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也有坚持的毅力,原也算不得什么。谁知那女子得到了那只价值八千元的定婚戒指,又知道他的情人已被家庭驱逐,没有承袭产业的希望,就吞没了约指,赖掉了婚约,和他冷淡起来了!”
霍桑略略停顿,闭了眼睛,侵吞吞吐吸纸烟。我也取出一支纸烟吸着,并不插口。
霍桑继续道:“那男子受了这个打击,正自走投无路。不料不多几个星期,他得到一个消息。那个他所心爱的女于又和另外一个男子订婚了——这个另外的男子又是百万富翁的儿子!”
我静了一静,说:“这倒是一件新闻。难道这新闻的影子就是今天的婚事?”
霍桑道:“自然。你自己总也想象得出。”
“那末那女子就是戚佩芝;男子就是行凶的陈剑英吗?”
“你只猜中了一个。那男子还有些曲折。”
“内中还有第三个人?”
“是。那男子叫陈志英。是一个神经质的文弱人,大学还没有毕业。他受不住一再的折挫,竟发了疯;现在他还在疯人院里。刚才行凶的人是志英的弟弟剑英。
他天天往医院里去慰问他的哥哥,竭力安慰他,声言要替他复仇。今天的把戏大概就是剑英实践他的报复主义。“
霍桑的故事又停顿了。他的脸色很沉着,声调也带些凄惋。当然,这决不是杜撰的故事。我开始后悔,不禁引起一种感慨。平时我相信比利时的克脱雷脱(a.q uetelet )所著的《道德统计论》,根据统计的结果,男子作恶犯罪的约多于女子的四倍。所以逢到男女间发生的纠纷,我总以为男子无赖的多,往往会欺凌弱女;女子却总是天真纯洁,处于被压迫的地位。谁知金钱和虚荣的毒焰,竟也会把无暇的白玉,熏染得变成鬼域恶魔!想起了真教人兴叹!
我说:“这样说,那个戚佩芝是个变相的女拆白了。”
霍桑点头道:“即使不是实缺,候补的资格总够得上!”
我叹一口气。“唉,恋爱是多么神圣的东西,可是一夹杂金钱的毒质,竟能变得如此可怕。它的真假使人不容易测量。真危险啊!”
霍桑摇着扇子,也感喟地说:“我们眼前的教育完全是杂拼零凑的舶来品,丧失了民族的中心思想,结果便形成一切商品化。在这样的环境中,安琪儿会变做母夜叉,恋爱当然也不能例外地不变质!”
我深深地吁嗟着。
霍桑又道:“包朗,你得知道,这种变了质的女子是很可怕的,面具还是安琪儿,心肠却是母夜叉。别的莫说,但看你今天受了愚弄,始终没有觉悟,可见伊的蛊惑的魔力着实不容易抵挡。”
蛊惑?是,我的回想告诉我,那女子的举止行动过分解放。不无带一个“轻”
字。伊的声音笑貌也果真有一种故意的媚惑;伊说话时毫无顾忌,也显见和那汽车夫出同一气。但当时我怎么竟完全不疑,也不觉得伊的破绽?这大概就是霍桑所说的“蛊惑”和“魔力”作用了!
我又说:“那个和我谈话的女傧相,谅必是戚佩芝的同道中人。”
霍桑答道:“当然。这女人的蛊惑技巧一定也不在佩芝之下。否则伊把一个虚构的故事说给你听,要不是你早已给伊玩得浑淘淘,你怎么会丝毫不疑惑?包朗,以后你假使不留些神,我真替你担心呢!”
我感到内愧,又叹一口气:“伊的故事结构很太逼真了。我真佩服伊的聪敏。”
“晤,可惜聪敏误用了;”
“是,很可惜!”我顿一顿,“而且伊能不顾危险,给伊的朋友出力,也不无可取。”
霍桑不答。彼此在静默中吐出了不少烟雾。我又请霍桑解释。
“霍桑。你这真的故事从哪里得知的?”
“我在自新医院的疯人院里得到的。那里面的故事很多很多,有男的,也有女的,只要等他们偶然清醒,便会和盘托出。你有空时也可以去听听,对于你的阅历经验和小说资料一定可以增进一些。”
“那个陈志英可就在何乃时的自新医院里?”
霍桑一壁摇着扇子,一壁答道:“正是。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那里摩拳擦掌地骂戚佩芝。”
我说:“原来如此。你因为听得出神,连吃午饭的时候也忘掉了。是吗?”
