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油渍。可见伊这件衣服原负着两种使命,家居出外,通融穿着的。伊的下身没有系裙,穿条蓝色旧缎子的棉裤。但瞧伊的打扮,不消伊自己说明,我们便早知道伊是一个劳动阶级的妇人。伊一进门来,便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那些话有几句说了再说,有几句无头无尾,如果不留神听,竟会莫名其妙。
霍桑平日最怕和年老的妇人谈话,就因和他们说话,时间最不经济;并且必须提足了精神,才能听出一两句有意思的话来。那天他接待这一位平民阶级的主顾,本来是很高兴的,并且也耐着性地听伊,并没有厌俗的表示。不过那老妇说话时口沫横飞,霍桑的脸上竟一再地溅着了好几点,未免使他有些地不能效劳。
他一边取出白巾,抹他面颊上的涎沫,一边扶着那老妇坐在一只圈手挎中。可是那老妇竟像有弹簧的皮人一般,好容易扶着伊坐下了,一放手又立直了身子,发出那上一节我记着的第二次高论。
霍桑看到要使伊宁静下来,大概不会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只得退后一步,和伊略略隔得远些。他显然不敢再领教伊的口齿间的雨点。
我见了这状,不禁暗暗地好笑,同时发生一种滑稽的意念。拉妇人假使轻着二十年的年纪,装饰上也变换得摩登些儿,那末伊说话时即使有口沫飞出,在一般色情狂的少年们见了,说不定将认做“美人香唾”,也许要领受不退呢!
“马夫人,你且定一定神。无论有什么话,总得坐下来讲。现在你听着,我来代替你说一遍。……你家住在大庆里七号,租的一上一下的房子,一共有四家租户。你是二房东,自己住在楼下的客堂背后。你的后楼上新近租给一个姓叶的男客。你说这个人非常可怪,因而有些怕他。是不是?
那老妇人的两手还是自己控制不住,又忽上忽下地活动起来。
伊且挥且说:“何止‘有些’呢?我委实怕极了!你得知道,我当家的是做工的,早出夜归,家里的事完全不问。我又是个女流,对于这些事,委实怕透了!先生,近来捉住了绑匪强盗,不是要连累二房东吃官司的吗?先生,我实在怕吃官司啊!但这个房客若不是绑匪,一定是个杀人行动的强盗!我真总得没法可想!幸亏前接的名先生指点找到这从来,请求你先生i给我想一个法子。不过我是个穷人,出不起钱。先生,我求求你做一回好事罢!”
霍桑等伊说完了,又让伊定了定神,才缓缓答道:“这件事情创容易办啊,你既然疑心这个人不是善类,恐怕连果你,就叫他迁移好了。”
妇人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这个法子我也想得出。可是他搬进来还不过十天。他已先付了一个月的租金——那是五元。我若使叫他搬出去,不但要把原税还他,照规矩还得赔偿他一个月的租金。这样一出一进,就得破费十元。这笔钱我又从哪里来?”
“那末,你可以去报告警厅,叫他们来拥迁,就不必你破费了。”
“这个也不行。我虽然疑心他,究竟还不曾眼见他杀人行动。并且平空去惊动警厅里的老爷们,我又哪里有这个胆子?那不是一样得花钱吗?先生,这件事只有请你老人家做个好事,想一个两全的方法才行。”‘
霍桑坡了皱眉,走到书桌旁边,抽取了一支白金龙纸烟。他一边缓缓烧着,一边点头说话。
“既然如此,你且说说着,这个人究竟怎样奇怪。”
那老妇又浪费了不少日涎,说了一大堆空话,方才言归正传她说到本题。
“这个人是北边口音,自称是做教员的。但我看他的模样委实不像教员。他身上穿一件花级的棉袍,却已烂旧不堪,上面罩着一件油光光的直贡呢马褂,尺寸也不合伙的身体。他每天总要题到十二点钟起来,一出去后,又得到半夜才回。你想当教员教书,怎么会教到半夜时分?”
“这也不足为奇、现在的夜学校很多。”
“不是,不是。我家前楼的毛先生,也是当教员的。他校里也有夜深,但每晚至迟十点钟总已回家。这个姓叶的怪客,却不过十二点不回来、并且毛先生以为他是同道,曾和他接谈过几次,问起他的校名,地点,他党支吾着答不出来。毛先生又从壁缝中窥看他宣中的情形,据说他桌子上只有几本小版的旧书,绝没有一本学校里的书。这就可见他实在不是做教员的。
霍桑点头道:“那末他也许是假托做教员的。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姓马的老妇得到了这句同意的话,似乎加增了些希望,精神越发振作了,口沫的喷发,也增加了密点和扩展了幅度。
伊答道:“多着呢!他出外时从来不和人招呼。他迁进来的第三天,我看见他出门的时候,好意地问他一声往哪里去。他却向我眨了一个白眼,绝不理会。以后他总是闭口无言地出去,从来不和人交谈。
“这还不算。他出进时总挟着一个长方形的小包。有一次住在灶被楼上的一个九岁的孩子根福,在那包上摸了一下,他竟大发脾气,凶狠狠地向根福咒骂。仿佛他这东西是触摸不得的!先生,你想可怪不可怪?
