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闭上双眼就可以忘记过去，变成另外一个人吗？你又没洗脑。”

    “这个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你找星珈玳谈的话，我听到了。”

    “呵！你什么都知道。”

    “不！我以为我可以了解你，原来这个是妄想。我也有自知之明，，我没有你的天赋，没有你的毅力，更加没有你的经历，所以我不可能了解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抬眼，千万个念头就在你脑里闪现；你一扬眉，无数的思绪就在你心中翻腾。我只有两条腿，永远跟不上你的运算速度。你把每一件事都通过计算来衡量，而我只有凭自己的感觉打赌出来的运气。”

    “我也是有感觉的，请你不要把我说成一架机器！我把每一件事都思考清楚，是因为我要，我要活得比任何人好。”

    “难道你只是为自己而活吗？你真是愧对紫叶！”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几乎同时，我看见他举起右手，狠狠地扇过来。根本无法躲避，我只是心中一惊，眼前一黑，几秒后感到一阵寒风袭来，但终究没有感觉到他的大巴掌。我缓缓睁开眼，看见他解开了钮扣正用一角抹面，其实他的衬衣已经可以拧出水来。我呆呆地看着他，听着他急促的气息，忽然我想到一句话——泪液和汗水都是咸的。

    他抬起头，抱歉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忘了带手帕。……你在这儿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完，一边扣钮扣一边跑了下楼，只丢下我一个人。

    正文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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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盯着楼梯的拐弯，他就是在那里从我的视线内消失的。多么无奈！我丧失了追下去的勇气，只觉得双腿一软，只好又坐到地上。我并不想伤害他，但我已经把他胸口里的毒刺完全敲进他的心脏里，这就是不顾后果的后果。我真傻呀，难怪他老是说我笨，今天我总算知道了。突然，我的左胸一阵绞痛，这是我想哭的征兆。不能哭，我还要在这个密室里呆两夜一日，不能哭，要保留元气。又一阵绞痛。我想起六年前，当时我只有十岁，得了阑尾炎，于是躺在手术台上挨医生的刀。就在麻醉药的效力开始消失的时候，我逐渐感觉到那锋利的手术刀仍在一下一下地割我的肉。那次是我最后一次流泪。后来我发誓永不再落泪，任何痛苦我都应当忍受，结果换来了这个形象的心绞痛。

    我抬起头看着屋顶，忽然觉得自己已经饿死在这里。人死后就变成无，化成无数的分子飞散到世界各地。那将会是什么境界？我又觉得心脏像被捅了一刀，是对死的恐惧，这确是对死亡的恐惧！

    “凤！”我惊叫起来，我第一次感到死神就像自己脚底下的本影，看不见却存在，找不着却紧随着每一个人。我立即站起来，但马上感到一阵目眩，肯定是血糖不足了。我捂着胸口，踏着花岗岩梯级走下楼，铿锵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颤抖。

    “凤，你在哪？”我轻轻地叫唤着，一层一层地找寻他的踪影，直到我走到底层的大门前。现在我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声来，在我眼前的玻璃门仍牢牢地锁着，但人却没了。我全身发抖，呆立了一分钟，让泪水流个痛快。我不能再留在这里，即使要我从楼顶跳下去，我都愿意。我冲上二楼，拉开窗门，看见下面有个大平台。或许……或许他就是从那里逃出去的。我马上折回到底层与二楼之间的间层，发现有一扇玻璃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门，走到平台上，顿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这个平台三边都没有护拦，离地面只有两米，但是……我能从这里跳下去吗？下面杂草丛生，还有一些碎石散砖，而且一尺多宽的小径旁边就是光秃秃的陡坡，如果万一我滚下去的话……但成功跳下去就能贴着墙根逃走，只要绕到图书馆的前面去就可以重获新生。

