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

    “爸，我不相信，那只是一场噩梦。”

    寂静的山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女子凄厉的哽咽，刹那就消逝在风中。飘摇的树枝，却一点也未因为她的悲伤，就停下来。而时间，也照样在运转。

    夏明朗紧紧盯着前方的人，她整个身体缩成一团，黑色的那一小团，贴着墓碑，不断地颤抖着。低低落落的哭泣与破碎声，传到他耳边。这一刻，那种强烈的挫败感又袭上他，他恨不得代她痛替她伤，可是每一次，他都只能远远地，像现在这样，无力的瞧着她。

    泪，被风吹干，涸在眼角；干涩的眼里，没有液体再流出来。于莹的声音依旧低而嘶哑，却已不带哭腔：“爸，我对不起你。”

    “爸，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傻了这么些年。”

    “爸，你说，我是不是要……”

    忽然垂眸，视线落在照片上那双漆黑光亮的眸子里，于莹轻轻的说了一句话，眼里，有狠厉，有决绝，有寒冷。

    风越吹越大，墓碑前的小野菊，在风中颤动着，花瓣上还有水滴，透着莹光。男子与女子，已转身离去，走了很远很远。

    余阳赶到西山时，已是午后两点，风停了，日头却大了。孤零零的山头，他一个人站了许久。他蹲下身，手落在小野菊上，细小的花瓣一点也不精致，他却如抚着真爱之物一般：“你果然来过。”

    “你还是喜欢这小花，内敛，安然，就像小时候的你。”

    （三）

    滨海路，十年如一日宽敞宜人。路面很宽，两旁种着高大梧桐，如今十二月，树叶都黄了，干枯的叶子落在人行道边的泥土里。骆驼色羊皮短靴踏在厚厚落叶之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某人脸上漾着的小小梨涡，映入她左手边男子眼里，冷冷的眸子，便蒙上一层不属于冬日的暖意。

    于莹垂着眼，盯着手心叶子的脉络：“你来过这里吗？”

    夏明朗怔了怔后开口：“第一次来。”

    于莹手一扬，枯叶随之飘落：“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一直到五岁，才被爸妈接去w市。”

    “空气很好，环境也不错。”

    “嗯，比w市不知道安逸舒适多少倍，可是我童年时，却并不喜欢这里，反而十分厌恶。”

    听她那样说，夏明朗又愣了愣，他认得她伊始，便极少听她提到童年。遂微微拧了眉望着于莹，等着她解释。

    “你小时候爱跟小伙伴们一起玩吗，”于莹摆摆手，也不待夏明朗答复就说，“你肯定不合群，闷头不语是吧。我却不一样，我喜欢热闹，外公外婆要上班，我就跟院里的小朋友一起玩，我拿出兜里的瑞士糖分给他们，他们好高兴；可是转眼，他们就不搭理我了。”

    于莹拉紧大衣领子，缩了缩脖子，这北方的冬天，来得可真早。

    “他们说我是没爸没妈的孤儿，不愿意跟我一起玩。夏明朗，谁说小孩子最纯真，他们狡猾着呢。”

    她嘴角虽然含着浅淡的笑意，话语却带着几分落寞，夏明朗忍不住往她那端靠了靠，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纤长的五指，似乎愈发白而细。脑子里忽然出现年初元宵节那晚，江滩边上，那个戴着紫色绒线帽子努力哈气的女子，江边风大，她冻得小脸通红，却硬是拉着他还有丽丽一齐看烟花。当那绚丽的色彩腾空绽放的时候，夜幕之下，她快乐的尖叫起来，手舞足蹈的模样，倒真是跟个小孩子一样，兴奋，雀跃，而欣喜。

    那时候，他不曾想过，她也会用这般透着不屑的语气说话。因为他曾以为，她就像她展现在他面前的那样，阳光开朗；也不是没有烦恼，他以为，她的烦恼，便是想着怎么抓住某个男人的心。

    这个烦恼，不大也不小：大的时候，他也曾撞见她独自垂泪的模样；说它小嘛，就是她忧伤的时刻总是十分短暂。

    或者只是，他目睹的，是短暂的。或许只是，她展现在他面前的她，是欢乐多，悲伤少的。

    夏明朗碰了碰她的指尖，她脸色如常，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自从车祸以后，她这副迷茫的神情，私下里，夏明朗经常撞见。突然好像有个小爪子，在他胸口抓了一下，力道不大，却使他心神一荡，手掌便绕过去，然后用力，握住她。

