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党将领改造纪实_分节阅读 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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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老母也会落难到面前的这个老头的地步——这对于他来说,是万万不能容忍的。这时候,他确信他看过的一本《匪区逃出记》里说的共产党共产共妻、杀人如麻等等都是真事。昔日耳听为虚,今天眼见为实,他觉得他对解放区的唯一认识就是仇恨。倘若是他领章上的那颗星还在闪闪发光,他会为挽救他的阶级的沉沦,激发起百倍的勇气。可是,事到如今,他对面前的这个老头的唯一安慰,是一颗“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黯淡神伤的泪珠。

    感情不能代替理智。邱行湘不能不在中国革命的洪流面前睁大眼睛:黄河北岸,如火如荼,数以万计的老百姓为解放军送运粮草弹药,鸡公车不绝于途;数以千计的民工为解放军修桥筑路,打夯声不绝于耳。这是成千上万的不穿军装的军队啊!邱行湘在心里惊呼:国民党将领总喜欢一口一个“八百万”,殊不知共产党的军队是无法用数字来计算的!在军事力量的对比上,邱行湘的长期的作战经验告诉他,兵力多少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他不像有些国民党将领那样,提到共产党的打法时,总是以戏谑嘲笑的口吻,将集中优势兵力诬称为“人海战术”。国民党《中央日报》正是以这样的口吻发布洛阳战事新闻的:“洛阳匪军于五倍国军兵力,连日借猛烈炮火掩护,用人海战术不顾重大牺牲,轮番向城垣猛扑。国军坚苦奋战,予匪以严重打击。”(《中央日报》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五日)洛阳之战再一次告诉邱行湘,对付共产党的“人海战术”的唯一办法是使用“人洋战术”。但是,人从哪里来?真心实意地替国民党打仗的人从哪里来?邱行湘此间惊人的发现是——在中国社会里,地主比农民少。于是,他似乎理解了,为什么国民党执政,民心尚不可顺;为什么共产党在野,却能一呼百应。进入这样的思维时,他对他由洛阳战败所承受的自责和内疚,居然减轻了许多。万事趋之必然,则引人心安理得;一事失之唐突,则教人后悔莫及。现在他来估价他个人的勇气和力量时,他深感但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一部分第一章 黄河北岸(4)

    这天来到晋东南一个山区城市——长治。

    解放军的那位军官,邀约邱行湘逛街,走了十多天的山路,看到这样一座城市,他顿觉豁然开朗,耳目一新。城市建设,虽不及洛阳精美,也还整齐大方。市场尤有特色;山货土产摆成长蛇阵,各类皮毛油滑生辉。农民、商人、市民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正午时分,赶集者仍有增无减,显示着解放区大后方的安定与繁荣。也许是军人的缘故,邱行湘没有什么游山玩水的雅兴。洛阳的雕栏画柱,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一团乌七八糟的令人心烦的颜料大杂烩。而在长治街头,他却聚精会神地观赏迎面走来的男人的头巾,女人的衣领,甚至不惜扭过头去,看老太太后脑勺上的绘着花鸟的发髻。在长治城最大的一家饭馆里,解放军军官请客,邱行湘也不推辞,美美地饱享了一顿口福。长治观光,这天是邱行湘被俘以来,精神最振作的一天。可是正所谓乐极生悲,待他傍晚回到宿地时,竟呆若断木,最后终于掉下一排泪珠来。

    不是军人无眼泪,只是未到伤心时。这些天来,特别是一到晚上,邱行湘总是想到他的二○六师官兵。从阳城出发,路上还不时可以见到他们。只要能见到他们,哪怕是匆匆一瞥,他也感到一丝慰藉,哪怕是一张陌生的低贱的士兵的面容,也会长存在他的记忆里。到晋城后,他就发现二○六师官兵愈走愈少了。现在到了长治,到了一个新的夜晚,他突然发现,全部俘虏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像在这个古柏参天的世界里只有他和他的影子一样,他感到一阵空前的寂寞和绝望。夜色之中,惟有将满腔情思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他才能获得此间的解脱,迸出几点与悲戚抗衡的火花来。

    这个人就是他的政工少将处长赖钟声。这是个刚满三十岁的戴着眼镜的白面书生,高大俊秀。山东烟台人。一九四二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工学院土木工程系,在滇缅铁路工程处就业,后调修昆明机场。曾经考试院高考,升任工程师。一九四五年,抗战末期,重庆危急,响应蒋介石所谓“一寸山河一滴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参加青年军。后被选入国民党中央干部学校(校长蒋介石,教育长蒋经国)研究部第一期学习。他和他的同班同学王升、陈元、李焕,是蒋经国的得意嫡系门生。一九四六年,他出任国民党国防部预备干部局万县青年职业训练班代理主任。一九四七年底,接任国民党青年军整编二○六师政工少将处长,随邱行湘由南京赴洛阳作战。

