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可不是真丝绸缎商店啊！她努力回想着原来的情形，好像是个品牌专卖店吧，突然就被店员和裁缝拖住了让她买缎料做旗袍。

    当时她口袋里只带着200块钱，真的只是进去消磨时间的。可是翻看了旗袍样书，在店员们的一番连哄带骗之后，居然动心了。只怕是中了《花样年华》的毒害太深？可张曼玉是模特儿出身的电影明星，她肖栀算什么？

    "普通人就不能穿旗袍了？我们店里每天定做多少套啊，你这小姑娘……，这不挺好的。"站在镜子前，布料被倚在她身上，确实好看。女人的钱还是很好骗，卖衣服的人对谁都会说"这件适合你"，毕竟她还从未作过一身旗袍，她想试试。

    挑花了眼睛还是选了大红色，上面有龙凤的图案，俗气是俗气，可旗袍本来就是传统服装啊，越俗越好吧。她的审美观极少发生错误，对于颜色的搭配和协调有着与生俱来的灵敏天赋。

    讨价还价还是大有必要的，织锦缎料204块钱，衬里136，这是不还价的，做工开价480，贵得吓死人。磨破了嘴皮子，直到姗姗来迟的方芳也加入还价的队伍，才最后定在360。总计696，拉的是信用卡，所以她不会有心痛的感觉，从这个意义上讲，信用卡是太容易滋长女人虚荣、浪费气焰的罪魁祸首。

    一件旗袍700块钱，下岗工人的两个月生活费吧，好贵哦！裁缝开始替她量尺寸，肖栀唠唠叨叨反复叮嘱不要把尺寸记错了，不然整件衣服可就都要泡汤了。方芳刚巧前段日子送了肖栀一双高跟鞋，鞋头尖尖，后跟细细，不像是可以穿在脚上的东西。方芳嫌小了点，怕会挤痛了脚指头，故而忍痛割爱转送给她。如此以来，她便竭力鼓动肖栀要把这两件穿成一套，一定会是绝配。

    偌大的店堂里，客人并不多，于是成了这两个叽叽喳喳小女人的天下。照镜子、倚布料、左摆姿势右顾盼，还要甜言笑语跟裁缝们往死里讲价钱。其实这般"作天作地"也不见得捡了什么大便宜，两人省了这边几十块钱，又心甘情愿地跑到十几米开外的哈根达斯冰淇淋店，去接受迎头的温柔一刀宰。

    进到店堂上2楼，小巧精致的装饰和布置，为她们俩营造出暖暖的温馨氛围。沿街的落地透明玻璃墙边正空着一张小桌，于是她们庆幸地快乐地过去坐下。

    "没有人吃冰淇淋火锅呃！"方芳环顾四周的几张桌面，小声地对肖栀道。

    "是啊，太贵了嘛，谁让我们两个愿意作冲头。"肖栀对她挤挤眼睛，一边打开菜单。

    "我们得好好合算一下，"方芳从包里取出哈根达斯的酷冬季刊，翻到折扣券这页念到，"哈根达斯冰淇淋火锅，18元抵用券，每次限用一张……购任意菜式可免费获赠冰淇淋双球一份……"

    "还有什么？"肖栀咯咯地笑。

    "没了，目前暂时只有这两个便宜，还能打个9折啊，其它优惠措施嘛，"她看着向她们走来的服务生，调皮地杜撰道："请参阅下个年度的酷春季刊，哈哈。"

    "麻烦你，我们要一份冰淇淋火锅，然后，一杯红茶……方芳，你要什么饮料？"

    "小姐，火锅套餐可以免费赠送两杯摩卡咖啡……"服务生介绍道。

    "啊，那可太好了，赚了赚了！"方芳毫无顾忌地拍了下桌子，送给服务生两个深深的笑涡。

    "另外，还可获赠我们的水果叉一对，并参加抽奖活动。你们可以翻一下季刊杂志，里面有详细介绍的。两位就点火锅套餐是吗？"

    "是，谢谢你。"

    "怎么你不好好看，我们可都不知道啊，"肖栀从方芳手中抽去杂志，"咖啡38块一杯，我们就赚回72块了，还有抽奖啊，手表、雨伞、冰淇淋勺，嘉禾的电影券，啊！"

    两人于是旁若无人、尽情欢畅地大笑起来。

    "凌云不常带你来？"肖栀记起钟规曾答应过她，每周都陪她上冰淇淋店，但只能看她吃。

    "一是他不爱吃甜品，又担心我吃多了发胖，套不上漂亮窄衣服的时候冲他发脾气。其实说是这样说了，不过我吵着特别想吃的时候，他也打包买回来。在家里啊，可以喂我吃，嘻嘻……"

