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随,汪银林难道也一定找得到?何况连这个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我又问:“那末你得到了些什么?这案子的真凶?还是那凶手犯案的目的?”
霍桑忽又用着迟疑的神气,低垂着头。
“包朗,对不起,我还不能发表。”
“为什么?”
“我要等医院里的消息。”
“什么样的消息?”
“一个人死,一个人活。”
“唔,你在等一个人死?”
“这有什么办法?他们两个人都中了毒,医生已在尽力施救。我不是医生,有什么法子可以挽救?”
“要是那两个,都不死?怎么样?”
“那我至少必须先向医院方面证实一下,才能发表我的意见。”
“唔,是不是又是卖关子?”这是我脑子里的猜想,并没有形成口语。
霍桑自顾自地继续:“那酒铺的堂官告诉我,守成平目很和悦可亲,不像会和人结怨。昨夜这三个人中间,守成饮酒最多,谈论也最高兴;他又时常执壶敬酒。眼前最切要的一个问题,就是究竟是哪一个人下毒在酒壶中。这一点我还不敢确定。昨夜我从东源酒铺里出来以后,我还曾去见过另一个人。这个人叫朱锦章。你可也知道?”
我寻思道:“他不是南京大学的化学教授吗?他时常有作品在报纸上发表的。
是吗?“
霍桑微笑着应道:“正是,你的记忆力很好。我和这人有一面之缘。我料想在夏天晚上,人家睡得晚些,故而冒夜去访他。他果然接见我。我就把这件案子的疑问向他询问一滴铃铃!……滴铃铃!
电话的铃声割断了霍桑的话,我未免有些扫兴。我勉强立起来接活,那是德济医院里李医士打来的报告。冯守成在天明四点钟光景已经死了。霍桑一听这个消息,忽而挂着两手连连点着头。他烧了一支纸烟,把身子仰靠着椅背,又把两手抱着右膝,显出很闲豫的样子。
他说:“唉!果真不出我所料!现在我想我不必再往医院里去了。我的推想已完全成立!包朗,你不必再怨我卖大子!现在你不论发任何问句,我都可以提前答复。”
我高兴地答道:“很好!你先告诉我谁是凶手。”
“冯守恒!
“冯守恒?可是守恒故意谋杀他的弟弟?”
“是、他是故意谋杀的。”
“目的呢?是不是夺产?”
“是。他想独吞产业。”
“但守恒自己也是中毒的啊!难道这是他假装的?”
“不,这倒不是。假装决不能这样子真切。并且李医士已经验明,两个人的胃中同样有毒。”
“那就奇了。可是他偶然粗心,自己也误饮了有毒的m ?”
“也不是。地饮毒酒的时候,明确是知道的。”
我还是莫名其妙,呆住了答不出话。
霍桑又说:“你觉得奇怪吗?其实这就是他阴谋的狡偿处。你想他自己既已中毒,谁再会疑信他就是下毒的人?”
“唔,是一种苦肉计!
“哎!这果真是角偿的!可是也太冒险了。假使他也因毒而死,那岂不是客人自害?”
“包朗。不会。你尽放心!我可以给你保证,他决不会死。”
“这又难解释了。难道守恒所饮的毒是有一定的限度的吗?”
“他所服的毒也许比较少些,但他另有免死的方法。”
“幄?什么方法?”
“你还不明白?
“是啊,我当真不知道。你总已知道了吧?
“是,我是知道的。但你自己也研究过化学,总知道蛋白质有凝敛毒质的作用。昨晚上我们在守恒的卧室中发现两个蛋壳,这蛋壳并不曾煮过,却只在热茶中烫了一烫。
因此我便成立了最初的推想。我知道一个人若使胃中先有了蛋白质,等到毒质入胃,便能使蛋白所吸收凝聚,不会渗入血液,只需施一番呕吐的手术,毒质便能完全吐出。在数星期前,我在中华医学杂志上见过一段新闻。有一个女人误服毒药,幸亏那女人在中毒以前,恰巧吃过几个生鸡蛋,竟因此救了伊的性命。
所以昨晚上我一看见蛋壳,便记起那个故事,随即构成了这个推想。
“唉!这故事我也听得过,原是很普通的。那蛋壳我也一样瞧见的,可是我竟想不到把它关合到这案情上去。
霍桑吐了一口烟,把那抱着的右腿摇了几摇,微笑答道:“当侦探的也是一个”人‘,原没有什么超自然的神通;唯一的关键,就在能注意这种细小之点,并且肯随时随地运用他的脑力罢了。
我点头道:“不错,我很佩服你的目光周瞩。但你当时可就怀疑守恒?