霍桑道:“我几曾忘掉?我从医院里打电话给你,十二点还少二分。但施挂告诉我,你在十一点三刻不到,已经先自吃饭。你也太性急了。”
“施桂告诉你我出去了?”
“是。我打电话时,你刚才坐了汽车出去。还不到两三分钟。我就也急急地赶回来。”
“虽然,施挂也没有知道我往哪里去。你又怎么会知道?”
“施挂虽不知道,但书桌上的请帖和楼上的字条,合着我在疯人院里听得的故事,我便料到八九分。施桂又告诉我。你坐的汽车号数是—八九九。我打了几个电话一查,果真是姓戚的租去的。我也雇了汽车慌忙赶到也似园。真危险,时间上不能再差一分钟。我进园门时,看见那凶手正在奔逃出来,手中执着手枪,其势很凶猛。你却不顾厉害,在后面急急地追着。如果我当时不阻止你,你吃了亏。非但无功,反而落个助纣为虐的罪名。想一想,你这举动可能算主打公道?”
我再没话说,只恨自己太蛮干。没有精细的辨别的能力,竟致受一个女人的愚弄,险些儿铸成大错。
电话铃响了。霍桑丢了烟尾。立起来去接。一会。他回进来,含笑问我。
“包朗,你猜一猜,这电话是什么消息?”
“可是关系这新婚案子?”
“是。第一部你猜中了,再猜一猜,是什么事?”
我寻思了一下,答道:“我希望这不是陈剑英被捕的消息。”
霍桑摇摇头。“不是。你放心。刚才他既然侥幸地脱身,大概不容易再把他拿住。”
“那末这是什么消息?”
“电话是何乃时打来的。”
“何乃时?他报告陈志英的症情有什么变动?”
“是。这一着又被你料中了!他说志英的神经受了一个非常的刺激,竟有些起色了。”
“哈!什么刺激?不是——”
霍桑接口道:“是——因为那受伤的新娘也已给送进了自新医院里去了!”
我诧异道:“什么?戚佩芝没有给打死?”
霍桑摇了摇头。
我又问:“那末伊可还有救治的希望没有?”
“何乃时不曾说起。不过伊如果不死,一旦和陈志英会了面,你想他们俩会发生怎样的感想?”
我低沉着头,不能回答。我很想推测这两个失恋的男女见面后的情景,却终于失败。原因是这里面有种种复杂的问题,不容易凭我的主观想象。例如戚佩芝有没有悔心?伊仍做王景汉的妻子?还是和陈志英重续旧好?陈志英方面又怎么样?恨伊?原谅伊?还是怎么?……他和王景汉会引起法律问题吗?还是会有什么折衷的和解方法?种种问题,我都不能代他们解决,我的推测当然也没有结论。
我站起来,在窗口吸受些凉风,清清我的纷乱的脑筋。
我又叹息道:“无论如何,我仍希望这不幸的女子能够延续伊的生命。我更祝望伊因着这一次的教训,连同那个患难相共的陪新朋友,都能够改变他们的人生观。趋向光明的大道!那不但关系伊个人的利害,还关系全社会的福利。”
霍桑伸了伸腰,应道:“是。我也希望如此。因为伊的缺德行为多分是受了物质享受的诱惑,主因仍是社会环境的不良……包朗,现在你再冒些暑热,赶快把这案子记出来。我很希望社会上的一般女子,能够把这件事当作一种小小的殷鉴,别再让物欲恶魔所吞噬,那末你这番冒暑冒险的经历也不算枉费了。”
< 全文完>
正文 青春之火
? 更新时间:2008-4-8 10:58:17 本章字数:56926
一、听觉的比赛
我不是自己夸口,我的听觉虽及不上我的老友霍桑,可是也并算不得怎样低弱。那天破晓时分,霍桑只轻轻地说了一声“一个女子”,我便突的从睡梦中惊醒。我向窗上望一望,晓光已是白漫漫的。在这晚秋的当儿,这样的光色,估量起来,已是六点钟光景。在夏天的这时,霍桑早应当起床,往外边作运动早课,吸收新鲜空气了。现今是秋天,我们略迟起一些。他此刻既然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怎么说什么女子不女子?莫非他也做什么甜蜜的好梦,梦境中遇见了——“一个女子——一个年轻的女子!……可怜!伊一夜没有睡哩!……伊一定是为着什么凶杀案来的!”
一连串感叹从霍桑嘴里透出来,使我吃了一惊。霍桑此刻醒着吗?还是梦呓?若说醒着,他明明还睡在床上,怎么有这不伦不类的说话?
