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第一节

    夏日的太阳从一大早就充满了活力与热情，金色的阳光从山坳里斜射过来，草地上到处是湿漉漉的雾气。黄桥中学的校园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偶尔有几个学生从操场走过，也是行色匆匆，后天就要参加高考了，时间对于现在的学子们来说实在是太珍贵了。

    林祖保拿着几本书，穿过操场向外走去。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前方有一大片茂密的林子。林祖保猫着腰钻进去，就着湿漉漉的雾气席地而坐。翻开书看了不一会儿就觉得头昏脑胀，书中的每一个字就象父亲的脸，微微颤抖着在眼前晃动：儿啊，咱家就全靠你了。他想起这么多年来父亲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千疮百孔的家，弟妹都还小，大的还只读小学五年级，大哥林祖安远在新疆当兵，很少回来过。初中毕业那年他原想告别读书生涯回家务农算了，可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父亲时，被他狠狠的骂了一通。现在他的耳边还清晰地浮现着父亲的话：“老子这些年来没日没夜地干活，为的什么？还不是指望你能够出人头地，可是你……哎……”父亲没话可说了，气得蹲在门口一个劲地抽廉价的香烟，抽一会儿就没命地咳嗽起来。父亲多年吸烟染上了气管炎，烟也戒不掉。祖保常常看见他在田埂上咳得直不起腰。

    泪水不知不觉地涌上祖保的脸他摇摇头，拼命想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母亲的白发，父亲佝偻的脊背一次次地冲击这他的神经。罢了，他索性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漂泊在那些过去的日子里……

    时间过得真快啊，高考转眼就结束了，余下的时间是考生们最难熬的了。林祖保每天心神不定地和大人们一起上山挖地。考试回来以后，父亲只问了他一句话：考得怎么样？他回答不知道后再也没有后文。每天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于熬到发榜的日子。那天一大早，祖保脸也顾不得洗就慌忙望学校跑。学校里已经有很多人候在那里，个个神色怪异。几个同学凑上来寒暄起来。童心是祖保最要好的同学，他走上来递给祖保一支烟，这家伙离校没几天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抽烟了。可这时祖保也没有拒绝，他的心乱乱的，他们找一处地方坐下聊了起来。

    “你估计有戏吗？”童心问。

    “一点把握也没有。”

    “如果考不上大学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你呢？”祖保笨拙地用手指弹了一下烟灰，茫然的问童心。其实他知道童心考不考上大学都无所谓，因为他爸爸是供销社的职工，在双鱼镇也混了多年，到时给他儿子找个工作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我爸爸说了，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叫我去学开车，如今开车热着呢，赚钱容易得很。”童心说着竟兴奋地用双手比划起来。

    一阵沉没。童心看到祖保不说话，知道他心里难受，于是就开导他：“现在分数还没有出来呢，就急成这个样子！再说万一考不上，如今社会开放，哪里没有你容身的地方？只要你肯干，总能够吃出饭来。”  童心说的也是实话，可祖保在心底里总是觉得不能接受，读了十几年书，到时落榜回去，怎么面对父母？哎！人啊，年轻也有年轻的忧患呵！

    班主任老吴从过道里走出来对大家说：“校长已到教委拿分数去了，请大家下午再来，分数下午公布。”说完他用眼睛怜爱地扫了同学们一眼向办公室走去。

    “咱们到山上去玩玩吧。”童心建议。

    两个年轻人并肩向山上爬去。沿着天然的石级，一步一步。飞鸟在不远的林子里唱歌，燥人的蝉鸣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刻也不停歇。这世间的生物，有哪一种能够体验到人类的喜怒哀乐？

    黄桥中学坐落在百枫山下，百枫山在当地人的心中是一块美丽而神圣的地方，相传很久以前有位圣人来此地讲经布道，培养了不少人才。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位圣人讲经的神坛已随历史的风烟消失了，只留下这一片葱郁的群山和绵延的枫林，每到秋天，这里千山万壑一片绯红，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上了山顶举目四望，崇山峻岭之间不时有袅袅炊烟升腾起来，才使人觉得那儿有人迹存在。黄桥村虽穷，但这块地方却是全县有名的林业保护区，每年都有一拨一拨的科技工作者或是游客来这里考察旅游。百枫山的南面，美丽的白鹭河从东向西蜿蜒流过，这条河是黄桥人民的母亲河。千百年来，人们在河的两岸生养劳作，使得这块古老的土地永远散发着令人难以忘怀的气息。岁月一天天成为过去，如今的黄桥儿女再也不甘寂寞，尤其是这些喝了点墨水的准秀才们。

    祖保和童心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仍然抽烟，不过他们此时很少说话，都被这自然界的气氛感染着。几年来，他们只顾埋头读书，竟淡漠了脚下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农村的孩子，最值得荣耀的就是跳出农门，去城里工作，在城里安家，做一个另长辈们赞叹同伴们眼热的工人。在这个荒僻的小山村里，城市永远是人们艳羡和谈论的热点。这些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淳朴得就像一块泥土，他们这辈子是没有什么指望出头了，于是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们的下一代身上。他们可以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供伢们念书，他们虔诚地希望有一天自己的伢也能够风风光光地离开这片山沟，在旁人羡慕的眼光里，他们会觉得自己的腰板都格外挺。

