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依旧是土灰色,看上去老了十岁,像一个曾经十
分强壮的汉子,终于受不了肺炎的长期折磨,要倒下似的。他垂头看着脚
上监狱里穿的拖鞋,那神情好像是希望能有只帽子拿在手里拧着。
"你是谁?"她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夫人,叫约翰·柯菲,"他回答,她脱口而出道,"不过和那喝的东西
拼写不一样。"
身边的哈尔一惊,她感觉到了,拍拍他的手,让他放心,目光却始终没
有离开那个黑人。
"我梦见你了,"她说话的口气十分柔和,充满惊奇,"我梦见你在黑暗
中游荡,我也是。我们相互碰上了。"
约翰·柯菲一言不发。
"我们在黑暗中相互碰上了,"她说道,"哈尔,站起来,别把我按在这
里。"
他站起身,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掀开了床罩,"梅莉,你不能……"
"别傻了,"她说着两腿一抬,"我当然能啦。"她一抚睡衣,伸展了一
下身体,下了床。
"上帝啊,"哈尔悄声道,"我亲爱的上帝啊,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吧。"
她朝约翰·柯菲走去。布鲁托尔站在一边,一脸惊讶的神情。她迈
出了第一步,有些趔趄,第二步时最多也就是右脚稍微多用了点力,接着
连这样的动作也没有了。我记起了布鲁托尔把那只彩色线轴递给德拉克
罗瓦,说:"扔过去……我要看看他跑得怎么样。"当时叮当先生也是先趔
趄了一下,可第二天,就是德尔走上绿里的那天,那老鼠就一切正常了。
梅莉双臂搂住约翰,拥抱着他。柯菲站在那里,听任自己被她拥抱
着,接着举起一只手,轻轻在她头顶抚摩起来,动作中充满无限的温柔。
他依然脸色铁灰。我觉得他一定病得不轻。
她往后一步,仰起脸看着他,"谢谢你。"
"没关系,夫人。"
她转身朝哈尔走去,哈尔抱住了她。
"保罗……"说话的是哈里。他伸出右腕,点点手表的表面。时针差
不多指在了三点。四点半天就开始有亮光了。如果我们要趁天还没亮把
柯菲弄回冷山去,就得赶紧走了。我也的确想把他弄回去。部分原因是,
在这里呆得时间越长,就越难不让人发现。不过我还希望能把约翰放到
合适的地方,必要时可以合法地请医生去看看。从眼前情况看,我觉得可
能有必要。
穆尔斯夫妇相互搂着坐在床沿上。我有点想把哈尔叫到起居室去,
和他私下谈两句,但很快意识到,无论我怎么叫,都不可能把他喊出来。
只有等太阳出来了,他的目光也许能离开妻子一会儿,至少几秒钟吧。但
现在不成。
"哈尔,"我说道,"我们得走了。"
他点点头,并没有看我。他正端详着妻子脸颊的颜色,嘴唇圆润的弧
线,还有她头上新生的黑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气至少能使他暂时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
"哈尔,我们从未来过这里。"
"什么……?"
"你只当我们没来过这里,"我说道,"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谈,目前你要
记住的就这一点。我们从来没来过这儿。"
"是的,没错……"他迫使自己暂时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显然是做
出了很大的努力。"你们把他弄出来的。能把他弄回去吗?"
"我想能的,也许吧,不过我们得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有这本事?"说完他摇摇头,似乎明白现在不是时候,
"保罗……谢谢你。"
他看看约翰·柯菲,然后伸出一只手,就像那天哈里和珀西押着约翰
走上绿里时一样,"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约翰盯着这只手看,布鲁托尔悄悄用肘一顶他的腰。约翰一惊,抓住
那只手,使劲甩了一下。上,下,又回到中间,然后松了手,"不用谢,"他嗓
音粗哑地说道。我听着就像梅莉刚才拍着手要约翰把裤子拉下去时的声
音。"不用谢,"他说道,可按规矩,面前的这个人却会用他握过的手在约
翰·柯菲的死刑令上签字的。
哈里又敲了敲表面,这一次敲击声更急促了。
"布鲁托尔?"我问道,"准备好了吗?"