霍桑忽叫我道:“包朗,醒醒罢!有凶案来了。别做梦哩!”
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答道:“我早已醒了。你才做梦哩。”
霍桑也已急急下床,向房门外指一指,说:“你等着瞧吧,我是不是做梦。苏妈上楼来报告了。”
室门上果然有弹指的声响。接着是那老妈子的声音。
“先生们醒了吗?下面有一位女客,说有万分要紧的事。伊正等候着呢。”
霍桑应了一声“我们就下来”,苏妈便缓缓地下楼去。
我才明白霍桑刚才的话并非梦呓。他早已听得了下面的声音,就知道有什么女子和凶案。这样看来,他的听觉究竟还比我高出一筹。
我说:“你大概早已醒了,听得了来客和苏妈的谈话,才知是一个女子,一夜没睡,此刻特地来报告凶案。是不是?”
霍桑一边穿衣,一边摇头答道:“不是。那女客说话的声音,我一句没有听得。我的断语只是根据着两种声音而发的。”
我诧异地问道:“什么两种声音?”
“一种是咯咯的木跟皮鞋声,一种是苏妈的答话声。我明明听得苏妈回答:”在的,可是他们还没有起来哩。‘这就是我的断语的根据。“
我一边匆匆穿衣,一边默想。他因着皮鞋的声音假定来客是一个女子,原不足为奇。
因为高跟皮鞋是一般时髦女子穿的;因此推想那女子的年纪还轻,当然很合理。但是他还说那女子一夜没有睡,又知道伊来报告的不是盗案,不是失踪,却是凶案。这又凭着什么呢?
霍桑不等我问他,先自说道:“包朗,别多费心思吧。我的断语是否准确,还得到楼下去证明了才知道。你快些穿衣,别再发什么无谓的问难。”
梳洗既毕,我们就匆匆下楼。办事室里果然坐着一个修短适中的少妇,年纪还不到三十。伊的装束非常人时,上身穿一件淡绯色的花绸夹袄,下面系一条时式钻边的黑裙,足上穿一双灰色丝袜,和挖花紫色纹皮的高跟皮鞋。我走近伊时,还有一股香气袭击我的鼻孔。可是一瞧伊的容貌,不由不令人吃惊。伊的脸形本是瓜子式的,这时脂粉消褪,下颊瘦削而惨白,越显得两颧的高耸。一双眼睛深深地陷进了眼眶里去,嘴唇上也失却了天然的吸引力。伊的淡黑色的眼珠本来一定是很动人的。此刻不但没有一些儿媚态,却满露着忧戚而恐怖的光彩。
霍桑向伊鞠了一个躬,便自己介绍:“鄙人是霍桑。这一位是包朗先生。……请教尊姓?”
那女子盈盈地立起身来,向我们答了一个礼:“霍先生,包先生。我叫颜撷英,夫家姓张。”
霍桑说:“张夫人,对不起,你等了好久。请坐。”
伊说:“我应当请求先生们原谅。我昨夜一夜没有睡,心里又怀着恐怖。所以一等到东方发白,便慌忙赶出来。我忘了时间还早,打破先生们的清梦,十分抱歉。”
霍桑说:“不用客气。我们本来要起身了。请坐。我想你这样早赶来,一定有什么非常的祸患。是不是?”
女客坐下来。伊的呼吸很急,脸色越见得惨白。
伊哽咽地说:“先生,是啊!我的丈夫被人谋死了!”
我不由不把目光瞧到霍桑的脸上。霍桑也回了我一眼,仿佛说:“我所料的伊一夜没有睡,和伊所报告的是一件凶案,此刻你佩服不佩眼?”他这暗示,我一望便已领会。
可是他到底具什么神通,才能有这样的先见之明,我可想不出来。
霍桑又向那妇人说:“那么请你把尊夫被害的情形说明白,我们也许有可以尽力之处。”
伊用一块刺花的白丝巾按一按嘴,才颦眉地说:“详细的情形,我也不知道。因为昨天我是回母家去的。到了晚上十二点相近,看门兼种花的金寿忽然到我母家去报信,说少爷昏倒了。那时我已经睡了,一听得这个消息,马上从床上起来,跟金寿一同回来。
到了家里,我才知有刚已经气绝——我的丈夫叫张有刚。我本不知道他是怎样死的,但一瞧书室中器具混乱的形状,似乎他和什么人打过架,显见是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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