    我擦干眼泪，抬头看见深蓝色的天空挂着几颗星，周围的群山拥抱着这个抬眼便是天、低头就是地的小世界。眼前只有一座四星级的酒店在鹤立鸡群，银色的外墙被探射灯照成苍白色。一街之遥，火柴盒式的平房密密匝匝地聚在一起，安详地憩息在素淡的暮色中。星星点点的灯光从窗口里飘洒出来，如除夕夜空中烟花的流火。我叹了口气，想起自己也是在这老区出生，后来在新城区成长，最后在开发区落户。人是在许多不同的环境中成长的，但适合自己的只有一种。南方并不适合他，这儿到处都是山，其实是土包，现在我脚下的马蹄山也是土包，这种凹凸不平的丘陵地带能留住他吗？我摇了摇头，还是走自己的路吧。我咬咬牙，深呼吸一下，心里数着：三、二……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我扭头一看，竟然是他！

    “我们回去吧。”

    “回去？去哪”我又感到鼻子酸了。

    “回家。”他搂着我，从正门走出图书馆。

    在门口等我们的校工乐叔重新锁上门，把一切的秘密都锁在这座冷冰冰而静悄悄的空室里。

    正文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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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吃完饭就躺在床上，这种感觉真好，我已经有许多个星期天没这样做了。正当我贪恋床榻时，妈妈走过来问我：“你今天不去凤鸣的家了吗？”

    “我……待会儿就去。”我懒洋洋地坐起来，又想起昨晚想到的东西。烦人！我跳下床，换了衣服就出门去。

    我很快就到了他家里，屋里很静，于是蹑手蹑脚地打开书房的门，却没有看见他趴在电脑前睡觉的背影。他又跑去哪了？我的心脏猛跳一下，紧接着被风刮起来似的，轻浮得窒息。我机械地拉开连通睡房的门，立即看见他安详地躺在床上，虚弱的心脏又恢复了蹦蹦跳跳的活力。

    轻轻地走到床边，这时我才发现他现在的模样很可爱，平静得像蓝天上的浮云，像薄雾中的晨曦，像柳叶间的微风，像春雨后的气息。我看着他出神，我从未这样正面端详他。他就像一个弱小的姑娘，长着两片多愁善感的嘴唇，却配着一个孤傲的鼻子，他的丹凤眼被眼盖皮遮住了，合成两道漂亮的圆弧，长长的睫毛自然上卷，只有他浓密的眉毛才显示出他的男子气概，总之横看竖看都这么楚楚动人！

    我叹了口气，聪颖机敏，坚毅坦诚，这个奇迹——这个受幸运庇护的奇迹！可是有谁想到这个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惊世巨作会被自身的烈焰煎熬得隐没在这座南国小城里？乐观与悲郁，勇敢与懦弱，前进与畏缩，钢铁般的意志却成为这场持久战的力量源泉。他可能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根高耸的石柱上，无论向哪个方向迈进一步都会摔得粉身碎骨。他害怕错误而停滞不前，但其实还有什么要犹豫的呢？如果他真的站在石柱上，他的确不应该迈步，而是要跳，跃上天空展开翅膀。他到底是不是他所定义的天才？这已经无关紧要。他与生俱来的，只是一堆排列异常的碱基对，而他炼就的，却是他的灵魂，他的勇气和毅力。

    我坐下来把头伏在床沿上，顿时觉得轻松得多。我闭上眼，感觉着他的存在。这种微妙的感觉多好哇，但我却偏偏要撕开朦胧的面纱，揪出赤裸裸的真实。每一个人都需要一层护甲来保护自己，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而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实在太迟了。我将如何去面对他？忽然我想抽身离去，在他睁开眼之前离开。但我努力抑制着这种恐惧，我相信他离开北京时也会有这种感觉，既然这样就证明我的冲动是错误的。那又该怎么办？法眼问：“老虎脖子上的金铃谁能解下来？”泰钦禅师就回答：“系上去的人能解下来。”

    噢，我也是铃……

    我迷迷糊糊得争开眼，看见雪白的屋顶。啊，在暖和的冬日里睡觉多好！只是盖着厚厚的棉被实在热了点，我一脚把棉被踢开，这时我才感到自己有一只手被别人握着。我扭头一看，发现他正坐在我的身旁，他其中一只手的大拇指还按着我的脉门。我看着他这双刚性的手，就想到他刚性的心。

    “你在干什么？”

    “你还是在睡觉的时候最好，什么也不想，像纯洁的婴儿。”

    “婴儿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有他的情感，懂得笑也懂得哭。”

