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数据被估算出来,两者之间的差别太巨大了。有八成以上的人员遗骸失踪了,与其说是地下基地的人员消失在了地表,倒不如说是地表基地的人员消失在了地下不知哪里。
他在这个问题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两人走进了某个“车间”。
两人的手电光柱扫过了这间房间里的一个个巨大透明器皿,里面盛放着深黄色的溶液。透过浑浊的液体,两人大概可以看见里面事物的投影。
灯光中,透过浑浊的溶液看到的影子,是一个互相盘绕的火焰轮廓,而这东西他们一路上已经在涂鸦中见得太多,都已经熟悉得能够自己画出来了。
这些是培养皿,他们在培育神印。
他骤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接着许多线索串联在了一起,他认识到了一点,那就是,神印并非如他之前所下意识认为的那样,是一种具有着邪恶心智的无机物。神印是活的,它是有机的,看看这些培养皿,他的手电筒扫过一个又一个透明的容器,辨认着里面模糊的阴影。
这里有十二个不同阶段的神印,他看见用来支撑的互相盘绕的“骨架”,这种技术他已经认出来了,就像是在小棍上培育细菌一样,神印是在这些人工骨架上一层层粘附,堆叠出来的有机事物。他知道有些物理上的工业材料也需要“培植”,但是这些培养液和骨架已经让他明白了一切。
它是生物,某种与病毒、细菌类似的生命的聚合体,有着强大感染力,能够在极端环境中休眠漫长时间的生物。他想到了西方传说中的石像鬼,那些伪装成石头雕像的生命。这种生命的轮廓开始逐渐成型,在他脑海中搭建出稳定的形象。
理解它,然后击破它。这就是他的做法。只要理解一样事物,深入构成它的规则,你就能够找到对付它的方法,寻找到那规则上的破绽。
两人走过这些如同基因链般互相缠绕的邪恶塑像,两百年前的失败工程已经让这些有毒的种子永远没有发育成熟的机会,但是他们知道,一定有一枚神印完成了,或者说,接近完成。那枚神印就是造成天蝎座科研队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
“如果我们找到了它,又要怎么摧毁它呢?”女孩簌簌地发着抖问,地下寒气很重,而地下基地的空调系统也完全没有运作,气温表显示这里的温度接近零度。
“首先,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比较安全。”他有行动服保暖,所以暂时还体会不到彻骨的寒冷,“既然神印是有机生命,那么气温就会对它造成影响。接近零度的气温,绝大部分碳基生命的活性都会下降,而如果是神印这样的东西,大概会进入长期的休眠。也就是说,它现在应该没有活动能力才对。”
不对。
那么自己脑中出现的幻觉是什么?
如果神印没有活动,那么又是什么引发了自己的头疼和幻觉?
他的逻辑在缓缓地转动,在目前自己推断出的前提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神印在休眠,而自己脑子里出现的幻觉,只是单纯的自己精神分裂出现的症状。第二种,神印的本体并不处于这个低温环境,而是位于另一个气温更高的地方。
第一种可能的佐证就是,从头到尾,感受到巨大恶意和幻象的就只有自己。而那个意志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坚强多少的女孩却毫无所觉,他不觉得神印特意“挑选”了自己来蛊惑,那么,或许问题就出在自己身上。
第二种的可能性则来自于胡蜂号上的巨大蓝藻衍生物。如果简单的蓝藻被神印“激活”后也能发展成如此可怕的巨型怪物,那么这枚神印也有着激活其余生物,并控制那些尸变体将自己“搬运”到更适合自己生存的地方。
如果是第二种,那么现在两人可谓是扑了个空。
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自己在留言中所说的“要完成的事”,在自己遇到那枚神印的时候,自己一定会知道那是什么事。
“继续说啊。”女孩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还以为他只是在思考问题,催促着他继续探讨问题。
