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把一车的砖运到村子的谷场上，很快就有人来帮忙卸砖了。他从车子里跳下来，坐在一个石碾上抽烟。工地上热闹极了，木匠们刨子的刷刷声，铁锤的叮当声，砖匠们砖刀敲击砖块的啪啪声，泥沙混合的沙沙声....想起这房子即将成为自己的新居，内心不禁一热。他想起第一次与韩雪见面的时候，在麦笠山公园的长凳上，两人都很少说话，彼此之间心跳咚咚铿然有声。他偶尔扭头窥视她，看见她娇羞的脸红红的，一直红到耳根上。那天他只是一再的强调：我没有多少文化的，韩雪也如实的劝他：那没什么，听你舅舅说你多才多艺，勤劳实在，这个世界不就需要这种精神吗？他无言以对，只是笑笑。是啊，这个社会需要的是勤劳实在的实干家，既然不能凭一张嘴吃饭，那就凭自己的一双手去创造自己的家园吧。想到这里，想到这里，他一阵兴奋，跳上驾驶室。这时车上的货已卸完了，他将烟蒂抛出车外，发动汽车向村外开去。现在砖都快运齐了，房子修建的速度非常快，因为人多，干起活来又特别卖力，故而一天的时间就到横梁上来了。农村的房子一般都是一式三间的对称式建筑，当地称为“连三”。这种房子大门两边各有两间厢房，加上堂屋一间，共三间大屋，其间也可以间断成小屋，其平面图有点象汉字“凹”字。林立然这次只准备做两间，另一间等资金充足了再做，因为那边靠近四叔家的一块菜地，那儿有一块陡坡需要砌石墙，石料又比较贵，一时还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故而只得先做两间再说。

    傍晚时分，林祖安运来最后的一车砖回来了，来到谷场上停好，发现没有人来卸货，于是向新房那边张望，听见那里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他急忙跳下车向那边跑去，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挤进人群，看见三叔家的二儿子祖兵正在那儿和父亲顶撞，嘴里骂骂咧咧，极端的粗暴，祖安心中火起，冲上去问个究竟。原来三叔的一家和立然就有过冲突，那一次是三年前，为了秋播时的用水问题，两家在田埂上大骂起来，要不是村里的人来得及时，可能就要发生流血事件。从那以后，两家就积怨在心，处处刁难，很不和睦。林立然为人本来很和善，可他总是咽不下这口气，故而一直没有和冤家和好。这一次的起因是这样的：立然家的房子在设计时忽略了横挑应占的空间，直到做到房顶时才发现所用的空间太短了，如果把横挑缩进一点，两边又不对称，很不雅观，不缩的话，这横挑就伸到祖兵家房子的山墙屋檐下，其实从道理上来讲没有什么，只要林立然家在屋檐下安装一个回水槽，雨水就不会冲刷到祖兵家的山墙。可是不论说好说歹，祖兵死活不依，村长出来说情也没用，村里的长辈出来撮合也无济于事。这次林祖兵执意要林立然把横挑拆掉重做。这确实有点气人，林立然忍无可忍就和他吵起来。

    林祖安气愤至极，本来做房子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他不想和人有什么争执。可是林祖兵故意捣乱，使得他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冲上前去抓住祖兵的衣领：“你给我滚到一边去！”这个祖兵也不是省油的灯，破口大骂，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和祖安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想来调解，可都近不了身。两人像斗红眼的公牛，越战越勇。毕竟祖安在部队混过多年，尽管祖兵五大三粗，但他终究不是对手，几个回合下来，气喘吁吁，不小心被摔倒在地。祖安一屁股坐在祖兵身上，对着他的脸“叭”的一拳，只见祖兵的鼻子两股血水汹涌而出。众人见出事了，慌忙把两人分开，正拉扯着，祖兵不知在哪儿抓到一把猪食瓢，乘祖安不备，用死劲向祖安头上劈来，顿时祖安头上的血顺着头发滑下来。这突然的变故，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林祖安已瘫倒在地上，失去知觉。这下村里人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祖安抬到医务室。林立然更是吓得不行，脸色发白，双腿哆嗦。医务室的人给他简单包扎止血之后，吩咐赶快送镇卫生院，以免破伤风。

