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瓜皮帽的瘦猴儿？”父亲抬起一双稀巴烂的脚看了看，脚上满是死肉，足有两只摞起来的铜钱厚，他望着自己的脚讷讷道：“咋不等我回来哩，不言喘一声就走了？”

    三官保说：“这事怪不成我妈，她哪天从早到晚不到村头望个十来八趟的？眼睛都望麻啦，你那一去，一来不回，二来也不回，人都说你死到外头了，说你的脑浆子都叫打出来啦。说得有鼻子有眼呢。”

    “咋，那你看我像个烂头鬼么？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回不来啊……眼下说这些有啥用，你去给毛驴子喂上把草去吧，再拉上好好地溜溜……你妈她在那面能吃饱饭哩？”

    “吃倒是能吃上，就是瘦马。”

    “那山西人打你妈哩不？”

    “不打，就是对我凶，骂我是吃货。”

    “你是属狗的。”

    三官保的爹说这话的时间在1947年。

    10、刀光(3)

    时隔20年。某一天，东方红广场上的万人批斗会刚开到一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一米八的大个头军人忽然一个箭步跳上台去，将那正在坐“土飞机”的一个首长背了就跑，造反派们愣怔的工夫，此人一晃已不见了踪影……这一举动当时震惊了整个兰州城。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三官保。

    事后，那首长问三官保：“何龙，你想不想当官？”

    三官保不假思索地答：“不想。”

    首长一笑：“好，那这官还就非你当不可了。”

    三官保从此由贴身警卫升任警卫连长、警卫营长。过不多久，三官保就受命来到陇中城里支左，当时的叫法是“三支两军”。

    何龙来到陇中城时，城里两派间的武斗正到凶处，城里硝烟弥漫，到处设置着路障，连街头的树木都烧焦了，大街小巷所有墨字淋漓的大标语上都写着“血战到底”的字样。营垒的高音喇叭不分昼夜地互相攻击嚷叫。大街两旁的墙壁上，弹洞前村壁，用拖拉机改装的土坦克横堵在堆满沙包的十字街头，两派组织还动用汽车和拖拉机，从四乡里拉农民进城来参加武斗，答应的条件是每人每天发10块钱。就因了这10块钱的诱惑，桃花尖也曾被鼓动着去了十来条壮汉，但是人还没到城里，在半路上就翻了车，吓得都夹着屁跑了回来。

    何龙到陇中城时，面临的是极度的无政府状态。当务之急当然是必须赶紧制止住武斗，恢复生产。何龙想了三天，想出一条计策来，以军管会的名义发了道紧急通告，叫两派的头头统统来军管会办学习班。等两派头头一到学习班，几个背枪的军人就把两扇门咣啷地关起来，等于是软禁了。何龙叫人组织两派头头认真学习中央文件。自己却登上城门楼子发表讲话，以强硬的口气宣布：限定三日之内收缴两派所有的武器，藏匿不交者以现行反革命罪论处，严惩不贷。他声若洪钟的气势将两派组织统统给震慑住了。不出三天，两派武器收缴齐全，陇中城硝烟一时散尽。就因为这事，何龙受到了上级的表彰。

    接着，身为支左领导小组组长兼地区革委会筹备小组组长的何龙，同被打倒在地的陇中地区头号走资派梁虎进行了一次政治性会谈。

    当梁虎被何龙派去的人从“牛棚”里传唤来时，梁虎未料到自己的政治生涯将会发生转机。何龙说：“那年，你骑马带领你手下的一队人马，在半路上碰上个要饭娃，你还丢给他几块大洋，你还记得不了？那要饭娃就是我。”这次政治性会晤之后，何龙拉了梁虎一同去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演出。在中国的权力搏杀的舞台上，这常常是种微妙的政治亮相，这种方式，以前和以后，中国政坛上都屡见不鲜。三支两军领导小组的组长兼革委会筹备小组组长，亲自陪同陇中地区头号走资派，一道款款步入陇中城里唯一的那座大礼堂时，全场哗然。这就意味着梁虎这个陇中最大的走资派被结合进了陇中地区革委会了！

    海棠子当时在陇中城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海棠子在晚会上跳了《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洗衣舞》，还唱了《北京的金山上》。在台下看演出的何龙格外注意海棠子，问跟前的人，这闺女是哪里人，回说是桃花尖的。何龙“哦”了一声。演出结束之后，文馆长便带着一个解放军到后台找正卸装的海棠子：“军管会的何主任要接见你哩！”

