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妈，我扶你回房休息吧，犯不着气坏了身子！”

    小琦对明辉说：“明辉哥哥，今天我不想补习了，你回去吧！”

    说完也跟着姐姐送母亲走了。

    明辉问陈伯怎么回事，陈伯摇摇头叹口气说：“你陪陪影儿吧，这孩子怪可怜的……”

    叹息着去了。

    影儿奔回自己的小屋，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紧紧地缩成一团，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瑟瑟发着抖。

    明辉蹲下来，想拥她入怀又不敢，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尽量温和地问：“有什么烦恼能不能对我说说？也许说出来会好受点。”

    但是影儿只是不停地哭，明辉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他不再说话，也坐了下来，静静地陪伴她。

    良久，影儿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开始了述说。

    在她喃喃的诉说中，明辉看到了一个抱着红棉袄的小女孩，惶恐不安地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面对着陌生的亲人，无法融入，不被接纳……

    天色渐暗，影儿蜷缩在黄昏阳光投下的阴影里，细小的声音回响在空中：“两年间我曾经三次企图离家出走，逃回乡下奶奶家去。

    第一次是回到父母家的第二天，我什么也没带，抱着那件奶奶给我做的棉袄就往火车站跑。

    一出门就懵了，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又不知道问，因为我不会说本地话。

    “我茫然地站在街头，这个城市说着鸟语的人们在我眼里如同外国人一样，周围的一切也和我从小生长的地方那么不同，我就好像到了国外。

    我看着街上的行人，他们一些向东，一些向西，都步履匆匆，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该怎么走。

    而我不知道，我很羡慕他们。

    后来我决定朝着一个方向走，然而不一会儿就遇到分路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不停出现十字路口要你选择。

    我很快就迷失在这个密宫一样的城市里。

    “我满街乱走了一天，直到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又饿又累地晕倒在街上。

    后来父母是从派出所把我领回家的。”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知道吗，从此以后我就很害怕出门，我害怕那种一个人站在街头不知所措的感觉。

    来了五年了，我对这个城市还是一无所知，我每天上学，去菜场，回家，只认得这几条路，其他地方几乎没有去过。

    我连电影院在哪里都不清楚。

    有一次学校发票看电影，我没有要好的同学一起去，只好偷偷跟在她们身后走，可是走到一个拐角跟丢了，我顿时很惊慌……

    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的，你只是一个害怕陌生的小女孩而已。”

    明辉能够想像当年她从乡下来时那种巨大的失落感，能够感受到她的孤独无助。

    “过了几个月，我又想逃。

    这次倒是找到了火车站，可掏出那一大把零碎的钱买票时被告知不够。

    我怎么也没想到，存了那么久的早餐费，在一个小孩子眼里的巨款，竟然不够买一张火车票的十分之一！“我捧着那把钱在候车室痛哭，哭声引来一大群人围观，以致造成了混乱。

    人们纷纷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我和父母走丢了，还有人看我捧着一把零钱，以为是在乞讨，还丢钱给我……

    “这次我是被父母从车站治安处领走的。

    我永远记得他们来领我时的表情，那种不胜其烦，无可奈何，非常厌恶的表情。

    四、让我做你的亲人吧(3)

    我感到自己是那么麻烦，那么多余的一个人……”

