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梦境停止了,但姜雪君还是不住在想:“原来她爱元哥爱得如是之深,我却如
何才能消除她对我的疑忌?”
齐漱玉忽地坐了起来,叫了一声“姜姐姐!”这一次不像是说梦话了。
姜雪君假装熟睡,没有应她。齐漱玉轻轻推她,又叫了一声“姜姐姐!”她确实醒了。
姜雪君这才装作朦朦胧胧的恢复了几分知觉,说道:“我好困,你也睡吧,有话明天
说。”
齐漱玉道:“我刚才做了个恶梦,……”见姜雪君翻了个身,纳头又睡,心里想道:
“你不想听,那我也不必说了。”她以为姜雪君真的是在熟睡,倒是不觉松口气了。原来她
自知有说梦话的习惯,好像自己刚才在梦中骂过姜雪君,不知姜雪君有没有听见。“好在姜
姐姐没听见,否则,可真是不好意思了。”她想。
姜雪君假装熟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楚天舒在船头曼声轻歌: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
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灶鼓。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觉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边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
漫暗拭,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营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楚天舒唱的是宋代词人张元干所写的“贺新郎”一词,是张元干所送友人过长江而写
的。其时南宋偏安江左,故此词中不胜故国之悲。
原来楚天舒也是心事如潮,不能自己,词中恰好又有“十年一觉扬州路”等语,和他们
出身背景符合,故此他还把长江移作黄河,倚舷而歌,借这首词发泄胸中的郁闷。
姜雪君心中一动:“我何不借助于楚师哥来消解漱玉对我的疑忌?”
她翻了个身,装作被吟声吵醒,喃喃自语:“你们不想睡觉,我可要睡。唉,但一醒来
可又不容易睡了。不如去陪楚师哥聊聊天吧。”正是:
梦中不觉真情露,醒对烟波独自愁。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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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扫校 潇湘书院·梁羽生《剑网尘丝》——第八回 梦幻尘缘三生冤孽 飘零蓬梗两代情仇
梁羽生《剑网尘丝》 第八回 梦幻尘缘三生冤孽 飘零蓬梗两代情仇 假戏真做 她轻轻唤道:“漱妹,漱妹。”齐漱玉心想:要是她知道我还未睡着,只怕她就不好意
思单独出去陪她的楚师哥了,于是也假装熟睡,没有作声。哪知姜雪君早已看破她的伪装,
心中暗暗好笑。原来她们二人互斗机心,姜雪君正是想让她知道,但却故意装作瞒着她的模
样,出去与楚天舒私会的。
楚天舒正自倚舷看月,浮想连翩,忽见姜雪君走到他的跟前,不觉一怔。
姜雪君白衣如雪,悄立船头,江风轻拂,衣袂飘飘,在月色朦胧之下,更显得清丽绝
俗,且还有着几分“神秘”的美感。给楚天舒的感觉,就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洛水女神,
踏着凌波微步而来。
楚天舒呆了一呆,说道:“师妹,怎的你还没睡?”
姜雪君道:“我已经睡过一觉了。师哥,我听得有人在吟诗,敢情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楚天舒道:“对不住,我把你吵醒了。”对姜雪君问他有何心事,避而不答。
姜雪君道:“我早已醒了,我听见你念的诗,好像有怀念扬州的句子,你是在思乡么?”
楚天舒笑道:“我哪懂做诗。我念的是宋代词人张元干所写的‘贺新郎’一词,那句是
‘十年一觉扬州路’,脱胎自杜牧的诗句‘十年一觉扬州梦’的。不过杜牧的诗意和张元干
的词意却是大不相同,一个写的是儿女之情,一个写的是故国之思。”
姜雪君笑道:“我不懂诗词,你和我解释,我也还是不懂的。师哥,你别笑我误解,只
因我常听人说扬州是个风景十分幽美的地方,因此我一听到歌词中有扬州二字,我就以为你
是在思乡了。”
楚天舒道:“你也猜得不错,我的确是有点思乡。师妹!这次我能够找到你,回去可以
告慰于家父了。”
差雪君道:“你离家不过一个月多点!这样快就要回去么?”