“各人的脾气不同。他也许怪腐些罢了。你又何必大惊小怪?
“唔,先生,你还以为不可怪吗?好,可任期事尽多哩!三天以前,他在半夜后回家。他的房中,忽而叮叮悄悄地有敲银圆的声音,连续着一个多钟头,竟使前楼的毛先生不能安睡。他分明忽而得到了不少银圆,一个人在察验银圆的好歹。先生,你想一个钟头还不曾数完那钱的数目——不是至少总有一千多元罢?先生,你想像他这样的人,哪里来这许多钱?
霍桑听到这里,似乎已引起了几分注意。他沉着目光,把纸烟灰弹去了些,才缓缓发问。
“这敲银圆的声音,只有前楼的毛先生一个人听得吗?
“不,我也听得的。不过我那时非常要睡,在翻身的时候,听得有人敲银圆声音,一时想不到是他;随即又模模糊糊地睡去。但毛先生只和他隔着一层板壁,自然要听得睡不着了。
霍桑点点头,又问:“此外还有别的可疑处吗?
老妇的双手又乱舞了一会,唾沫又似雨点般地飞着,眼睛里也满显着惊恐神气。
“还有,还有!前天夜里,他忽把板壁上的降缝和孔洞,完全用黑布糊没,分明防什么人暗中窥探。先生,你想他若不干犯法虚心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呢?——还有一点,最可怪了!昨天下午,我们的灶间里,忽而失去了一把切菜的小尖刀。我们四处搜寻,终找不到。在烧晚饭的时候,我又在灶间里搜寻了好一会,仍旧不知去向。那时候那姓叶的怪人已经出去了。住在被侵楼上的王嫂子说,在日间十二点半,姓叶的出门以前,这刀还在桌子上见过;并且这姓叶的临出门时,似乎曾向灶间中溜过一趟。因此我们料想那刀是他偷出去的。这原是我们当时的猜想。到了今天早晨,这事竟证实了。那把尖刀忽而又重新在灶间中出现了!
霍桑也丢了烟尾,振作精神地问道:“你既说他偷刀,他事后怎么又还出来?
老妇答道:“他不是要偷,只要借用罢了!我料想他借了我家的刀,一定出去干杀人行凶的勾当。他万一失败被警察们捉住了,凶器却是我家的东西。那岂不危险?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借用的?”
“有凭证的。这把对我用了好久,因着家中没有磨砖,用得已很钝了。现在却磨得非常锋利,尽”以做杀人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把刀,他昨天是不是已经闯过祸。我正是怕得很呢;
那老妇说到这几句话,语声有些颤动,脸色也灰白无血,那两只干瘪的手舞动时也欠自然,可见伊心中委实恐惧已极。
霍桑作安慰声道:“马夫人,你不用害怕。我已经明白了。你这个后楼的房客,确实有些怪异之处。不过你也不必这样子自寻烦恼。我劝你姑且回去,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你若抱着这疑心的成见,自然处处觉得可疑,结果也许会因误会而自讨苦吃。假使他再有更可异的动作。你再来报告我,我一定给你想法。
“先生,你现在还不能想法子吗——还不能够叫他搬出去吗?
“当然还不能够。不过我可以给你暗中侦查,查明了他的行径再说。
“那末,你也得快些儿了。我怕他也许就要闹出更大的乱子来哩!”你放心。万一他闹出事来,我也可以代你向警厅中人说话,决不致连累你。
二 侦查的结果
那老妇离去以后,霍桑立起来伸一伸腰,打了一个呵欠。
他笑着向我说:“包朗,你今天总要称赞我一句了。我平日最怕和这种人接谈,但今天却耐起性地,费了一个半钟头的时间,换得了这一个小小的问题,总算还值得罢?
我知道霍桑的旨趣,原是为工作而工作的。所以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当然不是在经济报酬上着眼。
我答道:“你以为这个问题有值得注意的价值吗?