    她的手指，反而是温暖的，源源不断的暖意转给夏明朗，他忍不住扬起眉。偷眼去瞅她，她依然没什么变化，他便窃喜起来。两人沿着街边的小道，慢慢走着，夏明朗并不知道于莹要带他去哪儿，是她奶奶家，还是其它地方。要是她不想说，他便不问，就像稍早之前，她一声不响的回到机场，转机来到这里，而不是回w市，他虽然意外，却也跟着她。因为他愿意跟着她的脚步，他一直想要一个陪在她身边的机会，如今，似乎终于被他等到了。

    “夏明朗，你一直都是这么少话吗？”于莹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我小时候，原本还比较喜欢缠着别的小朋友，可是他们拿走了糖果就不再搭理我，久而久之，我也不怎么围绕着他们了。那时候太小，一个人蹲在院角，别人的欢乐一点也插不进去，便觉得自己是不讨人喜欢的孩子，于是愈发沉默，怕说多了，爷爷奶奶也不要我了。”

    她嘴角还挂着笑，却是说出来这样落寞的话，夏明朗的心被揪了一下，慢声道：“小孩子总是乱想，我那时候担心床底下会爬出什么东西，总是躲在被窝里，屏着呼吸，实在憋得难受了，才拉开一点点被角。”

    “哈哈哈，看不出来，你也是有过童年的。”于莹被夏明朗逗乐了，他那少年老成的神态，跟小老头似的，即使说着小时候的糗事，也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可就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某个时刻，拉住过她。

    “我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七情六欲，谁都有吧。”说话间夏明朗紧紧盯着于莹，少有的灼热目光里，仿似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

    于莹顿住，“七情六欲”，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词语，并且是严肃的口气。也就一秒的怔忪，于莹往前跨出一步，抽回左手指着前方道：“那里，就是我奶奶家。”

    然后于莹双手伸入风衣口袋，踏步向前：“奶奶一定很高兴，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夏明朗却停下来，他的视角，恰好可以瞧见她半长的头发搭在耳侧，柔顺的发丝随着行走的动作而轻飘起来，初晴的太阳落在她脸上，素净的面庞，好似天使般纯真，即使说着话，刻意拔高了调子，却仍显得异常贤淑。那样美好的她，他却仿佛失去了追上去的勇气，双脚似乎灌了铅，抬也抬不起来。

    而于莹却径自往前走，好似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夏明朗的异样，继续眉飞色舞道：“我要吃螃蟹，粉嫩的蟹肉，还要吃鲶鱼，奶奶做的海鲜最好吃了。”

    “夏明朗，奶奶一定十分喜欢你，她总念叨着邻居某某家的儿子怎么怎么勤快，帮她换灯泡修下水道，说我不孝顺，一年就回来一次。其实我知道，她是重男轻女了。”

    “你说是不是？”

    于莹往前走了好几步，一边说话一边拨弄身旁的小树枝，等了许久，也不见夏明朗出声，终于觉得不对劲，转头去寻他。

    她一回头，整张脸就映入夏明朗瞳孔里，唇边凝着笑，眉间散着惑，几分纯几分媚，一并刻入夏明朗心里。他忽然就恍惚了，好像觉得这是梦境，像往日的那么许多次，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更加读不懂她的心思：既然那么爱，为何人前嘻嘻闹闹人后紧蹙眉头独自擦泪；如果不爱，却又为何让他看到那么一幕幕。

    “于莹，你真的忘记他了吗？”

    煞东

    多日来的疑问，又一次浮上心头。夏明朗抿了抿唇，想要问出口，却发现难以启齿。他不禁就自问：“我到底以什么立场来问？”

    朋友，追求者，抑或是好友的弟弟？

    哪一种都不是他期待的，他，似乎真的迷惑了。四年了，她认识他四年了，她心里，他到底是这个怎么样的位置。

    这一瞬，陌生城市的街头，没有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人群，有着初冬午后的暖日，有着泛着淡淡咸味的海风，夏明朗却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什么都抓不住。徒劳之外，只剩无奈。

    “喂，你怎么了，白日里梦游？”于莹往回走到夏明朗面前，晃了晃右手。

    白净的指头，拉回了挣扎的夏明朗，紧抿的唇角终于放了下来，抓过于莹的手就踏出步子：“不知道这个时节的海鲜鲜不鲜，带路吧，东道主。”

    听他声音并没有丝毫变化，于莹悄然抽回手，引着他往奶奶家走。

    于奶奶家住一楼，有个小院子，棚子上爬满了青藤，不过这个时节，叶子都掉了。倒是青藤下有一片绿意，隔出来的小方块上种了些当季的蔬菜和植物。夏明朗随于莹从半敞着的小铁门外走进来，便是满眼春意，心境，似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食指贴唇，于莹示意夏明朗噤声，猫着腰往房门踱去。门没有关严，开了一条缝，想来主人家在屋里，于莹刻意放低声响，一步一步靠过去，她正要扑向门板，不料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看起来才六十多的老妇人拿着无线电话，道了声“嗯”，然后手收起电话，朝于莹肩膀上拍了拍：“老远就闻到你要搞怪的味道了。”