楚天舒道:“我这次出来,是奉家父之命,打探姜师叔的消息的。姜师叔不幸业已去
世,本来我应该接你回扬州的,但师妹你已有安身立命之所,所以、所以……”
姜雪君眉头一皱,说道:“原来你以为我已有安身立命之所,所以就不理我了?”
楚天舒心头一跳,说道:“师妹,言重了。我不是不理你,是因为我已经知道,有个本
领胜我十倍的人,他必定帮忙你的,用不着我了。”
姜雪君笑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卫天元,怎么,你的气还没消吗?”
楚天舒淡淡说道:“他的武功比我好,和你的交情也比我深,我怎敢生他的气?”
姜雪君噗哧笑道:“还说不生气呢?你不仅生他的气,恐怕连我的气也生了。唉,师
哥,不是我说你,你可真是有点糊涂!”
楚天舒心神一荡,呆了片刻说道:“我怎样糊涂了?请教!”
姜雪君道:“不错,那天晚上,他没来由的误会你,是他不对。但这点小事,你又何必
耿耿于怀?你更不能因为有他帮忙我,你就不理我!”
楚天舒低声道:“我不是不想帮你的忙,我只是怕他瞧着我不顺眼!”
姜雪君笑道:“你不是打算在齐家长住的吧?”
楚天舒怔了一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雪君道:“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楚天舒道:“我已经说过我要回家的了。我准备将你送到齐家,最多住三两天,我就要
和你分手了。”
姜雪君道:“如此说来咱们就未必能够在齐家见得着卫大元了。又即使他此刻已经回到
齐家,咱们最多也不过和他相处三两天而已,对吗?”
她接连说了两次“咱们”,楚天舒不禁有点猜疑不定,说道:“对我而言,实是如此。
但对你……”
差雪君立即接下去道:“对我而言,也是这样。”
楚天舒诧道:“难道你打算即使是见不着卫天元,你也要走么?”
姜雪君道:“不错,我是希望见得着他,也希望他能助我一臂之力,但这是因为我的仇
人也是他的仇人之故。但论到亲疏关系,他就不能和你相比了。我总不能一辈子靠着他呀。
他若肯帮我的忙,那是因为我与他有同一仇人;他若不肯帮我的忙,我也不会怨他,但对你
就不同了,我可以名正言顺的求你相助,用不着其他理由。”
楚天舒道:“且慢,且慢。咱们是同门兄妹,你的仇人当然也是我的仇人,就这点而
言,我和卫天元是一样的,我和他都该帮你的忙。但你另外一句话,我可不大明白。”
姜雪君道:“是哪一句?”
楚天舒道:“你说论亲疏关系,他不能和我相比。难道在你的心目之中,你认为你和我
比起你和他更亲么?”
姜雪君缓缓说道:“不错,卫天元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我们可以说得上是青梅竹马之交
的。不过,像这样的童年朋友,你大概也有许多吧?但你却是我的师兄,难道你以为同门兄
妹还比不上邻居那么亲么?”
她的回答大出楚天舒意料之外,但楚天舒也不能反驳她的说话,暂时间只好不置可否,
不作声了。
姜雪君继续说道:“因此,我不管在齐家是否见得着卫天元,我都是要走的。你也不愿
意你的同门师妹总是寄人篱下吧?”
楚天舒道:“恐怕也不能说是寄人篱下吧?”
姜雪君道:“找与齐家非亲非故,不错,齐姑娘和我是一见如故,但比起你来,她也只
能算是外人吧。”
楚天舒道:“我不是说齐家,我是说卫天元。卫大元和你总不能说是‘外人’吧?不
错,他目前是住在齐家,等于齐家的一分子,但总有一天,他要自立门户的。”
姜雪君道:“我已经说过,卫天元纵然不是外人,他也只是我的儿时好友而已。你以为
我应该永远倚靠他么?”楚天舒讷讷说道:“我,我以为……”
姜雪君道:“你以为什么?”
楚天舒心想:“不如和她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眉毛一扬,说道:“师妹,我有几句心
腹之言,不知你愿不愿听?”
姜雪君道:“你说!”