    “人刚出生的时候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有，只会焦急地呼吸。时间给人带来生命，于是人就不断成长，不断认识新事物，也在不断地遗忘。回忆，耗用现在的时间来重述过去的时间。还有憧憬，浪费现在的时间来占卜未来的时间。”

    “你想怎样？难道真的失去希望了？”

    “我想在这一刻时间停顿，行么？”

    “停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死亡。凤啊，我不会勉强你，但你应该相信你自己，就正如我相信你一样，你本身就是奇迹。”

    “奇迹只发生一次。”

    “再来一次，好不好？”

    “我们不要讨论这些没用的东西。”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由你决定吧。”

    “难道连这个责任也推给我？”

    “你是我的主人。”

    主人，我差点忘了这回事。“我会尽快答复你。”

    他放开我的手，站起来问：“你想吃些什么？”

    “噢，我现在不想吃东西。”其实我的胃早就饿得不能动了。

    “我还是弄点什么给你吃吧。”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我的手。人类的手，可以创造一切，包括他这个奇迹。我坐起来，拿起他和紫叶的合照辨认了半天，始终看不清紫叶的手是怎样的。我放下相架，喃喃自语道：“紫叶，帮助他，帮助你最爱最信任的人。”

    我走进他的书房，在电脑上打了几行字：

    你不是纸扎的风筝，无需用线牵引；你不是漂亮的鸟儿，牢笼套你不住。鹰也不能用来形容你，请铭记你古老而光荣的姓氏。如果你确是与众不同，那因为我们是龙，而你就是——

    正文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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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两天，三天都过去了，他好像完全没反应。我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在和他一起去上家政课的时候，直接问他：“我的留言你看了没有？”

    “看了。”他垂下了头。

    “你打算怎么样？”

    “还没有决定。……你希望我留下吗？”

    “有谁能够左右你？正如你决意来这儿一样。”

    “你可以。”

    “因为我是你的主人？自己的路自己走。人生就像一场赌博，你不是很喜欢打赌的吗？你自己就是你最好的对手。”

    “我从不玩没把握的游戏。”

    “那么人生呢？”

    “人生可不是游戏。”他抬起头，“我愿意试一试。”

    我听了很高兴，握着他的手臂说：“下星期四是冬至，你到我家里吃饭好不好？”

    他笑着点了点头。

    到了21日，他送了一个一尺长、三寸宽、两寸高的硬纸盒给我，又送了一包四人份量的汤圆给我妈妈。我想妈妈肯定是被这一个个圆溜溜的汤圆收买了，所以这一顿比往年的都要丰富，但是我是不喜欢吃汤圆的。在冬至吃团圆饭是广东人的习俗，甚至比除夕的团圆饭还重要，因此有“冬比年大”之说。我们愉快地边吃边说笑，但我却不禁想到在北京的某一个地方，有一对了解凤的夫妇在冷冷清清地嚼着饭，或许他们不是夫妇，或许他们不只两个，也或许凤的监护人只是一个被岁月拔光头发的老者，这时仍在废寝忘餐地拿着试管做实验。不过我已经没必要再探问这么多，两个人之间的最小距离已到了极限。

    晚修回来，我终于有空打开那个纸盒，原来里面装的是一卷条幅。我小心翼翼地展开条幅，一个“我”字展露了出来。我的心“砰”地猛跳了一下，他会写什么？“我将留下。”“我将离开。”“我……”条幅继续展开，又露出一个字——爱。我的手不禁一颤，条幅的末端一下就掉了下来，于是三个正楷毛笔字便完全展现在我眼前：

    我    爱    风

    落款是一个鲜红的丹凤朝阳印章，和他送给我的那张剪纸一样。我慌忙卷起条幅，但心脏仍在胸膛里乱跳，思绪乱成一团糟。我想使大脑保持一片空白，但复杂的情感在这广阔的空间里互相冲击，形成无序的湍流。

    我走到窗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窗外干冷的空气。爱，他终于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他爱上了无处不在的风，伴随着紫叶纯洁的灵魂，将展开他久藏的翅膀。这是我所期待的结局吗？我想是的，为什么不是呢？我们一直以来互相探究对方的心，我们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酝酿出这个结局。值得兴幸的是，我们的理智辨清了方向。我成就了一个天才，我暗自说，纵然要付出代价。

    正文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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