    正文  第一章 第二节

    日头偏西了。童心拉了拉林祖保的衣襟：“走，下去吧！”祖保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下去！去学校！这意味着就要看到那个令人魂牵的分数了。这一刻，祖保竟然出奇的平静起来：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布告栏前已簇拥了很多人，林祖保和童心好不容易才挤到里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看到自己的分数：497，分数线下边是一排小字：国家计划内最低控制线：文科：502；理科：567.林祖保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阵昏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出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出学校的。他的头脑一片空白，除了不自觉的移动双脚外，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周围的树木、屹立的山石突然间如同怪兽一样向他咧着嘴，摇晃着身躯。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沉了。祖保在白鹭河畔已经坐了整整一下午，他想得太多太远，目前虽然已经接受了落榜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是怎样回家面对母亲凌乱的白发和父亲苍老的脸？他仿佛看见父亲额上青筋暴涨，愤怒而绝望地指责他这个没用的东西，瘦弱的母亲在角落里默默得哭泣……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远近的村落稀疏地亮起了灯光。一些晚归的鸟儿不时在白鹭河的上空盘旋一圈又扑哧一声钻入附近的林子里去了。山野的夜出奇的静谧，仿佛一切都已经睡去，只有无声的河水不知疲倦地在河床上默默地流淌。一种恐惧涌上心头，祖保下意识地把双臂交在胸前，一步步向家中走去。

    林立然老汉坐在院子里的土疙瘩上焦急地等着儿子的归来，一根又一根地抽着廉价的游泳烟。他多么希望儿子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告诉他那个另人欣喜的消息。

    祖保低头往里屋走去，父亲在院子里叫住他。他的心陡然一沉，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考得么样啊？”看得出立然老汉尽量装出心平气和的语气。

    “差——差5分！”祖保嗫嚅着。

    “啊——？！”父亲惊恐地睁大眼睛，继而脸色迅速黯淡下去，他木然得立在那儿，叭叭地猛抽两口烟。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直不起腰来。

    “爸——”

    祖保上前一步想拉他父亲一把，父亲向他摆摆手，示意他回屋去。屋子里面，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在灶堂下烧火做饭，弟弟在一张漆黑的小方桌上做作业。现在农村一般都通了电，可农村人为了节约，灯泡都比较小，屋里的灯光太暗了，弟弟小明的眼睛都挨着书本了。母亲的脸色蜡黄，默默地在灶下忙碌着，什么都没有说，显然她已经听见了他们父子俩的对话。

    一家人在小方桌上开始吃晚饭了。祖保只觉得那一根根的面条如同绳索一样捆得他难受，无法下咽。“保子，没考到就算了，也不用急，以后叫你大舅在城里给你找个事情做做。”母亲总是心疼儿子，不断给他开导。一阵辛酸涌上心头，祖保只觉一阵哽咽，他掉过头去，不愿家人看见他流泪的眼睛。

    漫长而痛苦的日子终于来了。林祖保每天都坚持和父母一起外出劳动。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在学校度过，很少农活，如今干起来格外吃力，常常头昏脑胀，但他还是强撑着。母亲让他干点家务活，但他坚持要出门。只有这样，才觉得内心得到一丝可怜的平衡。有时候也有个别落难的同学寻到家里来，一起叙叙，发一发牢骚，心情也有些好转。

    正文  第一章 第三节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上午，祖保的舅舅终于来到了他家。在此之前，祖保的母亲曾托人给城里的弟弟捎口信，告诉了他外甥落榜的事。潘志友刚跨进门，就和正要外出挑水的祖保相碰。

    “舅——”，祖保叫了一声，再也没敢说什么，他默默放下担子，把舅舅让进屋子里。

    “你爸呢？”

    “地里去了。”

    “去叫你爸回来，我有事找他。”潘志友的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显然要给这个家庭带来一个什么令人欣喜的消息。

    祖保很快就出去了，在瑭边碰上小妹玉莲正在玩水，于是对她直喊：“玉莲——，快回去，舅舅来了！”

    “哎！”小玉莲应了一声立即往家里跑去。

    不久祖保和他爸妈都回来了，潘志友起身迎上去。

    “姐，立然哥！”

    “你来啦！”立然夫妇面带喜色，显然他们也知道潘志友一定有什么高兴的事儿。

    “是这样。”潘志友喝了一口祖保递过来的水，慢慢说开了。立然夫妇端坐在椅子上，满怀希望地听着。

    “县劳动局计划今年在农村招收一批青年下派到各厂工作，我们县上今年新调来的县长一上任就大刀阔斧地裁减了一些以工谋私的干部，各大工厂的自主权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高，这次招工主要是填补那些被开除了的不务正业的职工。另外，这次招工要考试，所以没有一点墨水是不行的。这无疑给祖保一个机会啊，凭他去参加那个考试绝对没有问题。”

    潘志友说完这一番话，林立然夫妇好久还没有回过神来。

    “我今天就是来带祖保去报名的！”

    “啊！好啊！”良久，他们才反应过来，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吃罢早饭，祖保就和舅舅一起到了县城。这天，平洋县劳动局的门口挤满了许多人，祖保和舅舅好不容易才搞到一张表格。

    考试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他如愿地得到了那个职位。那天，当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时，他也感到一阵晕旋，一种无可名状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心跳骤然加快，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切与两个月前的黄桥中学布告栏前的情景何其相似！而结果却截然相反。返回的时候，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在人群中穿梭过，他看见人们和善的笑脸。明媚的阳光金灿灿地照耀着温馨的大地；高楼上飘扬的广告布标如同一面面旗帜在向他招手在向他致意。看得出，林祖保甚至有些得意了。他挺着胸昂着头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一样向他舅舅的单位——县机电公司走去。我们可以理解祖保此时的心情，一个长期生活在农村的孩子，在经历高考落榜的沉重打击之后，能够有幸在城里找到一份工作，其欣喜之情可以想象。

    到了舅舅家，潘志友也很高兴。

    “快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当汽车到达双鱼镇以后，林祖保轻快地从车上跳下来。大街上人来人往，虽没有县城那样繁华，但这儿也的确给人一种热闹的感觉。不远处的张记铁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单调的锤打声，可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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