“不。第一步我知道这一定是家庭问题,不过还不知道谁谋害谁。我们听得冯母说守恒浪费,我又见他的皮包中除了几件旧衣以外别无长物;因此料想他是家庭中的一个浪子。所以若使假定守成母子为着要除去一个赘疣,故而设计把守恒谋害,原是很可能的。同时守恒如果习于下流,因浪费而企图夺产,进而产生这个阴谋,也同样可能。但这只是初步的假定,我还应进一步查明了守恒平日的品行,才能下确切的结论。
“守恒是在南京大学读书的。我记得朱锦章就是那大学的教授,此刻也放假在上海。
所以我就连夜赶去见他。他果真知道守恒,说他是一个无赖的少年,平日赌博押妓,无所不为,因此欠了不少债款。其实他在上学期已被校中斥退了。这一点他的大母和弟弟分明还不曾知道。他在校中时,只有化学功课还有心得。因这一来,这案的关节又加重一点。“
我听了这一番解释,前后的真相已逐渐明了。略停一停,我又继续向霍桑质问。
我道:“这样,可见你对于这件案子早已明白。但我先前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还叫我忍耐,不肯直截告诉我?”
霍桑又吐出了一串烟四,庄容道:“包朗,你不能怪我。你岂不知道,我先前所凭借的,还不过是单纯的推想?在得到实证以前,我又怎能轻易发表?我本预备到医院里去,瞧瞧守恒守成的呕吐物中是否当真含着蛋白。你总知道人事的变幻千绪万端,推想和事实往往会有相反。我怎能不谨慎些儿?这案子的关键,就在蛋白在什么人的腹中,才能指定那人就是正凶。故而我打算先往医院里去证实一下,然后再发表意见。刚才李医土的电话,报告守成已死,守恒却没有死。
我才敢确信我的难想果已成立——主谋的是守恒,不是守成。守恒大概自己觉得浪费不堪,迟早会受家庭的嫉视,所以就先发制人。包朗,现在你总可以明白和原谅我了吧?“
我谢过道:“这话不错,我当真不能怪你。这样说,这守恒确很刁恶。他现在虽决不会死于毒药,但因着你的证实,大概还逃不掉法网吧?”
可是人事的变幻果真是匪夷所思的!霍桑的话立即得到了印证。在这当儿,霍桑还没有回答,电话的铃声又一度响动,我接了一听,又是医院里来的消息。
冯守恒也死了!
四 失败了
这消息竟使霍桑大大地震动。他丢了烟尾,霍的放下了抱着的右腿,仰直了身子。
他的两眼张得怕人,呆瞪瞪地凝注在地板上面。他的额角上有汗,面颊霎时泛白,嘴唇也微微儿有些颤动。这一种失望而惊骇的形状,我委实从来不曾见过。
唉!推想和事实往往会有相反!他刚才所解说的推想,听了原是很入情入理。
可是那不知趣的事实,竟把他的空中楼阁完全摧毁!因为如果像霍桑所料守恒是这案中的主谋的真凶,那他决不会自己毒死自己的!
唉,这一次霍桑竟不幸失败了!这对于他是一个多么严重的刺激!其实我在他完全证实以前,强着他解说案由,因而他才提前发表,闹出这个岔子,我委实在也有些处分。
我也开始抹汗。
我们静寂了一会,霍桑缓缓地从衣袋中摸出一块白巾,在额角上抹了一抹,又低倒了头。似乎羞于见我的样子。不过他的神气似乎宁静些。我这时只有同情,绝对没有轻视他的意思。因为他的推想在我看来实在是致密无隙的,却不料事实的变化竟出乎意外。
那凶手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这不可思议的疑问,我实在无从解说。
霍桑又摸出烟盒,努力吐吸,一连烧尽了三支纸烟。约摸静寂了半个钟头,他忽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到电话机前,匆匆打了一个电话。他的语声很低,但我听得出他是打到德济医院里去的。电话打好了,他的脸上又现出一种变态。
他大声呼道:“唉!包朗,我错了!我错了!