    影儿的话一停下来，屋子就显得很静，很空。

    她的话好像一些小鸟，在屋子扑闪着翅膀飞了一圈之后，一只只从窗口飞走了。

    窗户上挂着双层的窗帘，里面一层是白色空花的纱，外面一层是有点旧的淡蓝色，色彩很淡雅。

    不知怎的这两种颜色让明辉想起影儿描述的北方田野，在秋天的时候烧一些枯叶，燃烧的青烟就是淡蓝色的，袅袅地升腾起来，飘散在空中，让空气充满一种枯叶干涩的味道。

    影儿扎着小辫，脸上糊着黑灰，穿着小红袄，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姑娘。

    但她是那么的快乐，纯净的眸子里没有一丝阴霾……

    不知不觉，影儿的头靠在了明辉的肩上，她闭上哭得肿痛的眼睛，在他的耳边低声诉说她百折不挠的又一次出逃。

    “第三次是我准备得最充分的一次。

    这天下午两点多，我找了个借口从学校溜回家。

    这个时间父亲在公司，母亲和牌友打牌，姐姐妹妹都在学校，家里不会有人。

    “我放下书包，溜进父母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我想偷点钱买火车票，上次的经历让我意识到，靠自己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存到够买票的钱。

    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多呆。

    “我翻了衣服、柜子等都没有找到，很失望。

    突然我看到写字台锁着的抽屉，心想钱怎么会放在外面，一定是锁着的。

    犹豫了一下，我找了把剪刀来撬抽屉，刀尖啪地断了。

    我又找了把螺丝刀，这次撬开了。

    “抽屉里有一个盒子，里面有些证件、文件、收据发票什么的，我翻了翻，把它们放下。

    盒子底下有一个厚厚的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叠钱。

    我的心狂跳，抖着手拿了几张，数了数又放回去两张。

    “关好抽屉，我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昨天收拾的几件衣物，飞也似地逃出门去……”影儿说到这里，抬头望着明辉一笑：“做这样的事情，我是不是很坏？”

    明辉也一笑：“是啊，你是个可爱的小坏蛋……

    我要早认识你就好了。”

    “为什么？”

    “你就不用这么辛苦还回不去了呀！我会送你去火车站，给你买票，如果你害怕，我甚至还可以送你回去。”

    “真的？”

    影儿神往而惆怅地说，“可惜啊，我怎么能认识你呢？那时候我天天一言不发，对谁都充满敌意，根本没想过要去求助谁。

    所以就算遇到了你，也不会对你说什么。”

    “对了，影儿，如果你现在还有这样的愿望，我仍然可以做到帮助你回去。”

    明辉突然认真地说。

    她凄然地一笑：“谢谢你，不过，我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

    “为什么？你不再向往回去了？”

    她摇摇头：“不是的，你听我说吧。

    这一次，我想不出会有什么来破坏我的计划。

    钱够买火车票了，这时间也不会有人回家来，等他们发现我又一次出逃，我已经远走高飞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回到家乡我要对奶奶说，永远也不离开她，永远和她生活在一起。

    奶奶最疼自己，一定会同意的。

    即使父母找来，奶奶也不会交出自己。

    何况，父母并不喜欢自己，未必会找来。

    “想到这里我高兴起来。

    这是我给自己最后的一次尝试，事不过三，如果三次都还不能成功，我认为就是天意不让我再回到奶奶身边，我就没力气再试了。

    “当时一切出奇地顺利，惟一让我有点不安的是，火车票是六点多的。

    上次我记得是下午四点多的，怎么变了。

    这个时间我担心家里有人回来了，会追到车站来。

    四、让我做你的亲人吧(4)

    所以我没有去候车室等候，而是躲进了厕所。

    “厕所人很多，我本来躲进一个小间，关上木门，然而不停有人拍门，使我惶惶不安。

    有人告诉管理员说有个位置门一直关着，是不是有人在里面出事了，于是我就被捉了出来。

    人家看我是个小孩子，骂了几句也就算了。

    “好在火车站大，随便找个角落蹲下，也不怎么引人注目。

    好容易熬到开始检票，我等人进得差不多才来到检票口。

    过关之后我正暗暗松了口气，忽听得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是姐姐板着脸站在那里。

    我拔腿就跑，火车已开始鸣笛，我想只要上了车就好了。

    姐姐追来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我哭道：让我走！我死也不回去！“姐姐冷冷地说：我不是来捉你的，妈让我来转告你一句话，奶奶已经死了，你若非要回乡下，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再回来！“这个消息好像当头一棒，一下子让我愣了。