    "你福气真好，见过的结婚夫妻里边，你们真是最幸福的一对。"肖栀由衷地说道。

    "唉，难说，那是因为我两头住，没天天和他搅在一起的缘故吧。而且，我们近些年里都不打算要孩子，所以和结婚前没什么两样啊。这种婚姻形式，值得大力推荐，我就是个现身说法的受益者嘛。"

    "其实难得的是，他不太干涉你的自由，这样自觉的男人真是不多。"肖栀心想，男人恐怕都是要犯婚前太纵容、婚后太严管的小错误，于是女人自然要抱怨他们从奴隶到将军是否用心险恶了。

    服务生将杯杯碟碟的套餐搬上小桌，满满腾腾地撑开了她们的冰淇淋晚餐。

    "上菜了，开吃啦！"方芳轻声吆喝起来。

    "知道为什么没人吃这个，"肖栀对她皱一下眉头笑道，"因为没人像我们这么无聊，空肚子跑来把冰淇淋当晚饭吃啊。"

    "咦……巧克力酱为什么这么少？"望向火锅盆里正被烛火微微加热着的牛奶巧克力浆，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方芳扬手招呼了服务生："小姐……投诉！巧克力酱太少了啊，你看看广告上的画面，我们这只有那一半都不到啊。"

    "对不起，不巧两楼的巧克力浆用完了，只有这一些。"

    "不行啊，我们是特意慕名而来，怎么可以如此敷衍？"方芳的态度是强硬的，然而说话的口吻依然柔柔，这是她惯用的手段。她拿起酷冬季刊，认真地朗诵道："漫漫冬日您将如何度过这悠长的一季？邀上几位好友来哈根达斯吧！您熟悉的冰淇淋火锅又增添几分新情趣。我们准备了各款别出心裁的配料：新鲜水果、5款口味冰淇淋，当然还少不了一锅秘制的牛奶巧克力糖浆！尽情享受吧！"

    念完之后她抬起眼睛看着服务生，脸上仍然是盈盈的微笑，"一锅秘制的牛奶巧克力糖浆！当然并不是我们故意为难你。"

    那女孩的脸上有些尴尬的神情，"真对不起，确实是……，现在刚拿了巧克力去化，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啊。"

    "没关系，算了，只是总有些扫兴吧。"肖栀大方地让步了。

    这时，走来另一位服务生，"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请稍等。"

    几分钟后，满满一锅巧克力浆端上了她们的小桌，方芳快乐地一个劲儿地点头致谢，"还好还好，我真担心冰淇淋在这暖空调里化得快了。"

    肖栀夹起粉色草莓冰淇淋球，在微滚的浆汁里满满地蘸了一身，这入口的香浓，甜蜜地让她想起中贵的吻、他的温柔。尽管此刻坐在对面的是方芳，齿尖的草莓果汁还是泛着丝丝酸美，渗透她的心灵，她禁不住感到一种细微的震颤。她陶醉于他们的第一次亲吻，他是那样小心翼翼地向她探求，也许男人最能融化女人心的并不是甜言蜜语，是温存、一定是温存啊。

    她想，那烛焰上被加热并嘟嘟冒着小巧克力泡泡的浆汁里，混合的不仅是香滑的牛奶和巧克力，该是还有他的浓浓情义的，因为品来是如此甜腻啊。只要他是一锅永远不停为她沸腾的蜜汁，她就肯义无反顾地跳进去，把自己密密实实地湮没在里头。

    "呀，不对啊！这草莓，怎么都是半只的，还有猕猴桃……"方芳的一小声惊呼把她从虚幻中弄醒过来。

    "小姐……"

    "对不起，图片上是做的广告，实际……"

    "是啊，如图片与实物不符，以实物为准。理解。"方芳把cool杂志翻到冰淇淋火锅的一页，将底下的一段小字大声朗读。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

    巧克力浆很甜，冰淇淋好吃得没话说，吵闹玩笑归玩笑，她们俩人都是爱极了这个冰淇淋的。

    离开新世纪新年还有一个礼拜，星期五的傍晚。站在地铁2号线、浦东龙阳路车站的出入口,肖栀的口袋里只有两块钱硬币，怎么回家？

    她得搭乘地铁至静安寺站，车票需要3块钱，然后从静安寺转乘公交车才能到家，然而她的口袋里只有2块钱硬币。

    她的信用卡，是上个月在上海图书馆丢的。在一楼大厅的取款机上取钱后忘记拿卡，于是现在不知流落哪个角落去了。卡背面有她的名字，照片和身份证号码，发现遗失已经过了两天。赶紧去银行办理挂失手续，当然里面存的钱还都在，只是申领新卡需要等待一个月的时间。她小包口袋里的领取通知单上，明明白白写着领取新卡的日子，1月3日。在这之前，卡里的现金也不能提取，于是破天荒地头一次她遭遇如此窘迫的经济危机。她只能耐心等待，再过一星期，拮据的生活将要告一段落，然而非常情况还是发生了。