    11、裙裾(1)

    海棠子是在何龙的办公室见到何龙的。她根本不知道军管会的何主任会找她有什么事？心里直疑惑可能是文馆长搞错了。

    但何龙一张神采飞扬的四方大脸却笑微微地迎上来：“你就是董七少家的大女子？”

    海棠子矜持地点了点头……

    何龙说：“你认得我么？我也是桃花尖的。”

    聪明的海棠子恍然道：“……喔唷，你不是何家五大吗？”

    何龙笑说：“你说对了。”

    话一说开，海棠子很快就放松了许多，眼里更是添了几分亲切：“我早听村里的人都说过千百遍了，原来你才是五大啊！”

    何龙关心地问：“肚子饿了吧？”

    海棠子赶紧说：“不饿。”

    何龙说：“胡说哩，演出一晚上了，又蹦又跳的，不饿是假的。”说着，朝门外喊：“小马。你进来一下。”

    领海棠子来的那年轻军人旋即就进来了。

    何龙吩咐他：“去叫食堂下两碗臊子面来。”

    不大会儿，那军人就用一只托盘端了两碗热腾腾的臊子面，还有一小碟儿酱黄瓜，一小碟儿腌莨姜，一小碟儿芫荽豌豆，一小碟儿小葱拌豆腐。

    何龙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哩，可不能亏待了自己，吃着，吃着。”

    海棠子吃罢臊子面，那军人又抱了一只西瓜来，在茶几上切开，红沙瓤儿的瓜正好解暑。

    何龙问海棠子想不想回趟桃花尖看看她妈去。

    海棠子说：“咋不想，可是演出安排得紧。再说……我在宣传队里也比不得别人，家里成分高，这一条你是知道的……”

    何龙说：“瞧你说的，谁敢把你咋着？明儿跟我一起回去。对了，我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你哩。”何龙回身从一只木箱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绿军装来，放在牡丹子面前，这草绿军装在当时是全中国最流行的时装了。牡丹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何龙说：“穿上，快穿上，这是一套女式的，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海棠子穿上了那身绿军装，人一下精神了好几倍，更显出了她的身材的窈窕，细细的腰肢和成熟的胸，翘起的屁股，何龙看了赞不绝口，只说：“好看，真的好看，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海棠子回到宣传队，竟翻过来掉过去，一夜没能睡踏实……

    二天早上，穿了草绿军装的海棠子正在院子里吊嗓子，一辆军用吉普车开进院子，何龙从车里探出头来把海棠子招上去。吉普一路颠簸着就往桃花尖开去了。车里，海棠子已完全没有了昨日的拘谨，话也多了起来。何龙一路上说了许多部队里的笑话，惹得海棠子忍俊不禁地笑了好几回。说：“五大你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车到三官庙前，何龙跳下车去转了转，脸上浮上来几分严峻，他告诉海棠子：“你知道不知道？这三官庙就是我们家从前住的地方。那时的我跟着我母亲讨吃要饭，心善的，给一点，心不善的，不给不说，还放出恶狗来咬哩。这些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海棠子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凄然的恻隐：“以前我也听村里的人说起过这事，自古英雄多磨难哩……”

    正说着，一个在村头放羊的看清了是何龙，大声吆喝起来：“何家五大大回来了！”

    桃花尖顿时轰动了。三官保在桃花尖有很好的口碑。去年，以高丽铜为首的桃花尖要饭大军一路要到了兰州城里，高丽铜带了众人专意去找到何龙门下，军区警卫营的哨兵把他们挡在门外。高丽铜指名道姓直呼三官保何龙的大名。何龙出来一看，竟是桃花尖的一帮穷乡亲。既然找到了自己门下，总不好怠慢，何龙忙叫炊事员做饭，把桃花尖的乞讨大军款待了一顿，吃了白馍，喝了鸡蛋臊子汤不说，还拉到一个大澡堂子里统统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二天，又派了一辆解放大卡，把以高丽铜为首的这帮穷乡亲一车拉回了桃花尖。所以，从那以后，村里的人不管谁家遇着难处就会说：“实在不行就上兰州找三官保去呀！”

    11、裙裾(2)

    何龙这次不但是以陇中支左部队领导的身份回到桃花尖的，而且是带了出落得如花似玉的董家大女子一同回来的。何龙本想直接去海棠子家，却被高丽铜拦到家里。何龙转不开身，便打发海棠子先回家去看她妈，等做好了饭再来喊他。海棠子便脚步轻盈地往家里去了。村里众人却嗬楞楞聚到高丽铜家来。何龙给众人散发红盒子包锡纸的大中华烟：