    邱行湘是在第二次受蒋介石召见后,去蒋经国的官邸(励志社)辞行时认识赖钟声的。在蒋经国的身旁,一边是蒋介石亲自挑选的武将,一边是蒋经国精心栽培的文官。军政一体,文武并进,洛阳之战把他们两人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到洛阳后,他们各自空着豪华宽敞的卧室不用,偏偏挤到司令部的一间小房,抵足而眠,朝夕相处。他们一起在洛阳二○六师交接大会上,接受全师官兵的欢呼;他们同车去龙门石窟,在佛像前默默祈祷。……邱行湘有通天一术,动辄向蒋介石电告,赖钟声有电码密本,设专用电台与蒋经国直接联系。分工之余,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以整编二○六师师部的名义,合力创办了一个铅印《革命青年》周刊,着重向官兵灌输“一个党、一个政府、一个领袖”等种种正统思想。赖钟声还经常到部队演讲,把蒋经国在重庆浮图关青年干部学校时,每日早操后的训词——“如果我们和共产党的斗争失败了,那么我们哪怕退到喜马拉雅山还是要和共产党斗争到底”,传播到每个青年军士兵的心底。最令邱行湘钦佩的是,这位具有工程师身份的三十岁的国民党少将,每每在鼓动士气之余,总要将手一挥,坚定地始终强调一句:“战争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在统一大业完成后,实现民族的工业化!”他钦佩比他小十岁的赖钟声,不仅有学者的头脑,更有政治家的抱负。

    邱行湘也有看不起赖钟声的地方。那是在洛阳危急之后,他的怨言很多,懊悔不该来洛阳送死。在核心阵地遭到猛烈炮击后,他脸色发白,眼神发黑,忘掉了蒋经国早操后的训词,却想起了佛像前的祈祷。但是此刻,邱行湘完全原谅了他——他毕竟是第一次听见炮声呵。

    被俘以后,邱行湘意外地在新安镇看见了赖钟声。他大声武气地跟赖钟声打招呼,赖钟声却诚惶诚恐地相视无言。邱行湘曾经因为赖钟声家庭贫困,写信给在赖钟声老家烟台地区驻防的国民党同僚李弥,要求多加照看,为赖钟声感激不尽;而今,新安镇上,邱行湘又担心赖钟声本人饥饿,抓了一只烧鸡,四个鸡蛋,递到赖钟声面前,赖钟声却只收了一个鸡蛋,摇摇头走开了。邱行湘本指望后会有期,可现在——从新安起,他与赖钟声天各一方,在生不再复见了!他到哪里去了呢?邱行湘在心底叹息:他的未婚妻、北平师范大学毕业的毕小姐,正在北平准备花烛,而他前面的路,却永远不会通向洞房。战死的,已经葬身荒野;尚存的,亦不知东西南北:邱行湘更不知自己如何下落,他的女友张小姐又怎样打发青春!今日独坐黄昏,明日只身起解,事到如今,这位久经沙场的国民党将领,也心非木石了。

    翌日续程。黄土高原,人烟稀少;太行山中,小路崎岖。邱行湘走在峪涧,仰面望着莽莽大山,只觉得座座向他压来,他记起当年曹操征伐袁绍余部,翻越此地时吟有“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的诗句,不觉苦笑道:关前立马之时,谁不洋洋得意,一旦落敌之手,方知军粮难吃。这是邱行湘战败后的颓唐之言,其实他的敌人向他提供的军粮也是甚为好吃的;陈赓相赠的猪肉罐头一盒一盒地打开,一路上解放军军官又想方设法为他加点新鲜蔬菜,使他胜利地完成了一次没有作战任务的行军。

    经潞城,沿漳河,三月下旬,邱行湘来到他的目的地——河北省武安县黄埔村。他品味着这个村庄的名字的时候,更是酸甜苦辣一下倒了出来。想当初,别江南,奔南国,十八岁投广东黄埔,参加大革命,青春正浓,血气方刚;到如今,渡黄河,翻太行,四十岁入河北黄埔,投身大死狱。人生急下,坐以待毙!邱行湘是熟读《三国演义》的,庞统到了落风坡的情景,蓦地涌上了心头。他先是诅咒命运在捉弄他,尔后又感激着上苍的美意:既然这里是他的归宿地,那也好,黄埔出,黄埔入,黄衣永世伴黄土。他双目紧闭,两手轻合,虔诚地期冀在这里给他留一块小小的风水地……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一部分第二章 黄埔村中(1)