我忙答道:“正是,霍桑、你当真弄错哩。不过‘人是会错误的’。你难得失错一次,也不必这样懊恼。现在你可有别的新的理解?”
“有,有的!这里面还有第三个人!
“可就是那邻桌上遗留草帽的人?你早些为什么不想到他?”
“你说那漂亮少年吗?这个人我倒忘怀了。我第二次往酒铺里去时,那堂馆炳泉告诉我,这少年曾回转去索取他的草帽。
“炳泉可曾把草帽还给他?”
“是。他已依照我的话,把帽儿还了那少年哩。
“炳泉可曾问明这少年的姓名地址?”
“没有。
“现在我们还能找寻这个人吗?”
“找寻他做什么?这个人和此案没有关系。
“唔!没有关系?
“是啊!我所说的第三个人,就是那个和冯氏兄弟同桌的穿黑绸长衫的老年人。
我领悟道:“唉!我早就疑心他了。我们起初不从这方面着想,却虚费许多工夫绕圈子,实在是很可惜的。
霍桑似乎没有听得,但自言自语地高声说:“是的。……冯守恒实在是那老人杀死的!
我点头道:“现在你既已明白,你可知道这老人是谁?”
“我不知道。
“那末我们从哪里去捕他?
“捕他?为什么?
“为什么?奇怪!这个人可以任他逍遥法外吗?
霍桑忽摇头道:“不必,不必。我们用不着捕他,也没有查明这老人的必要。”
这话近乎不伦不类,我不明白他的含意,不禁暗暗纳罕。霍桑的神经会不会失常?
我瞧着他道:“太奇怪!霍桑,你既然说他杀人,又说不必捕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霍桑叹了、口气,庄容地说:“这老人在事实上虽然杀人,却并不负法律的处分。
根据宗教的立场说,就是那至公无私的神,借着他的手裁判了一个恶徒罢了!
“
这几句话太玄妙,我仍是莫名其妙。我凝视着霍桑,难道他因着失败的缘故,刺激过度,神智果真昏乱,才有这不伦不类的话?霍桑似已瞥见了我脸上疑惑的神气,便也抬头瞧瞧我。他重新坐下来。
他道:“包朗,你还不明白?我告诉你。那杀死守成的凶手是守恒;那守恒本身,却又死在那第三个同桌的老人的手中。这老人好像是天秤上的破码,竟把这件事的轻重平了下来。我们知道他们离家时只有兄弟二人。这老人定是守成的朋友,他们大概是在路上相遇的,守成就邀他上酒楼去同饮。老人也许说有别的事情,不能久留,曾有过一度推辞。那时守恒在旁,大概也竭力怂恿。因为他们如果有三个人同桌而饮,那末他们俩中毒以后,既有另一个嫌疑的人负责,守恒的计划更不容易穿破。所以在邀饮的时候,守恒必以为这老人暂时同饮,可以助成他的计谋。不料事实上恰正相反,竟因此丧失了他的性命。
我仍疑问他问道:“怎么?照你的说法,这案子的主谋人还是那冯守恒?是不是?
霍桑点点头。“是啊。他利用了他的化学知识,预先吃了两个生鸡蛋——这一点李医师此刻已经给我证实,守恒的胃中还有残余的蛋白质,守成的胃中却没有。他起先想利用那老人暂时坐一坐,给他做一个挡箭牌。我们听炳泉说,老人坐了一个钟头光景就要先走,可见他另有事情,守成邀饮时,老人一定曾表示过。
守恒想利用他,当时必也帮着邀请。谁知道老人在第一次辞退时——那是在到酒楼一小时以后——又给守成留住,又隔了半个钟头方才辞去,这才坏了守恒的大事。因为有老人在旁,多一双眼睛,守恒不便下毒;等那老人辞去以后,守恒才将批毒悄悄地放在酒壶里,弟兄俩一同喝了,就也一同送了性命。
当前还是白茫茫的一层薄雾。我承认我的眼力太弱,一时还看不透它的内幕。
空气非常闷热。窗开着,可是风姨不肯光顾。我的头部的汗液溜到我的颈项。
一会,我乘着霍桑略略停顿的机会,又提出我的疑问。
“霍桑,你再说得明白些。你说下毒的是守恒自己,而且下麦时又在那不知姓名的老人离去以后,那又与老人有什么相干?你怎么又说老人杀了守恒?
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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