"你好,布鲁托尔,"梅琳达的声音十分欢快,好像她这时才注意到他
似的,"见到你太好了。各位先生要喝茶吗?哈尔,你要喝茶吗?我来泡
茶。"她说着又站起身来,"别看我一直在生病,现在已经好了,好几年都没
这么好过了。"
"谢谢你,穆尔斯太太,但我们得走了,"布鲁托尔说道,"约翰早该上
床睡觉了。"他笑了笑,表示这是在开玩笑,但是他朝约翰看去的眼神中却
充满了焦虑,这种焦虑我也感同身受。
"呃……如果真是这样……"
"是的,夫人。来吧,约翰·柯菲。"他一拉约翰的胳膊让他动身,约翰
迈动了脚步。
"等一等!"梅琳达挣开哈尔的手,像小姑娘一样脚步轻快地跑到约翰
站着的地方。她展开双臂,又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伸手往自己颈项背
后一拉,从胸衣里拉出一条精致的链子,链子的一端挂着一个圆形的银
饰。她把它递给约翰,约翰不解地看看。
"是圣克里斯托弗1,"她说道,"我要你收下,柯菲先生,戴上它。他
会保你安全,请戴上它吧,为了我。"
约翰看看我,不知该怎么办,我看看哈尔,他先是两手一摊,然后点点
头。
"拿了吧,约翰,"我说,"这是件礼物。"
约翰接过链子,套在粗壮的脖子上,把圣克里斯托弗的银像塞进衬衣
的胸袋。现在他的咳嗽完全停止了,但是我觉得他脸色更灰白,病容更加
沉重。
"夫人,谢谢你,"他说。
"不,"她回答道,"要谢谢你,谢谢,约翰·柯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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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t. christopher:基督教殉道者,传为皈依基督教的巨人,常背人过河。
9
回去路上,我坐在车的前面,和哈里在一起,能坐在那里,我心里高兴
极了。暖气是坏了,但我们至少不用担风受雨了。车走了十来英里,哈里
看准了一处岔道,把车拐了进去。
"怎么回事?"我问道,"是轴承出问题了吗?"在我看来,反正不是这
里出问题就是那里出问题,这部法莫尔的引擎和传动部分的每一个部件
发出的声音,都像是要出大毛病似的,甚至完全要瘫痪了。
"没事,"哈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我得放放水呀,就这么回事。
我的后排牙齿都松动了。"
事实上,我们都这样,除了约翰。布鲁托尔问他是否想和我们一起下
车帮我们浇浇花草,他头都没抬,只是摇了摇。他倚靠在车斗后面,肩上
搭着一条军用毛毯。从他脸上我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
干燥而急促,像风吹过麦草。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走进一处柳树丛,解开口子,放水。我尚未完全脱离尿路感染的危
险,所以体内消除疼痛记忆的功能尚未完全发挥作用,不过,能把小便解
出来而无需喊痛,就足以使我心怀感激的了。我站在那里,尽情放个彻
底,仰头看着月亮;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布鲁托尔就在我身边,做着同样的
事情,直到听见他悄声对我说,"他肯定坐不了电伙计了。"
我扭头看看他,听他语气竟然十分肯定,觉得很是惊奇,甚至有点害
怕,"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把那些东西吞了下去,而不像以前那样吐出来,那是有目
的的。可能得一星期吧,他这么个大个子,又那么粗壮,不过我肯定用不
了那么久。总有一天,我们中的一个人会在巡查时发现他死在床上,像块
僵硬的石头。"
我以为自己的小便已经放完了,可听他这么一说,脊梁末梢一阵痉
挛,又挤出些许尿来。我边扣好裤扣边暗想,布鲁托尔说的还真有道理。
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他没说错。如果我关于狄特里克家两个姑娘的推
测没错,约翰·柯菲命不该死,但即便他得死,我也不希望由我的手来做
这件事。真到了那一步,我不知道是否能下得了手。
"走吧,"哈里从暗处咕哝道,"时候不早了,快点完事吧。"
我们一起往回朝卡车走去,我意识到我们刚才把约翰一个人留在那
里了,简直是珀西·韦特莫尔级别的蠢事。我以为约翰也许溜走了,以为
他一见没人看管,就会把虫子都吐出来,像大沼地的哈克和吉姆1那样溜
之大吉。我们所能找到的只有他一直披在身上的毯子。
但是他还在那里,依然背靠车斗双臂抱膝坐着。听到我们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费力地冲我们挤出一道笑容。笑容在他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
小会,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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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马克·吐温小说《哈克贝里·芬历险记》里的主人公和他的黑奴朋友。
"你怎么样,大个子约翰?"布鲁托尔问道,他再次爬上后车斗,披上了
自己的毯子。
"没事,头儿,"约翰恹恹地回答道,"我没事。"
布鲁托尔拍拍他的膝盖,"我们很快就回去了,等我们彻底完事了,你
知道会怎样?我一定要给你弄一大杯热咖啡,还放上糖和奶油。"
那还用说,我暗想着,绕到了车头副驾驶座一边,爬了进去,可条件是
我们自己首先得不被人逮捕,不被扔进监狱去。
不过,自从我们把珀西扔进禁闭室那一刻起,这念头就一直在我脑子
里转悠,不过也没让我焦虑得无法入睡。我迷糊了过去,梦到了卡尔瓦莱
山。西边天空在打雷,空气中弥漫着杜松子浆果的味道。布鲁托尔、哈
里、狄恩和我像德米尔电影中头戴铝盔身披斗篷的人物那样,站成一圈。
我想,我们就是罗马军团的百夫长。那里竖着三座十字架,是珀西·韦特
莫尔、埃杜亚德·德拉克罗瓦分立在约翰·柯菲两旁。我低头看看自己
的双手,发现手里正拿着一柄鲜血淋漓的锤子。
保罗,我们得把他弄下来!布鲁托尔在嘶喊,我们得把他弄下来!
