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做的,去年过年的时候做的。”我一愣,“去年过年的时候做的!那还能吃么?”她又笑了,“你现在不是已经吃了吗?”我笑了笑。
她站起身,道:“我得走了,你自己烤着吃哦!”我笑了笑道:“谢谢了!小妹!”她笑道:“莫客气!大哥!”我笑着,看着她走入了朦胧的月色里。
四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阵蹄声就打破晨晓的宁静。
蹄声从小镇那边过来,隐隐约约,不急不缓,听起来也不过七八骑。蹄声还没有来到小河边,我就遥遥望见,来人之中,有两个身着锦衣官服的人。我警觉,抓起剑,将身形隐藏到草棚里。从草棚的缝隙向外窥望。
来者八人,为首是一名中年绅士,他身后是两名衣着朴素的年轻人,看上去好似他的仆人,再后面是一名年轻公子,那公子身着锦装,腰坠玉佩,手执一柄折扇,风度翩翩,气势不凡,他身后一左一右的紧跟着两名彪形大汉,再后面,就是两名身着锦衣官服的中年人。
我忍不住多打量了那年轻公子几眼,一行八人,很明显以他为首。那中年绅士虽然也有些气势,但也只是在前领路而已。其余人就不用说了,包括那俩穿官服的中年人,很明显,都只是随从。
看那阵势,想必那年轻公子一定极有身份,绝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待他走得近了,看清了他的面容,剑眉朱唇,眉宇间英气迫人,长得很是俊秀。我不由暗暗一惊:“在这穷乡僻壤的小乡镇,居然还有如此人物。”
看着他们一行八骑过了河,沿着河边的小道向王有福家那边而去,片刻,就到了王有福家的横屋楼下,停了下来。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猜想:“莫非是王有福?他回来了?”我攥了攥手中的剑。
他们一行人下了马,王家就有几人迎了出来。现在正是早饭时间,可能王家的下人们都还没上工,一下子兴高采烈地迎出了好几个人。几个年轻人帮他们牵走了马,另有几个年长的热情地招呼他们一行人进了屋。其中一人,正是刘嫂。
“真的是他回来了。”我忍不住心里的冲动,抓起包裹和剑,冲出草棚,向王有福家那边急步行了过去。直到他家那横屋的楼角下,我才敛住心里的那一份冲动,我警惕自己,“要镇定!”想到那英气迫人年轻公子,想到王夫人那慈祥的面容,我的脚步开始徘徊,我开始怀疑这个王有福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王有福。
就在这时,刘嫂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是否老远就看到了我,她的脸上洋溢着纯朴的笑容。“小伙子,是你啊!我屋老爷刚刚才回来,你到屋来嘛!”我犹豫了一下,把手中的剑和包裹一起背在背上,上了王家的院坝坎。
我问刘嫂:“不是说你家老爷要过两天才回来吗?”她笑着,“我屋老爷说他想屋头了,所以就提前回来了。”我又问她:“跟你家老爷一起回来的那位公子是谁?”“哦——!”她很高兴的样子,“那是我屋老爷的一个亲戚,马上就是我们家的姑爷啦,要不了多久,就是我们王家的新主人啦!”
“你们家的新主人?”我不明白,刘嫂一拍脑门,低声道:“忘了告诉你,我屋老爷就只有一个丫头。”我点点头,原来这个人是入赘他家的上门女婿。刘嫂开始在我面前夸耀他家的新姑爷了,“他可有本事了,不仅人长得一表人才,而且文武双全,别看他年纪轻轻的……。”
我向正屋行去,正屋的大门里,很多人,一片洋洋喜气,我来到大门口,也没有人留意。刘嫂向其中一人行去,那人正是刚才回来的那位中年绅士,他与众不同,其他人都在兴高采烈说话,他却一个人坐在一旁喝茶,刘嫂指着我哈着腰对他道:“老爷,有个远路人找您。”
那中年绅士看着我,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刘嫂又对他道:“他昨天下半天来过,您不在他就走了,他说他是荆州来的,叫——展飞!是的,叫展飞。”
那中年绅士放下手中的茶杯,向我行过来,他打量着我,“你叫展飞?”我点点头,问,“你就是王有福?”我将眼光凝聚成神,似箭一般地射入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神里捕捉着珠丝马迹。我的眼神使他一怔,他的眼光在一瞬间凝聚,像千年的寒冰。就在这一瞬间,我确定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王有福。
他看着我,问:“你是展鸿的儿子?”我点点头,“我找了你十年,整整十年!走遍了千山万水,历经了千辛万苦,今天终于让我找到了你!”