    黄埔村座落在河北、山西、河南三省交界之处的偏僻地带。村前是银白如练的漳河,村后是翠绿如染的群山。村里的一座座方块形的旧式房屋,包围着一个宁谧的天地。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漳河训练班就设在这里。

    邱行湘在傍晚时分,走进黄埔村,走进一座朱色大门的四合院里。东厢房门打开了,屋里没有人,却亮着油灯。他和衣倒在铺位上,鞋未脱,双脚伸出床外,随便将棉被往肚子上一拉,便不愿意动弹了。洛阳一仗,他有七个昼夜没有合眼,这十几个晚上,他又常常彻夜失眠。现在,是他一个人安静地偿还他瞌睡账的时候了。据说睡觉也是需要力气的,邱行湘只觉得他连睡觉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暗想,即使要死,也得等睡醒了再死。

    邱行湘睡觉有打鼾的习惯。现在他的鼾声起来了,却远远没有先前响亮,且愈到后来,愈没有声音了。他闭着眼睛,却看到外面火光熊熊,狼烟滚滚,夜空出现了带马达的流星,战机像老鹰逐小鸡一般俯冲下来……邱行湘翻身跃起,一个箭步蹿到门前,现在援军已到,是他收拾残局的时候啦!当他看见窗外一动不动的岗哨,方才发觉是恶梦一场。他抹去额上的冷汗,不敢再睡,双手托住腮,坐回床沿上,望着壁上的影子发楞。可谓“梦里乾坤大,醒时日月长”。邱行湘捂住怦怦乱跳的胸口,真不知如何打发从现在开始的寂寞的长夜。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匆匆来回,像一只性急的麻雀最初被捉进笼子一样,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烦躁与恐惧。

    他第二次想到死。自杀,现在有条件了,此间正是时候。黄河水软,墙头砖硬。笼中麻雀常常碰壁而亡。然而他又想到国民党还有半壁江山,军事上亦占一定优势,敉平“匪”乱,统一民国,未必不能实现。小小洛阳城,只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区区邱行湘,只不过是蒋介石的一个兵,国民党将领中,比自己高明者比比皆是。更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从不以胜败论英雄,又何苦鼠目寸光,轻菲此生呢?而且死于僻壤,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无异,又怎能发泄失败的仇恨呢?想到这里,邱行湘自谑道:谁教你变成人的呢?你要是猪就好了,日求三餐,夜求一宿,这里倒是你的福地……不,不!猪关在圈里也不会服气的,也要拱翻木槛的。邱行湘冲到房门,一阵浑打乱踢,高声吼道:“要杀就杀,软禁干什么!”

    门外走进一个人来。来人没有说话,笑眯眯地走到邱行湘面前,双手一叉,仰面大笑起来。邱行湘疑惑了,借着昏暗的灯光,将来人一番打量:披一件灰色军袄,高大魁梧,红头花色。他以为又是哪位解放军长官。

    “我是蒋铁雄呵!”

    “……!”

    蒋铁雄是邱行湘的同乡同学。黄埔六期生,留学德国,官至国民党快速纵队副司令。一九四七年上半年,晋冀鲁豫解放军在豫北攻克汤阴,蒋铁雄随他的长官、国民党暂编第三纵队司令孙殿英被俘。

    邱行湘看见蒋铁雄,半晌说不出话来。千头万绪,他不知从何说起。他来不及回顾在溧阳乡间私塾里的同窗之情,也来不及追忆在国民党官场里的莫逆之交,更来不及倾吐分别三年来的思念之苦,他此刻唯一的言语,是为着今日竟相逢在共产党的“监狱”里,为着上帝为他们安排了这么一个好地方而长叹不已的那一口气。

    蒋铁雄倒没有这般繁琐的感伤,他流露出来的神情,除了有同乡人异地重逢的欣喜,还有旧时代大年初一的祝福。蒋铁雄话长,每每扬起眉毛:“既来之则安之。我被俘三百多天了,一天比一天安心。共产党的事情,我比你晓得得多啦!解放军是正义之师,训练班是仁义之地……”邱行湘话短,每每皱起眉头,他突然感到蒋铁雄不像他印象中的那个狷介倔强的伙伴,更不像当年那个硬骨铮铮的快速纵队副司令。尽管蒋铁雄说一口纯正的溧阳乡音,邱行湘听来也甚为反感。但是,不管怎么说,当邱行湘落进人生的枯井的时候,他对井底的蛤蟆也不会讨厌,何况现在是看见了自己的老相识呢,单从自此便可从寂寞中解脱出来这一点着想,他也深感蒋铁雄是上天有意掉在他身旁的一颗福星。在福星面前,受福者是没有理由计较什么的。哪怕这是一颗失去光芒的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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