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大了,调查局不可能像处理普通银行劫案那样草草了事。他想,鲁尔克说没有发现任何嫌疑人,这也许并非实情。不知道他们在调查中有没有查到过梅多斯的名字。二十年前,梅多斯曾在南越地底的隧道中战斗过,有时甚至就住在地道里。每个“地道老鼠”都会爆破技术,梅多斯当然也不例外。不过,当时他们搞爆破是要把地道炸塌,是内向爆破。银行保险库地面的钢筋混凝土是由下往上炸开的,梅多斯能掌握这种外向爆破的技术吗?不过,博斯马上就意识到梅多斯并不一定要掌握这种技术。他可以确信,干西部银行这票案子的人肯定不止一个。
博斯站起身,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他在返回值班椅之前先到卧室绕了一下,从橱子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旧剪贴簿。博斯坐回到椅子上,先把酒喝掉一半,然后才打开了剪贴簿。簿子里面夹着一叠叠散放的照片。他本来想把照片理好贴到本子上,但一直也没空去干这事。连剪贴簿他都没怎么翻过。里面的照片全泛黄了,边角处已经成了褐色。这些变黄发脆的老照片是经不起碰的,一如它们勾起的记忆。博斯一张张拿起照片,仔细地看着。忽然间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把照片贴到本子上——他喜欢把照片一张张拿在手里看。
这些照片都是在越南拍的。几乎全是黑白的,和博斯在梅多斯公寓里找到的那张照片一样。当时在西贡冲印黑白照片要便宜一些。有些照片上有博斯,但大部分照片都是博斯用一架老式莱卡相机拍下来的。博斯去越南之前,养父送了他这架相机,算是老头表示和解的标志吧。养父不想让博斯去越南,两个人还因为这件事吵过。然后他就送了这架相机给博斯,博斯也就接受了。不过,博斯不是那种回国后四处吹嘘战场经历的人,这些照片他也一直散放在剪贴簿里,一直没有往本子上贴,也很少去看。
如果说这些照片里有什么经常出现的主题,那就是“笑脸”和“地道”。几乎每张照片上都能看到站在地道口的士兵,摆着傲气十足的姿势。他们可能才拿下那个地道,刚从洞口爬出来。在外人眼里,这些照片有点怪怪的,也许还显得挺有意思。但对博斯来说,它们就像在报纸上看到的那种新闻照片一样可怕——有人被困在汽车残骸里,在等着消防队切开车门救他出来。照片上拍的是一张张年轻小伙子的笑脸。这些人刚刚跳进地狱,现在又返回了人间,冲着镜头笑着。他们把钻地道叫做“大白天进黑窟窿”。每个地道里都是一片黑色的回声。那里面只有死亡,其它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们还是进去了。
博斯翻过剪贴簿里撕破了的一页,看到比利·梅多斯在望着他。这张照片和博斯在梅多斯公寓里找到的那张几乎是同时拍的,肯定就是在几分钟之后。还是那几个士兵。还是那个个战壕,那个洞口。古芝区e地段。不过,博斯自己并不在里面,因为这张照片是他拍的。他的莱卡相机捕捉到了梅多斯空洞的眼神,还有吸了大麻后恍恍惚惚的笑容——他苍白的皮肤看着就像是蜡做的,但蜡像的皮肤不会像他那么紧绷绷。博斯觉得他自己捕捉到了真实的梅多斯。他把照片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张。这张拍的是他自己,没有其他人。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把相机摆在茅屋里的木头桌子上,定好时间,然后站在了镜头前。在照片上,他打着赤膊,窗外的夕阳射在他晒得漆黑的胳膊上,照亮了那块文身。在他身后,在茅屋铺着草垫的地面上,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黑乎乎地道的入口。模糊的地道口是一片令人恐惧的黑暗,就像是爱德华·蒙克名画《呐喊》里那张可怖的嘴。
博斯看着照片,想起他们当时把发现这条地道的村子叫做通巴图二号。那是他下的最后一个地道。在照片里,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双眼定在了黧黑的眼框里。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也笑不出来。博斯双手拿住照片,两个大拇指心不在焉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他盯着那张照片,直到疲倦和酒精把他拽进了迷迷糊糊的状态,就好像是在做梦。他想起了那最后一个隧道,想起了梅多斯。
下去了三个人。只上来两个。