他眼光扫过我背上背的剑,眼神里颤了一下,但他的表情依然镇静,他淡淡道:“我知道你迟早有一天会找来的。”
我用眼光扫过屋子里的众人,冷冷对他道:“我不想这件事还牵连到其他人。”他点点头,“我们出去谈。”
五
我们来到了河边。
河边凉风习习,虽然烈日早已在东天燃起了火,但在这里却感觉不到一点仲夏的炙热。
我先开口,“说说十年前那件事,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望着河对岸的遥远,淡淡道:“那件事你也清楚,是我出卖展龙堂,是我背叛白莲教,何必还要问为什么?”
我点点头,道:“这些我都知道,我问的也不是这些,我是要向你要一个理由。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的眼神依然望着遥远,良久,才道:“为了三万两黄金。”
“就这么简单?”
我质问:“就为了区区三万两黄金?你就出卖了展龙堂?出卖了白莲教?——三千人下狱!八百人斩首!反清复明的宏图大业在一夜间土崩瓦解!就只因为那区区三万两黄金?”
“正是!”他点点头,直言不讳:“你不明白,三万两黄金,对当时的我来说,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他收回那遥远的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发自肺腹地道:“你没有穷过,你永远也不知道钱有多重要!——我穷怕了!”
我一声冷笑:“一个多么让人失望的理由!”
他淡然道:“这世上,很多事情背后的理由,都是很让人失望的。像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情节,只有在书上才能看得到。”
我反手一拍背上的剑,剑从鞘中跃起,在空中一个翻身,钉在他面前的地上,“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要我动手?”
他蹲下身,伸手轻抚着剑柄,道:“我知道,你来我必死!我也早知有此一天。像我这种人,死不足惜!要你动手,还脏了你的手!”
我怒道:“那你自己动手!”
他沉默了片刻,道:“在我死之前,求你一件事。”
我恨恨道:“现在就将你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你现在求什么事我都不会答应你!”
他突然跪下,“我只求你给我三天时间!”
我一声冷哼。
他向我乞求道:“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后,我跟你走,到你父亲的坟前,用我的血祭你父亲在天之灵。到时候,你寝我皮,食我肉,绝无二言!”
我抓起钉在地上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说了一句违心的话:“给我一个理由!”
他道:“我小时候父母早亡,是一个孤儿,是一个农民把我养大。他是一个纯朴而善良的人,他不仅把我养大,还把他的女儿,把他的家,把他的一切都交给了我,但我却没有好好地报答他。他虽然已辞世,但我却永远欠着他的恩情。现在,我死的应该,但我死后……”他说话的时候,眼角有泪。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我夫人半身不遂,我膝下无子,只有一女,今年才十七,还未能持家,我向你求三天,就是用这三天的时间,把这个家交有一个年轻人手上,我这并不是全为我自己,我是为了一家普通的平民百姓,她们是无辜的。”
我大怒道:“好一个无辜的!也亏你说得出口!你可曾想过?你当初为了那三万两黄金,有多少无辜的家庭妻离子散?有多少无辜的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有福,我真想一剑了结了他,真想千刀万剐了他,可这又怎能泄我的恨。愤怒和气愤,使我握剑的手也在颤抖。我怒道:“你真让我失望!我也真没想到!我带着展龙堂和白莲教八百多条人命的血海深仇!苦寻了整整十年的一个人,居然是你这样一个人!”