    “毛主席他老人家抽的烟，来，都冒上一根。”

    “喔唷！毛主席抽的烟，了不得的。”众人啧啧连声。

    闲说间，众人得知何龙的老婆在前不久得了一场急病撒手归西了。

    正说着，一玄衣人飘飘而来，是张阴阳。张阴阳一见何龙就说：“我昨个天就掐算着今天要有贵人来，看咋的。”

    高丽铜道：“你当初说过没说过五大命硬？”

    张阴阳说：“这我详细不记得了。凡大人物，命都硬。”

    高丽铜的哑巴女人为何龙端上一碗水来。

    高丽铜斜睨哑巴女人一眼：“这白水也是能招呼咱五大喝的？茶哩？”

    其实，谁都知道高丽铜是穷诈唬，他家哪有什么茶叶啊。

    何龙笑一笑，借故说：“对了，这话你倒是提醒我了，叫我想起老六爷家的罐罐茶来了。走，去老六爷家求盅茶喝去呀！”

    一帮人便跟着何龙说说笑笑去了老六爷家。

    桃花尖的老何家数老六爷辈分最高。老六爷是解放前是村里唯一的私塾先生，老人家写得一手灵飞经小楷，不重草书，他认为书道也须讲究三纲五常，草书算不得正道的。这老儒生学问深厚，连董七少都作过他门下学童。老六爷家至今还藏着一方好砚，“太史公抄手砚”。村里唯一的一只黄铜火盆也是在老六爷家的。老六爷有两个儿子，他最器重读书的大儿子何崇贤，但恰恰是这个何崇贤后来却被打成了右派。反倒是老人原本一点儿也不器重的小儿子“何能能”天天在老人家身边伺候汤水。据说原先老人只许大儿子喝茶，不许小儿子喝，做母亲的看不过眼说：难道种地人就不喝茶了？怕自己说不过，遂请了舅爷来断理，如此一来，何能能才有了喝茶的权利。老六爷还有一个奇怪的信念：出山的人没福，不出山的人才有福。老人家这辈子从没迈出过胭脂山一步。何能能好耍社火，常常被老六爷斥责。老人原是供奉菩萨的，后因最心疼的小女儿得病不治而死，伤心至极，将泥菩萨摔得粉碎，从此再不信了。

    喝着罐罐茶，何龙同老六爷唠着家常。

    说到丧妻之事，老六爷对何龙说：“好多女人想巴结你还巴结不上哩，就看你想要啥样的了，想要啥样的女人没有？”

    正寒暄着，梳着两条大辫子的海棠子闪现在门口，喊何龙到家里去吃饭。

    众人忽都不言喘了，目光齐聚在海棠子那张水淋俊俏的脸上。特别是海棠子穿了那身崭新的绿军装，胸前还挂了只有机玻璃的像章，就更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美。

    海棠子见众人目光齐集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倏地红了脸……

    高丽铜先笑了。

    接着，众人轰的一声笑出声。

    海棠子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红着脸，低首回眸地讷讷道：“笑啥哩？你们怪不怪啊……”

    高丽铜说：“喔唷，咱海棠子把这身军装穿上，可精神了个精神。”

    老六爷笑说：“海棠子，你而今是个大姑娘家了，好好寻个靠吧。”

    海棠子羞红了脸：“臊死了，臊死了……”

    何龙冲海棠子微微地摆了摆手说：“你先回吧，跟你妈说，我和老六爷说一会话就来。”

    海棠子点头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面都下到锅里了。”

    高丽铜又露出坏笑说：“你们听这话，‘面都下到锅里了’，成了。”

    高丽铜的声音不高，走到门口的海棠子却听得真切，一路往家走，忍不住一阵心跳气喘。在这之前，她从没把自己跟何龙联系在一起想过，今天被大家这一点拨，像是猛然醒了。她走出好远，还听见六爷屋里传出众人的说笑声，她猜他们十有八九是在说她呢，于是一张脸便越发烧腾腾的了。怀里揣着只看不见的兔子像是要蹦下地来……

    11、裙裾(3)

    何龙说对老六爷说：“其别的没啥说，可就怕……年龄上不大合适呀。”

    老六爷说：“有啥不合适？但凡手有斗糠之力，也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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