“既然它是有机物,那么火焰,或者说高温就会对它有效。”他握了握手中的激光发射器,“激光的高热能,应该可以对它造成损坏。”
“现在,我觉得你的决定应该是对的,我们确实应该下来。”女孩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些,“这东西……不应该存在。它太可怕了,危险性太高了,它可以灭绝我们的文明……与消灭这种大怪兽的冒险成就相比,个人的生死或许并不那么重要。”
这并不是他以为会听到的话,女孩此刻展示出了惊人的道德观,不过她的肚子咕的叫了一声,令这番发言的感染力略微下降了一些。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精神可嘉,不过没办法克服客观上的困难啊。”
没有办法,两人带着之前蒸馏水的水壶,但是食物没有供给。他们没办法在这里耗太久,他骤然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不可能无限制地在这里寻找神印。在饿死之前,他们必须找到回家的路。
第五百五十二章 风暴号
地下基地的面积并不小,两人兜兜转转没过一会儿就发现了怪异的地方。
首先发现这点的是他,相比已经肚子饿得有些头晕眼花的女孩来说,他因为持续的隐隐头疼反而保持着更为警醒的状态。疼痛就像是炙烤他的微小火焰,他依靠着坚韧无比的意志力才将它压制在不影响自己集中力的界限之下。
“气温在变化。”
他暴露在行动服外的只有头部,但是用来呼吸的鼻腔也有着感受气温的能力。与之前呼吸的寒冷空气相比,两人目前走到的地点,温度似乎上升了一些,至少他的鼻腔没有感受到那种冰冷的刺痛感。
“大概相差五摄氏度左右。”他估算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通过行走的路径,他们可以判断出气温升高的指向。对于这个原因暂不明朗的问题,他们同时提高了警惕,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前方的内部舱室似乎遭受过严重的破坏,几条通往外部的通道被某种巨力撕开。两人沿着这些通道谨慎地追寻着,半分钟后,他们一前一后地跨出了法厄同基地的地下,站在了地下湖泊的边缘。
“……真没想到。”
即使他们现在看到一头巨型怪兽也不会比眼前的景象更为令他们吃惊了。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人类的造物,一头庞大无比的金属巨兽,半沉陷在这地下暗湖的角落。
风暴号。
之前被判定为被风沙埋在沙丘之下的护卫舰,正以一种瘫颓的姿态钻入地下暗湖所在的空穴中,由于它的身躯过于庞大,只有前半截船体插入了地下的湖水,舰船的头部沉没在水中,而它的前中部穿插的角度则挡住了地下湖的水脉,把这片水域与流通的暗河隔绝了开来。
而风暴号头部朝向的暗湖中心,则矗立着一支暗色的火炬般的巨大雕塑,在湖中心的一小片浮岛上,这枚暗红色的神印就这样静静地插在那里,毫无生命的迹象。它比两人之前在研究室里看到的那些被培育的神印更为巨大许多,估测有着十五米左右的高度。而湖水中则飘满了蓝色的发光藻类,看上去安全而无害,数百万团藻类发出的荧光,看上去反而把这片暗湖点缀得如同夜晚的星空般美丽。
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恶寒就像是黏腻的触须般向他缠绕过来,这片湖水中所孕育的深沉的恶意,已经知晓了他们的到来,并在按捺着原始的残忍狂喜,等待着他们踏入这片陷阱。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他并不知道,这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某种感应能力,非常微弱,但是能让他以直觉的方式读到某些隐藏在表面之下的暗流。
女孩没有他那么敏锐,但是同样感觉到了棘手,当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后更是吃了一惊。
“……有办法破坏它吗?”