    经过诊断，院方要求立即住院治疗。因为这不是一般的外伤，由于用力过猛，伤者的脑部已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据医生讲，伤者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植物人是医学专用名词，指人的神经受到损伤后，人的思维和动作都没有了，只是一个生物意义上的活物，一点用没有。，听到这些话，祖安的妈当场就晕过去了。立然老汉还要回去拿住院费，这一次就得两千块钱，可家里的钱已经不多了，支出这笔钱以后，下一步到哪里去筹钱呢？他又急又气，恨不得立马冲到祖兵那兔崽子家里将他碎尸万段。然而事态在也不容他如此了，当务之急是迅速去借钱，他想到了潘志友，可一时又到不了县城去，打电话吧，又不知道号码。村里有人告诉他到邮局可以查到，于是老林急急奔到邮局，把事情告诉了潘志友。

    正文  第三章 第三节

    潘志友一接到电话，马上带了钱来了。手术室门口已经等了好多的人，祖安的母亲还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泣。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空气都凝固了，终于那扇神秘的白色大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伙穿白色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大家急急地围上去：“医生，情况乍样？”白大褂取下面罩，对大家说：“你们不要急，病人目前已脱离危险，但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我们还在密切观察，一周以后就可以得到具体的结论了。”

    星期六，林祖保从学校回来，刚到村口就听人说他哥被祖兵打伤了，正在住院。他急忙跑到家里，没有大人在家，只有弟弟小明哭丧着脸在院子里剥花生。

    “小明，爸妈都去医院了吗？”

    “恩。”

    “你在家看门，不要乱跑，我去医院看看！”

    “恩。”

    林祖保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医院。病房里坐了很多人，除了父母外，本族的几个亲戚也在。祖保走了进去。

    “爸、妈——”

    “回了。”

    “我刚回来就到这里来了，家中发生这么大的事儿，怎么都不通知我一声？”

    祖保责问他父母，显然觉得大人们没有把他当大人看。他看见他哥微闭着双眼，静静地躺在病榻上。

    “哥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需要休息，医生说再过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回家调养。”

    祖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知道大哥在家中的位置，父母年迈力衰，以后家中的大担子还得大哥去扛。这时他想起了祖兵，越想越气，如果碰上他非将他揍扁不可。

    “村里知道这事吗？”他问父亲。

    “早就知道了，此事已经告到县法院了，下个星期就宣布审理结果。祖兵这几天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根据法院裁决，由林祖兵一次性赔偿祖安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六千八百元。

    一周以后，林祖安终于出院了，一场风波就算过去了。后来在大家的调解下，林立然家的新房不动，只在原来安装横挑的地方装一个回水槽，这事情总算是解决了。林立然家的房子很快就封顶了，盖瓦那天，村里很多人都来贺喜，林立然在家大宴宾客，好不热闹。林祖安自那次出事之后，就辞掉了司机的工作，因为他觉得自己头部受过伤，不适宜继续做这种工作了。他有自己的打算，现在养殖业很吃香，他计划投资一些钱开个养殖场，养些猪羊鸡狗之类的家畜。他和祖保一样决定了的事情一般不会轻易变。

    元旦刚过，林祖安就从信用社贷了一点款再加上自己的积蓄，前往岳阳买良种鸡。此前他曾经在报纸上看到岳阳某养殖场的良种鸡很吸引人。根据养殖场工作人员的介绍，目前市场上的药鸡很吃香，前景广阔。所谓药鸡实际上指的就是乌鸡，这种鸡通体乌黑，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且易于饲养。祖安一下子就买了一千只，另外又买了一千只蛋鸡和一千只肉鸡。林祖安把这些鸡圈养在事先做好的篱笆里，并根据饲养说明买回了一些饲料和添加剂。从此林祖安就一天到晚在家侍弄着他那些宝贝，真是百看不厌。看着那些活泼可爱的小鸡，林祖安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和自己的希望。过了今年春天，这批小鸡就可以产生经济效益了。那一千只蛋鸡到了产蛋的季节，每天至少可以收500只鸡蛋，光是这一项每天就可以收入百来块；如果等肉鸡成熟后，按市场价卖出去，很快就可以收回成本，并获取利润。想着这些，祖安不禁高兴地笑了。