我一声冷笑:“杀你,真不屑我动手,你的血会污了我的剑!”
“爹!”不知何时,程甜甜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她冲过来,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王有福,站在我们两人的中间。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你爹?”——我不敢相信,她就是王有福的女儿。
“她就是我的女儿。”回答我的是王有福。
原来王有福是入赘程家,所以程甜甜姓程而不姓王。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程甜甜还在问,她的眼光在我和他爹之间交替着。
王有福看着程甜甜和我,“你们认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大哥,到底怎么回事?”程甜甜看着我,她的眼里充满了关切。
王有福也看着我,表情带着乞求之外,还有痛苦和羞愧。
不知是他们父女俩那一个的表情打动了我的仁慈,我摆开手中的剑,对王有福道:“好,我答应你,给你三天时间。”
王有福向我点头,斩钉截铁地道:“我一定遵循我的诺言!”言罢硬拉着程甜甜,向他家的方向而去。
六
我又回到草棚里,放下包裹和剑,心里乱糟糟的,尽量不去想十年前的血海深仇,尽量不去想王有福,尽量不去想程甜甜。静心地去等待,也只有三天,十年都过去了,还在乎这三天?
棚外,炙热的太阳在四处尽情地放肆,晒得一切都似着了火。出行的人少,因此,蜿蜓的乡间小路也落得清闲,濑洋洋伸展在山里田间。
时间过得漫无边际,也不知何时,天黑了下来。
这一晚,程甜甜来了,当然是为了白天的事,她坐在我面前不远处的一块石板上,低着头,好久才说话,“我爹把一切都跟我说了,我晓得是他对不起你。”
又过了好久,她抬起头,看着我,“大哥,我求求你,你放过我爹吧?”
我摇头。
她又道:“我晓得是我爹的错,但你爹和那些人都死了那么久,就算你杀了我爹,他们也活不过来呀!”
我默然。
良久,我才道:“道理是对的,但如果换着你是我的话,你会放过他么?”
她沉默,良久,才道:“大哥,只要你放过我爹,我愿意一命换一命,跟你去荆州,到你爹的坟前,用我的血,替我爹恕罪。”
我摇摇头,“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不关你的事,你爹造的孽,就让你爹自己去补偿,谁也替代不了!何况,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仇,你可知道?那一次,就因为你爹为了三万两黄金,向官府透露了我们展龙堂跟白莲教反清复明的计划,不仅我爹被杀,我们还有八百名义士被斩首,数千人被牵连下狱。我这次来,不仅为家仇,也为那八百豪杰,更可以说是为全天下汉民儿女。如果我不杀他,如何去面对家人?又如何对得起那死去的八百亡灵?”
她低头,沉默不语。
这一刻,天空和大地似乎也因为她的沉默不语而变的沉默不语。四周,静的可怕,就连空气也在这一刻静止,锁得小河边的夏夜一片沉闷。
时间,就像小河中的流水一样,在我们的沉默间流过。
月影西沉,远处传来了雄鸡报晓的时候,我打破了这沉闷。“你回去吧!”不管怎么样,不能让她在这里过夜。
她别过脸去,面对着无尽的夜色,道:“我爹说了,大后天,正好是良辰吉日,要为我办婚事。”
我淡淡道:“恭喜你!”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嫁。”她抬着头,望着黑暗中的遥远,“我不想和我娘一样,一切顺着长辈的意,把自己的一生交给这平淡的生活。”
“你希望怎样的生活?”我问。
“自由的生活。”她回过头,看着我,“我希望自由的生活,属于我的生活。我不想别人来安排和主宰我的生活。”
她回过头,看着我,道:“就像你们剑客的生活一样,无拘无束,高兴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心底里发出了一声苦笑,“你不明白,我这是没有办法,我是白莲教的人,是叛党,是朝廷钦犯,满清的天下没有我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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