    老妇人头发泰半都白了，银色中夹杂着小缕小缕的黑发，烫着及颈的小卷，而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整个人就显得知性又精神，颇有几分老知识分子的气质。脸上岁月的痕迹，随着她弯起眉眼，便好似隐匿下去。夏明朗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老人，更何况她还是于莹的奶奶。

    于是他身体前倾，弯腰向老人：“奶奶好，我是夏明朗。”

    不大不小的声音，不卑不亢的语气。

    于奶奶抚了抚镜框，暗自打量身前的年轻人，很干净的脸庞，眉宇间却含着几丝不合年龄的老练，五官的轮廓，颇像某个故人。白色衬衣外，仅穿一件灰黑薄风衣，嘴唇冻成浅紫色，然他起身后却站的笔直，朗朗正气盈于眉端，就连气质，也带着几许某人的味道，于奶奶微微垂眸，看来余阳那小子，是遇到对手了。

    朝夏明朗点了点头，于奶奶道：“莹莹的朋友吧，一路上辛苦了，外面冷，快进来。”

    奶奶语调平顺，似乎并没有因为他们突然造访而感到惊讶，于莹皱了眉头，有那么一秒失神，然而晃掉了脑子里杂乱的想法。

    拉着于莹进屋，于奶奶倒了两杯姜茶，递给夏明朗：“青岛的天气，不习惯吧，喝点暖身子。”

    夏明朗刚坐下，立刻又站起来，半弓着接过于奶奶手中的热茶，连忙道谢。隔着袅袅的热气，于奶奶脸上的关切，晃了晃他的眼。这是来自于亲人，毫无杂质的心意，曾经，他也有过的。有一抹黯然，快速的在眼里闪过，稍纵即逝。

    于奶奶虽然年近七十，眼神却很好，所以便瞧得真切，立刻温声道：“你们吃中饭没？”

    见两人摇头，于奶奶瞅了眼腕表，都三点多了：“于莹，是不是你强拉着小夏过来的？竟是胡闹，才出院几天，也不好好在家静养。”

    责备的话，却是带着心疼的语气。上个月得知于莹车祸，于奶奶连夜就要赶过去w市，血压太低不能坐飞机，被老伴止住，便只能守在电话机旁。一个礼拜后传来于莹醒过来的消息，才稍稍放下心。她再也不能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即使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然而每每想起，心就揪得生疼，可是却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于奶奶知道，那件事情，成了于莹心里的禁忌，那几年，她都没见于莹笑过。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然而人，毕竟要往前路看。

    听到奶奶明显沉了几分声音，于莹吐了吐舌头，拉着她撒娇道：“人家不是想你了嘛，于太太，我饿了。”

    “就知道贫嘴，于太太是你叫的吗？”

    “那于‘老’太太可以了吧。”

    于莹说的快，话一出口，方觉得别扭，急忙去看奶奶，还好还好，她脸色如常。便推着她道：“快去做饭吧，你宝贝可是饿坏了。”

    刮了刮于莹的鼻骨，于奶奶对夏明朗说：“小夏也饿了吧，等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去。”

    半个小时后三个菜端上桌，热乎乎的香味飘满饭厅：茶树菇牛柳，酱焖鱼，白菜炖排骨 。

    于奶奶稍含歉意的指着牛柳说：“小夏，这是中午的剩菜，你就将就将就。”

    都是山东的特色菜，装在瓷白的盘子里，袅袅的热气中香味随之散开来。这还是夏明朗第一次知道鱼还有酱焖这个做法，酱色鲜艳欲滴，他口腔中馋意直冒，一边拾筷一边听于莹解释这道菜。

    鱼肉入口即化，十分鲜甜，酱香可口浓郁，一时间嘴里充裕着鱼肉的鲜与酱汁的浓，夏明朗惯常冷淡的眉眼却大大的扬起来：“奶奶，真好吃，谢谢奶奶。”

    于奶奶取下围裙，笑望着夏明朗道：“小夏真客气，你是莹莹的朋友，就跟我孙子一下，喜欢就多吃点。”

    于莹有点吃味了，酸溜溜道：“奶奶，你果然就想要个孙子，嫌弃女娃娃。”

    于奶奶瞪了眼于莹：“刚刚谁嚷嚷着饿了的，快点吃，吃完乖乖洗碗去。”

    于莹不干了，嘟起嘴：“不要，人家刚来，奶奶就使唤人家，等爷爷回来了，人家要跟他告状去。”

    于奶奶替两人剩了汤，才道：“张口就是爷爷，于莹，白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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