当时他们在e地段例行搜查一个小村子,发现了这个地道。军事地图上没有标出村庄的名字,士兵们就把它叫做通巴图二号。村子里到处都是地道,“地道老鼠”都应付不过来了。这个地道的入口是在一间茅屋的米筐底下发现的。带队的军士长不想等清理战场的直升机送地道兵过来了。他想尽快推进到其它村子,但必须先摸清地道里的情况。于是军士长就做了决定——打仗的时候很多人都会这样作决定。他派了自己的三个兵下去。三个抖抖索索的新兵,好像有一个到越南才六周。头儿让他们不要进得太深,放好炸药就出来。动作要快,在里面要互相照应。三个新兵老老实实地从洞口下去了。但过了半个小时,只上来两个。
上来的两个新兵说,他们三个在地道里分开了。地道里分出了好几条路,他们只好分开走。他们正和头儿说着,地底下传来一阵闷响,烟雾和尘土从地道口“砰”地一声喷了出来。c-4炸药爆炸了。后来,连里的中尉过来了,说他们得找到失踪的那个人,否则就不会离开。整个连队足足等了一天,地道里的烟雾和尘土才完全平息下去。清理战场的直升机送来了两名“地道老鼠”——哈里·博斯和比利·梅多斯。中尉对他们俩说,他才不管失踪的士兵是不是已经死了,把他弄出来,他不能把自己手下的兵丢在洞里不管。“去找他,把他拖上来,我们好歹要给他办个像样的葬礼。”中尉说。
梅多斯说:“我们也不会把自己人丢在里面不管。”
博斯和梅多斯下了洞口,发现主入口连着一间小室,里面放着一筐筐大米。小室又连着另外三条地道,其中两条已经被c-4炸药炸塌了。第三条地道还是通的。失踪士兵走的就是这条地道。他们俩也进去了。
他们俩在黑暗中爬着,梅多斯打头。他们尽量少开手电,一直爬到了地道的尽头。梅多斯在泥地上四处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一处暗门。他撬开地上的暗门,两个人钻了下去,发现底下又有一层迷宫似的地道。梅多斯没有作声,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就朝那边爬了过去。博斯知道他得走另一条地道。这下两个人都得独自行动了,除非前面有越共在等他们。博斯走的那条地道弯弯曲曲,里面热得简直和洗桑拿一样。地道里的气息潮乎乎的,有点像厕所的味道。博斯还没有看到失踪士兵,就闻出了他的味道。他已经死了,尸体的样子惨不忍睹,但还保持着坐姿,两腿直直地向两边伸开,鞋头冲着上面。尸体靠在地里埋着的一根桩子上。一条钢丝深深嵌入他的脖颈,然后绕在桩子上面,把他固定住了。博斯没有碰他,越南人有可能安了诡雷。他用手电照着尸体颈部的伤口,看到从脖子到胸前全是已经干结的血迹。死者穿着一件绿色的t恤,前胸用白色印着他的名字。血迹下面能看出是“阿尔·克罗夫顿”。他前胸的血痂里拱着一堆苍蝇,博斯想不通它们怎么能一直找到这么深的地底。他把手电照向死者的裆部,看到那地方也沾满了干结的黑血。克罗夫顿裤子被撕开了,身体就像是被野兽撕扯过。汗水刺痛了博斯的眼睛,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他不想这样。他立刻就觉察到了自己身体的反应,但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停下来。克罗夫顿的左手放在大腿旁边,掌心是朝上的。博斯把手电照过去,看到了两只血肉模糊的睾丸。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但还是换气过度了。
博斯把手罩在嘴上,想缓住自己急促的喘息,但一点用都没有。他撑不住了。他惊恐万分。他才二十岁,他害怕。地道的四壁好像在渐渐收紧,把他困在里面。他从尸体旁爬开,手电掉在了地上,光柱还照着克罗夫顿。博斯用脚蹬住地道的土墙,蜷起身子,就像是母体里的婴儿。眼里的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泪水。一开始他还是悄无声息地流泪,但很快就大声啜泣起来,哭得浑身抽搐。在黑暗中,他的哭声好像在四面八方回荡,一直传向越共藏身待敌的地方。一直传向地狱。
第二部分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约摸凌晨四点,博斯在值班椅里醒了过来。他昨晚没关门廊上的玻璃推拉门,圣塔安那风吹起了窗帘,像幽灵一般穿房而过。暖风和噩梦让他出了一身的汗。现在,风已经把他皮肤上的湿迹吹干了,身上的感觉就像是结了一层盐壳。他走到外面的门廊上,靠着木头栏杆,俯瞰峡谷里的点点灯光。已是深夜时分,环球影城的探照灯早就关掉了,山下的高速公路上也没有车声。博斯听到远处传来直升机螺旋桨“嚓嚓”的声音,可能是格伦代尔那边。他朝那个方向望去,看到一点红光在盆地低低地移动。灯光没有旋转,也看不到探照灯,看来不是警用直升机。他觉得自己能在风中闻到马拉硫磷农药辛辣刺鼻的气味。