    林祖安家做的新房子必须要装修了，因为舅舅通知他说韩雪今年春节要到他家来做客，因此在春节之前要把房子整一下。在农村其实装修房子也很简单，只需刷白墙壁，溜上水泥地就可以了。至于天花板一般就用三夹板钉起来就可以了，卫生墙也只是在墙根涂上一米来高的油漆，这样已经是很不错了。不像城里人，装修一间房子比建房的造价还高。只用了三天的时间，林祖安家的墙壁和地都已整理完毕，走进房子里，一阵清香的气味扑面而来，站在大堂中央，林祖安百感交集。自家祖祖辈辈都住着黑糊糊的泥屋，如今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可以住进宽阔明亮的砖瓦房，新房子里再也不用担心老鼠们开展地道战了。过了两天，林立然又请了几个工匠把门窗格子都漆上油漆，清一色的橘红色，鲜艳无比，熠熠生辉。

    春节终于来了，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短，年还没过，大地就处处泛着嫩黄的春色。清澈的门口塘里，墨绿色的水草浅浅的在水中招摇，春天的风已从远方吹来，在水面上激起柔柔的波纹。洗衣砧旁，一些女人在那儿忙碌着，时而传来清脆的笑声。林祖保放假回来，一直在家闲着没事。这个季节在农村是一年中最清闲的季节，收割的庄稼都已安置好，春播还没有开始，恰巧在这时又逢上春节，大概古人在定这个节日的时候特地选了这个悠闲的时光。有时候偶尔来两个同学，也都是来去匆匆。祖保每天也只能在墙根下晒太阳。

    农历腊月三十夜，是除夕的日子，也是一年中人们最快乐最开心的日子。太阳落下山以前，村里的孩子们都已换上节日的新装，在屋前屋后欢呼雀跃，不时有手拿烟头的小孩燃放炮竹的响声。整个黄桥村仿佛浸在甜甜的奶油中，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就连村口的老柳树都兴奋地抽出几片嫩芽在微风中摇曳。各家各户都明灯高悬，灯笼悠悠，在春节联欢晚会的欢笑声中，黄桥村的人民沉浸在无比欣悦和欢畅中。

    林祖保一家人在房子里有说有笑，新屋的大堂屋门口挂着两个大灯笼，一家人还有隔壁邻居门在一起看电视。春节前夕，林立然用他家几亩鱼塘的收入买了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在村子里，有电视的人家也不多，所以就有不少人来他家看电视，林家热情地待客，大家和睦地聚在一块，倒也增加了不少节日的气氛。

    大年初二这天，根据事先的约定，韩雪来到黄桥村了。那天她提着一大包东西，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一条洁白的围巾很是惹眼，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在田埂上翩翩而来。惹得那些忙碌的婆娘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张大眼睛去看个究竟。

    “听说这是立然叔家的大媳妇？”

    “哎呀，那小子好福气，竟寻到怎么一个体面的女子......”

    “人家是吃国家饭的呢！”

    “啧啧——不简单！这两年立然叔家走运罗！”

    “我看，是人家祖安有能耐，你看他今年买回来的鸡种，长势多好！”

    “明年他准发！”

    “你眼热了？有本事叫你家伢儿也去赶。”

    “嘘——，来了！”不知谁警告了一声，韩雪已从池塘那边转过来了，她低着头，也不看周围的人们，只顾望前走。那一群婆娘的脑袋竟像被磁铁吸引了似的一起向后转，那神态仿佛一群被吓痴了的鸭。

    祖安从房子里迎了出来，帮她接过东西。立然夫妇局促得不知怎样才好。小儿子和女儿因为怕生，都躲到外面玩去了。祖保从房间里走出来，很礼貌地和韩雪大招呼。韩雪也很大方，很快就和一家人熟识起来。下午吃饭的时候，童心不知怎的居然来了，这使得祖保好生高兴，因为这几天忙于拜年，很有些乏味，正想找个人聊聊。这步，两个人搭着肩，向后山的竹林说说笑笑地去了。

    “那是你未来的嫂子吗？”

    “是的。”

    “你哥好福气呦！”

    “嘿嘿！”

    “你在学校谈朋友了吗？”

    “还没。”说这话时，他不禁想起了学校数学系的那个女生，只是此刻他内心恍恍惚惚，努力不让思绪回到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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