下了，好好想一想了……

    忽然，眼前一晃，一条黑影迅速地从窗子里钻到了房里，我一惊，正要发出声音，嘴却被来人捂住了，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声道：“是我。”是小次的声音，对了，在这里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来也只有他了。

    “小次……”我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来，只觉鼻子开始发酸。他放开了我，“笨蛋，你知道今天你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怒意，我偏过头去，低声道：“我没有做错，我只是忘了织田信长是个浑蛋！”他扳过了我的脸，沉声道：“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吃亏的是你懂不懂！”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心痛。

    “好了，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不用你管！”我的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不想再说话了，只想自己静一静。

    庆次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轻声道：“他还是在乎你的，再过几天等他的气消了，自然也就没事了……”他忽然停了下来，侧耳一听，低声道，“有人过来了，我先走了，明天来看你。”话音刚落，他的人就已经不见了。

    有人过来了，是谁呢？难道是他——我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拽住了，不能呼吸……

    来的人果然是他。门移开的时候，我扫了他一眼，就把头转到了另一边。我不想看见他，至少是现在。

    他轻轻移上了门，却仍靠在门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这样，我们都在沉默着，忽然想起一句话，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死亡。照信长的性格，一定是暴发的那一种吧。

    “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和我说话了吗？”他先打破了这份沉默，我依旧沉默着，现在这又是算什么，刚才的冷酷无情就能一笔勾销吗？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以为哄我几句就可以了吗？拔刀相向，对我是怎样的震撼和心痛你明白吗？

    “不要再闹了。”他的声音似乎缓和起来，带着几分无奈。

    我不是在闹，你可不可以讲点道理。越想越气，居然不自觉地轻轻哼了一声。

    “有什么不满你就说出来。”他的语气里开始夹杂了一丝不耐。这样的语气令我更恼怒。索性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也不想去听他的话。

    忽然，下巴一阵剧痛，他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硬生生把我的脸扳了过来，浑蛋，又来这一招！为什么老是和我的下巴过不去！

    我怒视着他，他也满脸铁青地盯着我，怒道：“你给我说话！”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想说话，我只是瞪着他，用眼神发泄着我的不满。

    他的手劲加大，吼道：“快说话！不然我就不客气了！”我只觉剧痛袭来，一下子头晕眼花，我定了定神，“好，我说。”他的手慢慢放开了，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请你出去！“他的脸色更青了，眼神震怒，“你说什么？”我这时也管不了这么多，大声道：“我说请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不想……”还未说完，我的嘴就被他的嘴唇堵住了，他恶狠狠地吮吸着我的嘴唇，仿佛要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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