楚天舒道:“卫天元真心爱你,这我是知道的。你虽然嫁入徐家,但你和徐中岳尚未正
式拜堂成亲,夫妻的名份仍未确定,何况徐中岳又已证实了是你的杀父仇人。你当然无须为
他守节。你嫁给卫天元那也是合乎情理之事,大可不必理会别人的闲话!更何况事情总有水
落石出之时,待到徐中岳丧德败行的真面目为天下人所共知之时,也不会有人非议你了!”
姜雪君叹口气道:“你说的话未尝没有理由,我当然不会仍然把自己当作徐中岳的妻
子,但有一件事你却完全弄错了!”
楚天舒道:“错在何处?”
姜雪君道:“我只是卫天元儿时的好友,并不是他的旧情人!”
楚天舒道:“我以为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的?”
姜雪君道:“错了!你想我和他分手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女孩,懂得什么
情爱?我喜欢他只是好像喜欢一个大哥哥一样!”
楚天舒心头鹿撞,讷讷说道:“但卫天元,他、他可是真心爱你。”
姜雪君道:“或许他也弄不清楚是爱还是喜欢?”
楚天舒道:“你的意思是说,其实你们之间有的只是兄妹之情?但由于你们两家曾经患
难,道溯当初起祸的原因,也许他会认为你之所以弄得家破人亡,完全是受到他家的连累。
故此,他对你有一份自咎的心情,久别重逢,对你自是加倍爱怜。”
姜雪君呆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师哥,我见过一副对联,上联是:世事洞明
皆学问;下联是:人情通达即文章。我知道你读过很多书,想不到你对世事人情也能如此明
察。”她借题发挥,不言而喻,已是同意楚天舒的见解。
不过她口里这样说,心中却是隐隐作痛,暗自想道:“元哥对我的感情,难道是当真如
他所说这样?”
楚天舒注视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不过由愧生怜,由怜生爱,日子久了也会变成真爱
的。”
姜雪君避开他的目光,说道:“我已经说过,不论在齐家是否见得着卫天元,我都会走
的。”说至此处,噗嗤一笑:“所以你也不必顾虑他瞧着你不顺眼啦!你走的时候,我亦已
走了!”话说至此,更是无须解释了,既然他们和卫天元不是同在一起,甚至可能见着卫天
元便即离开齐家,那又何来卫天元“瞧不顺眼”之事?
楚天舒心彼摇摇,几乎所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连忙镇慑心神,有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你这是不是太忍心了吗?不管卫天元对你是‘爱’还是喜欢,他总还是舍不得让你离开的
吧?”
姜雪君道:“你又错了。难道你不知道有一个真正爱他的人?这个人他更是舍不得离开
的。他找不着我,初时或者会有点难过,假日子一久,就没事了。他得到真心爱侣,慢慢就
会忘记我的。”
楚天舒道:“这个人是谁?”
姜雪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楚天舒道:“不,是近在舱中吧?”
姜雪君笑道:“是呀,原来你是明知故问!”
楚天舒道:“但他目前是不是已经爱上这个人呢?”
姜雪君道:“我认为是的。我和他相处那两天,他常常提起他的师妹。而且由于知道他
的师妹尚未离开洛阳,十分担忧。这不是爱是什么?不过他没有对我明说而已。”
齐漱玉听得心里甜丝丝的,暗自想道:“原来元哥还是惦记我的,他并没有骗我!”
她又一次想起了卫天元和她说过的话,那天晚上,卫天元要回洛阳找姜雪君,叫她独自
回家。她不愿意,并且责备他不该迷恋一个负心的女子。当时卫天元苦笑说道:“小妹,你
不懂的,她是我小时候最要好的朋友,我只是不愿意她嫁给我讨厌的徐中岳。”当时他还未
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徐中岳也是他的杀父仇人之一,但已知道徐中岳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
子。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却说明了他必须和姜雪君见面的原因,是为了要查明徐
中岳是否和他父亲当年被害的案子有关。
如今她偷听了姜雪君和楚天舒的对话,姜雪君说的和卫天元说的不谋面合,一个情窦初
开的女孩子总是喜欢从好处着想的,她也相信她的元哥真正爱的人是她了。
不过她还是有点患得患失,心里想道:“看来姜姐姐似乎已经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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