只是,我们做不到,别人已经把梯子搬开了。我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布
鲁托尔。这时,卡车一阵剧烈颠簸,把我弄醒了。我们已经回到了哈里藏
卡车的地方,那是前一天早些时候的事,但似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最初
的事情了。
我们两个跳出驾驶室,绕到车后。布鲁托尔一跳,顺利地下了车,但
约翰·柯菲却膝盖一软,差一点跌倒。我们三人协力,才扶住了他。可是
他刚站稳脚跟,立刻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加厉害。他弯下
腰,用手掌蒙住嘴巴,使咳嗽声沉闷了一点。
等他咳嗽稍稍平息了一点,我们用松枝再次把车头挡好,按原路返
回。这一趟短暂、几乎是超现实的差事中(至少对我来说)最令人难熬的
部分,就是最后沿着大路路肩急匆匆往南赶的两百码路。我能看见(或者
说我以为能看见)东方出现了第一抹微光,肯定有几个早起出来摘南瓜或
挖最后几垄山药的农民会过来看见我们。即使这样的事情没发生,我们
也会在我用"阿拉丁"钥匙打开通往地道侧门的围墙门时,听见有人(我想
象中是柯蒂斯·安德森)喊:"站住别动!"接着,二十多个挂着卡宾枪的警
卫会冲出树林,我们小小的冒险就此完蛋。
等我们真的来到围墙边,我的心狂跳起来,脉搏每搏动一次,眼前就
有几颗白色小点在爆炸。我双手冰凉麻木,简直不属于自己,摸索了好久
好久,都无法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天呐,车头灯!"哈里呻吟道。
我抬头一看,发现路面上两道扇形灯光越来越亮。手中的钥匙圈几
乎要掉到地上,还好在最后关头我还是一把抓住了它。
"给我,"布鲁托尔说道,"我来开。"
"不,我拿好了,"我说。钥匙终于插进锁孔,转动了。我们很快走了
进去,缩在侧门后面,注视着一辆阳光面包房的卡车不紧不慢地从监狱前
驶过。我能听见身边约翰·柯菲痛苦的呼吸声,听上去就像几乎耗尽了
油的引擎。我们从这里出去时,他几乎毫不费力地为我们托着侧门,但现
在我们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声,他已经不可能帮这样的忙了。布鲁托尔和
我托起了门,哈里领着约翰走下台阶。大块头步履蹒跚,但还是走了下
去。布鲁托尔和我尽快跟在后面走进去,然后放下身后的侧门盖,锁好。
"天呐,我以为我们要……"布鲁托尔刚一开口,我就冲他肋部狠狠一
顶,打断了话头。
"别说,"我说道,"连想都别去想,直到他安全回到自己的牢房。"
"还得考虑珀西呢,"哈里说道。在砖砌的地道里,我们的话音响着单
调的回声,"不等我们和他了结,这个夜晚不算完。"
事实上,这个夜晚远没有完。
第六部
柯菲上绿里
1
我坐在佐治亚松林的日光室里,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自来水笔,回想
着哈里、布鲁托尔和我把约翰·柯菲从绿里带走,去见梅琳达·穆尔斯并
拯救她生命的那个晚上,此刻,时间似乎不存在了。我写到如何用药麻翻
了整天想着自己是比利小子再世的威廉·沃顿,写到我们如何把珀西强
套进约束衣,把他塞进绿里尽头的禁闭室,写到那夜我们进行的神奇之
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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