“让我……想一下……”他竭力抗拒那股逐渐蔓延过来的恶意,“直接从湖水中泅渡过去显然是自寻死路,这些蓝藻绝对有问题。那么,我们如果能放大激光倍率……但是以现有条件,不可能。我们唯一能够借助的东西,就是风暴号。”
他被恶念所包裹的大脑竭力得出了这个非常浅显的结论,仿佛有数百上千人在远处窃窃私语,这些私密的话语一点点钻入他的大脑,狂热悲号痛苦欢喜,他过人的感知能力触摸到了两百年前死在这里的生命,那些旧日的灵魂向他一拥而上,把他的意志一点点锉平。
在女孩看来,他只是反应稍微有些迟缓。在说完上一句话后又过了两秒,他皱着眉头望向风暴号,缓缓道:“异常温度上升……来自于风暴号。或许是动力系统的故障,总之,上面看起来两百年来都没有断电,它的反应堆还在运作。”
“但是……风暴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皱着眉头盯着飞船闯入地下空穴的角度,并不是意外事故,角度相当精准。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绝望的自杀性攻击,操作风暴号的人就是直直地对着神印所在的位置,把这艘飞船向着地面直冲过来,然后穿透了几十米深的砂层和岩层,势不可挡地突破到了这里,然后力竭了,只差一点点差距,那个人就成功了。
或许未必差了一点点,用飞船直接撞击,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即使当时的操作者已经抱有了同归于尽的觉悟,也应该有成功率更高的方案才对,比如……
“反应堆。”他突然说,“我们可以引爆风暴号的能源堆,这个级数的融合堆过载,足够把整个法厄同基地化作灰烬,即使是神印也不例外。”
女孩的脸色变了变,放弃风暴号,就意味着两人彻底没有了回家的指望。单凭破破烂烂的胡蜂号,无法进行冲击点引擎的跃迁动作,风暴号已经是两人目前的最后机会了。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误,那么,风暴号的操作者完整的计划应该是包含了把这艘飞船当作一个大炸弹来用的准备。但是计划施行的时候却受到了某种未知的阻碍,他失败了。这也意味着,即使我们也试图采用这种战术,但是我们也有失败的可能……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已经足够我们赌一赌了。”
他继续喋喋不休下去,甚至没有给女孩一个反对的机会,就像是生怕她拒绝一样。
等他一口气说完,才讷讷地转向女孩,轻声问:“你为什么不拒绝?”
“拒绝什么?”
“拒绝把风暴号用来逃生,而不是用来毁灭这枚神印。”
女孩想了想,突然问他:“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我们明明应该是想努力逃出这个星系的人,但现在,我们却深入了这个星球最深的秘密,这两件事完全是南辕北辙。”
“……”
“你……在心里,很想摧毁它吧。是因为,你的录音留下了什么指示吗?”
“……”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没办法回答。
“好巧,我也是。”女孩笑了笑,“而且我也决定要完成以前的那个我托付的任务。而且以前的我告诉现在的我,即使你是个有着许许多多缺点的傻瓜,但是你值得信任,如果感到迷茫的话,只要跟随你的决定,那么我们就都能够得救。”
仿佛为了加深自己的说服力,女孩又补充道:“就算不能得救,比起现在这个被慢慢饿死的情况也坏不到哪里去。说不定这些奇怪的水藻可以拿来吃呢?我们或许可以在这颗星球上生存下去……只要有时间,我们就能一点点把胡蜂号修好,然后开着它回到这个世界的文明圈……即使自始至终没能恢复记忆,我们也一定能够好好地活下去……所以下决定吧,阿荆。”
阿荆?
这就是她在录音中听到的我的名字吗?录音中的我说,我的名字叫做苏荆。这两个字给我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但是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却让我觉得分外熟稔,就像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我就是苏荆,我就是录音里那个,永远都从容不迫地能够找到解决问题办法的人。
“走吧,去风暴号。”
湖中传来的恶意还在缓缓增厚,一层层的粘稠感将他缠住,但是他已经不会再感到恐惧了,她叫出的那个名字给予了他一种奇异的自信。即使知道自己不具备以前所具有的超卓能力,但是这个名字所带来的自信感却没有消失,自信于一定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个从容不迫的我,到底是真的永远都能够找到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呢,还是即使迷茫,也永远表现得坚强自如,甚至用这份演技骗过了自己呢?
风暴号的船体外部有着可以进入的手动操作阀门,由于地下环境水汽重,原本光洁的船体上大量涂料早已腐坏脱落,露出了底下金属的本色。而这些坚强的合金也在漫长的岁月侵蚀中生锈腐蚀,卡死了这些阀门。最后只好是女孩上前,用自己有力的义肢旋开了阀门。
相比起胡蜂号来说,风暴号的内部环境更为明亮许多。两百年里,这艘飞船的反应堆一直在自动程序的调控下运转,保持着内部空调系统和照明系统的运作,而这也正是风暴号正辐射出热量的原因。只不过,这两百年的消耗,终究还是把它的能源储量降低到了一个几近枯竭的极限。
【快一些,我快坚持不住了。】
幻觉,又出现了。在他听见的那些嘈杂的声音中,这个温柔黯淡的声线却给他留下了最深的印象。每当她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出现的时候,其它所有杂音都会暂时静默。
你在坚持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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