博斯回到房间,关上了推拉门。要不要上床睡觉?不过,他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再也睡不着了。博斯经常会这样。晚上他有时很早就入睡,但睡不长。还有些时候他直到清晨才能入睡,这时晨雾中的朝阳已经勾勒出了群山的轮廓。
他去过赛普尔维达退伍军人协会的失眠症诊所,但心理医生也帮不了他。他们说博斯的失眠症状是一种循环。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睡得很深,但睡眠总会被可怕的梦境打断。接下来他就会连着好几个月失眠。医生跟他说,这是大脑对睡梦中恐怖景象作出的防御性反应。你的大脑压制住了以前在战争中经历过的焦虑。你必须在清醒的时候疏导这些焦虑情绪,这样才能睡好觉,不受梦境的干扰。但是,医生根本就不明白,有些事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没有人能回到从前,修复业已发生的创伤。灵魂上有了伤口,拿创可贴是补不上的。
他冲了澡,刮了胡子,在镜中端详着自己的脸,心想时间对梅多斯真是太不公平了。博斯的头发也开始发白了,但还很浓密,自然地蜷曲着。除了眼睛下面的眼袋,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皱纹,还很英俊。他擦掉脸上多余的剃须膏,穿上一件浅蓝色系扣牛津布衬衣,再披上一件米色的夏季外套。他从壁橱的衣架上找了一条还不算太皱太脏的领带——是紫红色,上面装点着角斗士头盔的花纹。他用凶杀组的银领带夹夹住了领带,把手枪掖在裤腰里,走出了家门。外面还是一片黎明前的黑暗。他开车进了市区,在费格罗阿小店点了煎蛋卷、烤面包和咖啡。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大萧条之前开业,迄今每日全天无休”,夸耀这家店从来就没有碰到过没有顾客的时候。博斯在柜台前四下看了看,发现他正在帮店里维持记录。这会儿只有他一个顾客。
咖啡和香烟让博斯为白天的工作做好了准备。吃完早饭,他开车上了高速公路,向好莱坞方向驶去。高速公路下面已经有一大片急着进城的车子挤得动弹不得。
好莱坞分局在威尔科克斯街上,向北走几个街区就是好莱坞大街,分局的大多数案子都出在那儿。博斯把车停在了分局门口的路边。他不会在局里呆很长时间,不想出来的时候赶上换班的停车高峰。他穿过狭小的门厅,看到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一边哭,一边和文员做笔录。不过,过了大厅往左,警探分部里就很安静了。值夜班的警察估计是有事出去了,要么就是在二楼的“新婚套间”睡觉——那是一间储藏室,有两张行军床,谁先来,谁先睡。警探分部平时忙忙碌碌的景象在此刻似乎被凝住了。一个人也没有,但分别负责盗窃、车辆、少年犯、抢劫、凶杀的一张张长桌上都堆满了文件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探员们每天来了又走,但一堆堆的文件却始终铁打不动。
博斯走到警探部的最里头,准备先煮一壶咖啡。他从后门看了看警探部后面的一条走道,那里是铐犯人用的长椅,还有拘留室。在走道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个白种男孩,金色的头发留成一绺绺的发辫,被一副手铐铐在椅子上。博斯估计他是个少年犯,大概只有十七岁。按照加利福尼亚州的法律,不能把少年犯和成年犯人一起关在拘留室里。打个比方,如果把山狗和德国狼犬关在一个笼子里,山狗就会有生命危险。
“你他妈的看什么看,鸟人?”过道里的男孩冲着博斯喊。
博斯什么话也没说。他把一袋咖啡豆倒进纸制的过滤器。在过道里面的那头,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从值班队长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我刚才跟你说了,”制服警察对男孩吼道,“再乱叫我就把你的手铐上紧一格。过半个小时你就感觉不到手了。看你以后上厕所怎么擦屁股。”
“那我只好在你脸上擦了。”
制服警察从办公室走出来进了过道,朝男孩走去,硬皮鞋冷冷地在地面上一下下敲出长声。博斯把滤碗塞进咖啡机,按下了“煮制”的程序键。他从过道门旁走开,来到凶杀组的办公桌前。他不想看那男孩是怎么被警察收拾的。他从自己桌前把椅子拖到了放着公用打字机的地方。博斯要填的相关表格就放在打字机上方的一个壁架里。他把一张空白的犯罪现场报告表卷进打字机,从口袋里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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