    我大叫：不，我不相信！你们编出来骗我，好让我回去！“姐姐厌烦地说：你以为你是谁？我们这么想留你在这里？动不动就离家出走，搞得一家人鸡飞狗跳，你烦不烦！你要走走好了！妈说你小时候放野了，养不家了，她没力气再跟你玩捉迷藏。

    “我只是哭着狂叫：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骗我！奶奶不会死的！“姐姐说：我话已带到，信不信由你。

    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说完她转身走了。

    “火车开了，鸣着笛喷着白烟，带着我所有的期望，奔向我心心念念要回到的故乡。

    只是，那里已没有了慈爱的奶奶，还是我梦里的家吗？“我追赶着火车，哭倒在站台上……

    我觉得我再也没有了亲人，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从那天起，我就不想再活着了……”

    影儿的泪水又一次滴落下来。

    明辉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影儿，让我做你的亲人好吗？让我做你的哥哥，永远宠你爱你，你愿意吗？”

    她哭着点点头。

    他又说道：“那么，你要时时记住，在这个世上你有了一个亲人，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你要为他开开心心地活着，答应我好吗？”

    “好的，我答应你……”

    “叫我一声哥哥吧！”

    “明辉……

    哥哥……”

    明辉笑了，他看到影儿也带泪笑了。

    黑暗中她的泪水闪闪发光，黑暗中她的笑容花一样开放。

    五、天使来了(1)

    天使来了来了来了，我要走了走了走了……

    个夏天，明辉都常常在孟府，除了给小琦补习，芸芸也喜欢拉着他玩。

    有时候他们在花园打球，影儿远远地看着他们，即使隔着远远的距离，明辉也能感受到她的注视。

    但是只要他一回头，她就会飞快地转开目光或是走开。

    明辉觉得她的背影是那么的孤单落寞，让他忍不住想奔过去叫她来一起玩。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也不愿意让孟家的人知道影儿和他来往，怕又带给她新的责难。

    有一次，芸芸邀明辉到自己房间看影集，其中有一本很老的影集，里面有许多是黑白照片，大多是她父母年轻时候的照片，以及她和小琦小时候的。

    明辉寻找影儿的照片，但是没有，影儿的照片只出现在最近几年，仿佛她的童年一点没有在这里留下痕迹。

    在那些和家人合照的照片里，影儿总是一脸落寞地站在最后排或是最边上，与笑逐颜开的家人格格不入。

    在影集的最后一页，有一些照片散乱地夹在一起，没有一张张贴出来。

    明辉把它们一一翻开，终于看到了一张影儿的旧照。

    那是张黑白照片，上面写着：影儿半岁留念。

    影儿在照片上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瞪着镜头，漆黑的眼眸无比清澄。

    明辉久久地凝视着照片，感到影儿最初的纯净让自己心里充满安宁、甜美、温馨。

    趁芸芸不注意，他悄悄拿出这张照片，放入自己口袋里。

    这张照片本就被人遗忘，他拿了也无所谓，他只是怕被人看到不好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他给小琦补习的时候，在他呆在芸芸房间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影儿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经过。

    偶尔在过道遇上，他们会相视一笑，然后影儿低下头侧身默默让他走过。

    当他经过之后，他还会感到她的气息无处不在。

    夏天就这样炽热迷乱地过去了。

    随着暑假的结束，小琦的补习也要结束了。

    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明辉对影儿说他要走了。

    影儿听了脸色一下子暗淡下来，低下头久久不语。

    他们站在花园长满藤蔓的石墙旁，明辉的自行车靠在一旁，黄澄澄的月光倾泄下来，将他们温柔地笼罩在里面。

    微风拂动，树影婆娑，他们的身上光影斑驳，忽明忽暗。

    良久，影儿抬起头，鼓起勇气说：“明辉哥哥，你能带我走吗？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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