    下午肖栀去张江高科技园区的郭守敬路办事，公司里一位热心的同事查阅地图后告诉她，坐地铁2号线到终点站张江，出了地铁车站就是。于是她揣着身上的20块钱，她想那足够来回了。

    她从张江车站下车，寒风中走了大约30分钟才到郭守敬路。一路上非常荒凉，不是荒地就是建筑工地，接连向四五个人问路。宽敞空荡的马路上有很多亮空车灯的出租车来来往往，驶过她身边的时候都会特意放慢速度。她的心里于是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从公司出来，乘车用掉4块钱，还剩16块，这16块钱是她回家的路费，所以她不能招出租车。冷风吹起她的头发，亲吻她被冻得凉凉的鼻尖，眼泪在她框框里打着转几乎要落下来，但是她不能招出租车。

    办完事出来，她无奈地上了一辆出租车去地铁车站，她实在没有勇气再花半个小时走回车站，所以一路担心地紧盯着计价器。它居然狂乱地、丧心病狂地跳到14块，她心惊肉跳地哆哆嗦嗦向司机递过钞票。她是如何付这车钱的，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真想对司机说，您可不可以少收我4块钱，可是开不了这个口。她下车了，脚步僵硬地走到龙阳路地铁站里，她的手伸在口袋里，紧紧地捏住那两枚一元的硬币。

    开通才没多久的车站，漂亮而冷清几乎没什么人。售票处的窗口挂着休息的牌子，两台自动售票机寂寞地无人问津。一名地铁站工作人员坐在一边的小桌上，兑换零钱硬币，代售票。她必须开口向别人乞讨两块钱，不然就回不了家。她开始四处张望找寻可能的目标，但是真让人失望，除了一对外地人模样的夫妻，没有其他乘客了。她的左脚脚指头有点冻僵了，沮丧地跺了跺脚，她望向车站外的进口处，看到有个人正在走过来，脚步快捷地。他穿一件深青色风衣，背一个电脑包，衣装整洁精神。她的胸中一热，但他并没有朝她的方向走过来，径直去往自动检票入口处。

    她判断这个人应该是能给她两块钱坐车回家的，但脚却钉在原地动不了。在他即将插卡进入车站时，她一鼓作气快速地跑过去，喉咙里发出一点奇怪的声音。

    他停住并回头了，她看到并猜测那是一张30多岁男人的脸孔。

    "可以给我两块钱吗？"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喘息，掩饰了多少紧张和窘迫，"哦，我，今天，忘记带钱包了，我家在浦西，很远，还要换车……"生平第一次，她尝试乞讨哀求的滋味，心里酸得不行。

    在她的注视下，他掏出硬币小包，里面只有一块钱；他掏出钱包，里面只有100块票面的钞票，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片道："这个能让你进来，却出不去。"

    她的心凉了半截，怎么这么倒霉，2块钱啊！

    不过他立刻抽出一张100块："你去买票吧。"

    她立刻道谢并接过钱去买票，找来的钱还他，他却不要："这里回浦西那么远，万一路上要用，你还是留着用把以后可别粗心了。"

    这怎么行，她当然不能接受，但结果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下，她没有办法。

    候车的时候他在车头，她在车尾，她们再没有说话。空荡荡的月台上，从她站立的位置向他看去，其间毫无任何候车乘客阻碍视线。他站在那里翻报纸，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完全神情自然的模样。不知道他的名字，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在这个寒冬的下午帮助了她。她能说什么呢？

    谢谢他，真心感谢他。这会是她生命中永远值得记念的一件事，不管他是否能看到她写的这篇文章。晚上，肖栀把自己的经历写成文章，点上最后一个句号，一按发送键，文章很快被上载到她的个人沙龙里。电脑显示屏幕上出现最近更新的一条帖子：冬日的地铁车站。她的心头洒过一缕冬日的温情，如果那个人能在网上看到这篇文章……

    这真教钟规心里觉得不舒服，尽管他很想努力克制住不表现出来，但还是憋不了。如果他在肖栀的身边，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在偏远的地铁车站，向一个陌生男人乞讨两块钱，这让他简直无地自容。他愿意相信当时的场面感动而又温馨，但他不希望这事情真实地发生在肖栀的身上。他强烈地想要飞越重洋，让她能够扑入他温暖的怀抱中，快乐也好、悲伤也好，他急切地想要在她身边！

    ……

    唱片机的指针吱吱地转出圣诞音乐，和谐宁谧的气氛缭绕在天花板到地板、墙角到壁橱的整个空间里。合着《happy holiday》的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45_45735/666498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