霍桑说:“我觉得这里面确有几点使人费解。第一,他为什么要冒充教员?第二,他既只租住人家的后楼,经济力也就可想而知,哪里来这许多钱?第三,最奇怪的一点,就是他的借刀的问题。他真要干行凶的事吗?他既然有钱,岂不能自备一把?若说他并不曾偷用,那刀也遗失得奇怪;并且怎么又给磨过一磨?
“唔,真是很奇怪的。不过我以为这刀也许是别的房客偷用的,他只是受了那老妇的冤枉罢了。
“我也这样子想。现在你正闲着,何不就到宝通路去走一趟?借此消遣一下也好。
“好,这究竟是一件小问题,实在也用不到你亲自出马。我准定给你代劳。
霍桑笑了一笑,这件事就暂时告一个段落。
这天午膳过后,我就一个人往定通路去。那大庆里是一条狭小的弄子,住户都是中等以下的人家。地上污水满积,几乎有不能下足之势。石库门的墙上,又淋漓地晒满了衣裳,人也嘈杂不堪。我找到第七家对,忽见那刚才来报告的马姓老妇,正在门口和别一个邻居的老妇鬼鬼祟祟地谈着。伊一见我走近,慌忙招呼。
伊低声向我说:“这个怪人还没有起身哩。先生,你可要见见他?
我忙摇手道:“不必,你不要惊动他。我印度要见见他的面,也只能暗中窥视。现在我先要瞧瞧那把尖刀。今天你们可曾用过?
“用过的。这把刀更是我的东西,却差不多是公共的。除了这一个怪客以外,我们三家人家今天都曾用过。
找一听这话,暗忖我先前的推想已经不成立了。因为这刀平目既是公开共用的东西,别的房客势不致再有私下偷用的必要。
我又问道:“你们可曾在刀上仔细瞧瞧?有没有可疑的迹象?
老妇忽反问我道:“先生,你可是说刀上有血迹吗?我们瞧过的,这却没有。你现在可以到里面处间里夫。我给你亲自瞧瞧。
我跟着老妇走到后面的处问。伊从桌子上取起一把尖刀来给我瞧。那刀是木柄的,约摸连柄七寸长,锋口已磨蚀了一半,此刻却磨得非常锐利。但论刀的价值,卖到旧货堆上去,至多不出二十个铜元,故而偷窃的问题,实在太觉滑稽。
我低声问道:“你想可会有别的人借用这刀?”
老妇摇头道:“不。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我们平日上半天大家都用着这刀,用过后总放在这只桌子上。昨天下午明明不见,直到我归房睡时,这桌子上还是空的。今天我一清早起来,这刀忽又在桌子上变出来了!夜中别的人都是早题的,只有他在半夜时方才回来。并且这里还有一个泥鞋的足印,我刚才竟忘怀了没有告诉你们。”伊说着便把手指在水门汀上。
我低头一瞧,果真有一个模糊的足印,似已被人践踏过了。
那老妇又说:“昨夜里下过雨的。分明他回来后直接走到灶间里来,把这把刀还在桌上。先生,这一定是没有疑惑的——”
老妇正说到这里,忽顿住了不说,眼睛中也陡然露出骇光。我也听得楼梯上有脚步声音,好似有一个人在那里缓缓地走下来。那老妇忙向我演个手势,仿佛告诉我道:“他在下来哩!”
我把身子一闪,避在灶间的门后,微微探着头瞧视。一会,那人的脚步声音已走下了楼梯,回身向前门走去。
我在一瞥之间,瞧见那姓叶的房客身材短小,脸上焦黄而枯皱,两只小而黑色的眼睛却敏活有光,嘴唇上有几根疏稀的黄须。他的年纪不知是三十还是四十,一时实不容易辨别。他身上的打扮,和那居停主妇所说的相同。我见他走向前门去时,摇摇摆摆,踱着一种酸秀才的方步,形状很觉滑稽可笑。
我见那人走出了门外,又低声向老妇说:“你回来以后,可有什么举动使他怀疑?”
老妇道:“完全没有。他天天总是这个时候出去的,但回来时必在半夜。”
我不再多问,也急急走出前门,打算跟随他,瞧瞧他究竟往什么地方去。我到了弄口,果见他在马路旁边的人行道上缓缓地踱着。他的腋下果真挟着一个长方形的小包,外面用一块半黑半白的手巾包着,里面却像是一种木匣之类的东西。
我一直跟他走过了铁轨,将近宝通路口。那里有几爿烟纸店和彩票店——那时变相的彩票,所谓慈善奖券,和救济奖券等等还是很流行。那人忽站住了仰面观望,似乎在瞧视彩票店的招牌的样子。这时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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